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曲带着这些小东西回安王府找到姜清虞,发现姜清虞又迷迷糊糊睡了。
听晚守在床边,见他进来,便轻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裴曲把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搬了个凳子坐到桌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从前不太敢太过认真端详这张脸,怕冒犯到她,如今有了机会,他便垂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睡着的姜清虞比醒着时安静得多,眉头因为昨夜的事仍然微微蹙着,眼尾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红,睫毛因为被泪水沾湿还打着缕。
即使是睡着时,她的唇线也向下撇着,像是哪怕是在睡梦之中也发生了让她委屈的事。
裴曲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日在茶楼外听见的那些话。
那几个世家公子笑得轻浮,只是几句谈话之间便将她整个人都羞辱了个彻底,一字一句的往她身上泼脏水,恨不得将她踩在脚下永远不能翻身的架势。
但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想要和自己的竹马在一起。
在竹马逃避问题的时候,她仍然鼓起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陛下求了一道赐婚的旨意,可最后那人却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当众将她推开了。
那些人凭什么笑她?若是换成他们,说不定只会心安理得的享受别人的照拂,安安心心的当个缩头乌龟,更遑论直面圣上。
他虽然当场报了仇,可再回想起来时,心底那点火气便又冒了上来。
胸口像是被人兜头盖脸的塞了一团棉花,喉咙里那股浊气怎么也排解不出来。
裴曲想到第一次在醉香楼见到她。
当时的她鲜亮艳丽,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郡主,只隐隐猜到身份大约不俗,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行为举止颇为大方,十分有意思。
后来知道了她的身份,又知道了她和姬睢的事,他本不该再靠近,可他还是没能忍住。
再后来,有了能够靠近她的机会,裴曲便向好友自告奋勇要去安王府做姜清虞的贴身侍卫。
再再后来,她问他能不能帮她演一出戏,他也应了。
可演着演着,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的心思也逐渐从姜清虞过得好就行变为了他想要同她一辈子在一起。
裴曲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他忽然升起了一种想伸手替她抚平额前烦忧的冲动。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停在原地,忍了下来。
裴曲就这么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姜清虞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来。
她醒来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朦胧,迷迷瞪瞪的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裴曲的脸凑在她眼前。
他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睫投下来的淡淡阴影和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怎么过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裴曲这才猛然回神,他的睫毛扑扇了几下,掩饰住自己因为盯着人看而突然被发现的慌张。
他向后仰了仰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面对姜清虞时惯常的随意模样。
“西街的桂花糕给你带过来了,还带了一些小玩意儿给你玩,你不愿出去,但总要些东西解解闷。”
他将桂花糕从油纸包里取了出来,桂花糕还带着些温热,一打开油纸,桂花糕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哪怕姜清虞刚睡醒没有食欲,也被勾起了馋虫。
她撑着胳膊想自己坐起来,裴曲已经伸手扶住了她,还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让她能坐得更舒服些。
姜清虞刚坐稳,就听见裴曲道:“张嘴。”
姜清虞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裴曲便已经将桂花糕递到她嘴边了。
她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软软糯糯带着残留的温热和桂花的清甜气息。
她上一口刚吞下去,裴曲便又递了第二口,她就着裴曲的手,一口一口的吃完了整块。
“甜不甜?”
姜清虞点头。
裴曲便笑了,看着姜清虞的眼神带着快要藏不下去的情意。
他转身从桌上那堆东西中翻出一只糖画来,糖画被油纸包裹着,他撕开油纸,糖画的本体便映入在姜清虞眼前。
裴曲让师傅做的糖画是一支开得正盛的牡丹,他觉得实在是很适合姜清虞。
他也希望姜清虞像这朵牡丹一样,永远盛放出最美的模样,而不是因为姬睢逐渐枯萎下去。
甚至连眼神里的光都逐渐熄灭了。
裴曲将糖画递到姜清虞眼前,用琥珀色糖浆精心制作的花瓣在光照的映衬下像精细的水晶。
“好看吗?我特地让师傅做的。”
姜清虞没想到糖画居然是一支牡丹,她一边惊讶于糖画师傅的技艺,一边点头:“好看。”
裴曲笑了:“我也觉得好看,而且特别像你。”
姜清虞看着这支糖牡丹,愣了一瞬:“像我?”
裴曲道:“像,都很好看,名动京城,不,名动天下的美貌。”
明知道裴曲是在哄自己,但姜清虞还是笑了下,眼睛弯弯的,唇角也弯弯的,看得裴曲心跳都有些快了。
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将糖画塞进姜清虞的手中。
姜清虞低头舔了一口牡丹的花瓣,味道甜丝丝的,从舌尖浸润到她整个口腔中,阴郁沉闷的心情竟真被这一道甜丝丝的糖给冲淡了不少。
“好吃。”姜清虞点点头,又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去舔它。
她埋头认真地舔,没发现裴曲骤然变得深沉的目光。
裴曲闭了闭眼,移开视线,又转身从放在桌子上的那堆东西里翻出其他的小玩意儿。
姜清虞舔着糖画,看着裴曲坐在床前,拿出这些东西尽力想逗自己笑,心情开始复杂起来。
“裴曲。”她突然开头,打断裴曲的动作。
裴曲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她,下意识以为她又有什么状况了,直到看见她好端端坐在床上,眼睛也没红,也没有眼泪,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问道。
“我感觉我这段时间要把前半辈子没流出来的眼泪都哭尽了。”
裴曲看着她,没有接话。
姜清虞认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她以为自己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时,心中会泛起苦涩,但或许是裴曲送给她的糖画实在是太甜,她心中因为姬睢泛起的波澜已经逐渐平息。
或许是因为……她确实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段时日里姬睢对她的回避和漠视她都看在眼里,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但结果就是,姬睢突然不在乎她了。
因此在宫宴之时,站在众人面前时,她心也是虚的,她也认为姬睢可能会站出来顶着皇威反驳。
只是那个时候,她下意识不敢承认罢了。
从前她在姬睢面前,从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无非就是当时姬睢给她的底气。
可现在,姬睢将对她的所有特殊待遇都收了回去,她现在对于姬睢而言,不再像从前那般重要,她也没有底气再敢肯定,姬睢定会依着她顺着她。
哪怕皇帝其实是不希望两人成婚,他也能站出来说“是的,我要同阿清成婚,我想同阿清永远在一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了姬睢伤心了。”
裴曲沉默了一息,随即伸手,在她的头顶轻拍了一下:“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别在为了他伤心了。”
姜清虞嗯了一声,埋头慢慢将那只糖画牡丹一点一点舔完,等她吃完了,裴曲又沾湿了帕子给她擦手。
他擦得很认真,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擦过去,力道轻缓。
姜清虞有些不适地蜷了蜷手指,又被裴曲一点点扒了开来。
姜清虞有些错愕。
她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和举动,实在是太过清净了。
这实在不是正常朋友该有的距离。
裴曲终于擦完了手,这才抬头对她道:“你现在同姬睢又没有什么关系了,怎么?还要同我保持距离?”
姜清虞啊了一声,她原本就因为伤心而生锈的脑子又不转了。
姜清虞摇摇头,还是努力辩解:“不是,我们的距离有些太近了,这不是正常……”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曲打断。
“你就是之前整日和姬睢呆在一起,他的那些观念都让你学了去了,”说罢,他又摆出一副伤心的表情,“你要同我保持距离吗?”
姜清虞又赶紧摇头:“不,不会。”
“但是……”
她还是举起手想要说话,裴曲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好了,也差不多到了换班的时间了,我去换另一人过来,一夜没休息,可把我累坏了。”
姜清虞听裴曲这么说,只好将未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那你快些去歇息吧,”她有些内疚道,“都怪我,让你们都担心了。”
姜清虞挺起胸脯,保证道:“以后不会再让你们这么担心我了!”
裴曲被她这副举动可爱到了,他长舒出一口气,方才因为多想而压在心头的浊气终于散开。
“我果真没看错。”他点点头。
姜清虞疑惑歪头:“什么?”
裴曲:“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可亲之人。”
姜清虞霎时脸颊攀上红晕。
她嘴唇动动,刚想开口,裴曲便转身走了,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或许是因为太过高兴,高高扎起的马尾被轻轻甩动。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眼前,姜清虞才移开视线,将目光转到裴曲放在桌上的那些用来讨自己欢喜的小玩意儿上。
虽然有些不愿回忆,但姜清虞想起了姬睢从前在自己面前吃的裴曲的那些醋。
又想到裴曲对自己的态度和他对自己过近的距离感。
姜清虞摸摸鼻子。
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猜测。
裴曲莫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那她前段时间让他帮自己,在姬睢面前同让他同自己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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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这里,姜清虞瞬间就尴尬得想当场在床上打两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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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姜清虞嘴上说再也不会为了姬睢伤心了,但人非圣贤,没有谁能轻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姜清虞努力想要遗忘宫宴上的事,也努力想要遗忘姬睢,但现实又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但她身边的人,无论是安王安王妃,还是听晚裴曲,都没有催促过她。
安王安王妃有空时,便会来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绝口不提那日的事,也不提姜清虞这般鲁莽会给安王府造成什么影响。
裴曲则是每日都会给她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来,有些时候陪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但姜清虞果然再也没有哭过。
直到第五日傍晚,姜清虞忽然从屋中出来,站在廊下,对着院中刚刚练完剑的裴曲道:“我想出去逛逛,去醉香楼吃个饭,好久没吃那口,有点想了。”
裴曲收剑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姜清虞今日穿了件嫩粉色的襦裙,头发随意地挽起,脸色看起来已经比前几日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些,总算是有了些神采。
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不少。
裴曲见姜清虞愿意出去了,心中高兴,却又有些忍不住的担忧。
这几日,京城中仍有风言风语,那些世家公子哥们在茶楼酒肆拿姜清虞当谈资,说话越来越难听。
若是她出门撞见了那些人……
可姜清虞愿意出门,这本身就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他若拦着,岂不是要将她重新推回屋内?
裴曲反手将剑收入鞘中,走到姜清虞身前:“我陪你去吧,想去哪儿?”
姜清虞眼神有些游移,她踮起脚又放下,身子晃荡了一下:“不用你陪了吧,我和听晚出去就够了。”
裴曲这些天已经习惯姜清虞面对自己时的尴尬状态,但他却并不在乎。
这说明姜清虞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喜欢她的男人来看待了。
对裴曲来说,这是个好的开始。
“我可是你的贴身侍卫,今日又是我当值,若是你不让我随你一道出去,王爷可是会罚我俸禄的。”他无辜眨眨眼,卖惨道。
姜清虞只好闭了嘴。
她带着听晚和裴曲一道上了马车。
裴曲坐在车辕上赶马,听晚则在车厢内陪着姜清虞说话。
马车穿过长街,停在醉香楼门前。
姜清虞下车的时候没让裴曲扶着,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仰头看看醉香楼那块招牌,心中感慨。
明明只是一阵子没有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或许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吧。
“走,进去。”
姜清虞今日没要包厢,说三个人就懒得上去,便在大厅中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大桌菜,摆得桌上满满当当。
裴曲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吃,心中那些担忧又松了几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听晚时不时帮姜清虞往茶盏中添茶。
醉香楼二楼的一间包厢中,一扇窗户正对着他们桌子。
姬睢让人移了把椅子放在窗边,目光透过窗缝落在了姜清虞的侧脸上。
宫宴之后,他派了人盯着安王府。
每日盯梢的人都回来禀报姜清虞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出来,他单是听着心中就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磨了一般。
他想去看她,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是他自己亲口在满殿人面前说他们不是一路人,是他亲手把她推开,他又有什么脸出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今日一听说姜清虞出了门,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赶了过来。
他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隔着窗缝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她。
瘦了,精神也没有从前好了。
姬睢攥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了,可看见裴曲就在她身边一点一点靠近,让他胸口闷得发疼,可他偏偏却什么都不能说。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的公子哥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姜清虞认得,是常年围太子身边转悠的国公府世子文瑾。
文瑾名字文雅,但从小到大做的事却实在不文雅,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每每都要国公府替他擦屁股。
他们一进门便环顾四周,目光很快落在了靠窗的姜清虞身上。
“哟,让我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安王郡主吗?好些日子没见了,听说宫宴那日郡主当场求婚被拒了,真是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几人便跟着哄笑。
姜清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吃菜,就当没这个人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文瑾见她不理自己,愈发来劲,凑近了两步,故意扬声道:“郡主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伤心过度了吧?要我说那姬睢也真是的,郡主这般金贵的人主动开口,他怎么能拒绝?莫不是我们郡主哪里不够好,或者身上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