不管怎么样,对姜蕴来说,周一依旧是美妙的一天。
毕竟她因为物理在谢谌那里丢的脸,被语文老师捡了起来,甚至放上供桌开了光。
物理课结束后的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姜蕴正埋在刚刚那张77分的卷子里,跟一道错题死磕,头顶突然覆下来一片阴影。
她一抬头,就看见她最爱的薛燕抱着一沓新出炉的试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那小课代表坐的位置可真显眼,一进门就能逮个正着。
薛燕把试卷搁在她的桌角,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物理卷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排和后座的人听见:“我说姜蕴,怎么每次我路过咱们班,你都在死磕物理啊?这学期我就没见你翻过几次语文书。”
姜蕴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要挨批,正准备火速把物理卷子藏进桌洞,就听见薛燕沉沉叹了口气。
“你说老师想抓你个典型批评一下吧,都没嘴说。”
薛燕走上讲台拍了拍手,自带混响的大嗓门震得全班嗡嗡作响:“来!课代表上来把卷子发一下。大家都向课代表学习啊,你看人家,从来不把语文的压力带到课下,课余时间全拿来补弱势学科了,语文还能考134。”
“姜蕴,你实话说,是不是偷偷在被窝里背作文素材呢?给老师留点面子,平时当着我的面好歹也学学语文。”
姜蕴瞬间红温了,耳朵跟要滴血了似的。听着语文老师明贬实褒的调侃,她面上装得一副立正受训的乖顺模样,心里其实得意得要飞起来,好像有一万只土拨鼠在尖叫:老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
哼哼,这下总能在谢谌面前扳回一局了。
姜蕴内心雀跃,忙不迭接过那一沓语文卷子,交代给身边同学分发下去。转身时似乎感觉谢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迅速低下头转移视线,装作一副认真发卷子的模样,不敢跟他对视。
她握着手里的一小沓卷子,脚步轻快得像鞋底装了弹簧,暗暗期待如果能发到谢谌的那份就好了,如果他刚好在位置上就好了,如果能搭上话就好了。
然而等她分完坐回原位才想起来,谢谌压根没参加考试,哪来的卷子啊?
-
姜蕴有个特殊的爱好。
这不是青春期小女孩通常该有的爱好,像她爸这样的中年男人有这爱好才合理些。不过这也算事出有因,她学习时手里总是要干点什么才安心,有时候抠抠脸,有时候转转笔,有时候捏捏橡皮。但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抠脸容易变丑,笔转掉地上会打断思路,橡皮捏着又不太卫生。
于是姜志远给她支了个招——盘串。
姜老师甚至给她精挑细选了一串漂亮的红玛瑙,此后父女俩在家里一人手里掐着一串珠子,倒不像在工作学习,活像和尚念经。
姜蕴的这串小红已经盘了三年,被她养得晶莹剔透油光水滑,瞧着就让人想多做一张卷子。
这会儿她正一手在桌洞里偷偷盘串,一手记着花里胡哨的笔记,突然感觉自己肩膀被一支笔轻轻捅了捅,心脏立刻漏跳一拍,腰背挺直,深吸一口气后故作懵然地转过头看向谢谌的……笔。
“怎么了?”
“我们来看颈联啊。‘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颔联已经提过,朝廷‘严谴’,那是百般逼迫,不许延缓。所以友人是什么啊?对,‘苍惶’上路……”
教室里只有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解古诗的声音,薛燕一向声压爆表,英语老师的小蜜蜂都压不住她的大嗓门。姜蕴看到谢谌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也没听清。他声音也太小了,没吃早饭吗?可她分明看见两个巧克力面包都吃进他肚子里了,这么快又饿了?
于是不自觉中凑得更近,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瞪大了些,两颗黑葡萄定定地盯着他的唇形,一副要努力破译唇语的认真样。
谢谌咽了咽口水,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他也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的距离,声音却更小了。
“刚刚老师说你作文拿了58,可以借我参考一下吗?”
姜蕴瞬间弹开,她感觉到他身上混着皂香和淡淡的苦涩的消毒水的味道,好像那种深邃清苦的橡木苔,她甚至感觉到了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她耳朵敏感地动了动,她手心开始出汗,她差点咬到舌头,她结巴了。
“当、当然可以。”
谢谌看着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回座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后被隐秘的笑意取代。
一只亚马逊雨林中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会在两周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一句耳语伴随而来的微小气流,足以在她的世界里掀起一场海上热带气旋。
她刚把作文呈给理神,就又忙不迭从桌洞里掏出她的串盘了起来,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清心咒才算平复心绪。
正好这会儿她手汗多得吓人,这可真是盘串的好时机啊。
然而姜蕴没能清净多久,她后背上又被捅了两下,下手比刚刚谢谌那下重多了。
她有些莫名地转过头去,看向一整天没怎么说过话的严准,手还藏在桌洞里疯狂盘串。因为焦虑,她拨串的节奏堪比她那在肚子里跳踢踏舞的心率,玛瑙珠发出轻微的“咔哒、咔哒”的响声。
“怎么了班长?”
严准身子微微前倾,面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目光落在她的桌洞里,语气公事公办:“轻点,声儿太大了,像敲木鱼。”
姜蕴瞳孔放大。下一秒,“啪”的一声,她的心肝儿跌到了地上。
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窘迫还是因为心疼她的串儿,姜蕴的脸涨成猪肝色。旁边的林若瑜直接笑喷,抬手捂住半边脸挡住老师的视线,憋笑憋到肩膀一耸一耸。连谢谌都忍不住低下头捂着眼忍笑,一副不忍直视的样。
严准看向笑得花枝乱颤的林若瑜,眼神难得露出点嫌弃:“有那么好笑?”
姜蕴:……
班长你能别再冷脸说笑话了吗?
-
琴海市是座北方的海滨城市,气候宜人。实验高中刚好坐落于海岸线上,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干净澄澈的海景和不远处忙碌的港口。可景色虽好,海边的妖风却大。原本晚自习的教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面的的沙沙声,此时不知道哪扇窗没关牢,海风争先恐后地挤进窗缝里呜呜嚎叫。
谢谌的思路被打断,他脖子有些酸痛,从化学卷子里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今天过得有点不顺。
竞赛结束还没能歇几天,又要来上这个破学。好久没上课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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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上课听得一知半解,这对他这种向来以智商为傲的人来说无疑是个打击。更何况昨天晚上那么大的暴雨吵得他根本睡不着,几乎失眠整晚,怎么不把学校淹了算完。
凌晨五点他就被一声能毁灭世界的惊雷吵醒,此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生生在床上捱到六点半才依依不舍地狠心拒绝了被窝的挽留。顶着鸡窝头进厨房一看,果然是冷锅冷灶,冰箱里也是家徒四壁,连个速食面包都没有,看来他爸妈昨晚又在加班。
他想起昨晚睡前在电闪雷鸣里刷到的短视频:“十二星座,请选择你的庇护所……”
怎么,他天秤座分配到的庇护所,连口饭都没有吗?
好不容易打上车紧赶慢赶赶鸡赶鸭地进了学校,趁着早自习开始前去小卖部搞点东西祭祭五脏庙吧。结果屋里乌压压的一片人,他都怕把自己新球鞋踩脏。这还不算,他校园卡还不知道落哪去了。
本来上学就烦。管它哪去吧,反正也不知道丢几回了。
他没睡好的时候脾气格外臭,但好歹多年的义务教育让他的脾气只在心里发作,换句话说,他失眠后会触发吐槽役这个第二人格。
因此听到身后有个热心肠的女生要借他校园卡时,他确实满心满眼的感激之情,并没有自恋到把人家的好心当成一种要微信的俗套搭讪。
姑娘眼睛亮亮的,明明身材高挑,套在宽宽大大的校服外套里却显得有些娇小。可能她比较喜欢oversize风吧,最近确实挺流行的。不过衣服下摆都快盖到大腿了,真的不会显腿短吗?
如果这姑娘听到他心里在吐槽什么,大概不会再借他卡了。
不过好在沈承宇解救了他,虽然他那大嗓门在谢谌严重睡眠不足的耳朵里听来有些聒噪,但这家伙今天确实做了个好人。
才怪。
才过了半个小时,谢谌就决定撤回这个好评。
因为早自习临时换位,教室里乌泱乌泱的,他俩这插班生还得去顶楼的空教室搬桌子下来。谢谌眉眼倦怠,一路上跟被点了哑穴似的就知道嗯嗯嗯。他俩从初中就一起玩,他在朋友面前也懒得装,臭着一张脸,一副欲求不满的样,但偏偏沈承宇这人没什么眼力见儿。
“哎,我看你前桌,叫姜蕴的那个,是不是在小卖部排你后面来着?”
“是么?”谢谌压根没注意自己前桌是谁,他困得要死,恨不得随地大小睡。
沈承宇好奇:“她当时是不是想加你微信来着?这套路我见多了。”
谢谌一脚踹他屁股上,留下个大鞋印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性缘脑。”
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沈承宇也没恼,嬉皮笑脸地勾着他的脖子:“哎,这姑娘我有印象,好像什么晚会上经常做主持人来着,挺漂亮的,你要是没兴趣,那我试试了?”
谢谌脚步顿了顿,抖抖肩膀甩开他的手,面色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懒得理这个没着没调的花心大萝卜,毕竟沈承宇上一任女朋友还是个初三的妹妹,在同级生里挑选目标已经算是他比较正常的操作了:“随你。”
后来他为了前桌在小卖部的仗义援手表达感谢时,又看到了他前桌那双瞪得圆圆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眼里似乎有羞愤也有窘迫,他想起来沈承宇的话。
嗯,是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