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位置偏僻,所以岁安是最后的一位送到家的。
等一行人赶到村口的时候,天已朦朦亮。
整个清溪村的村民都还在睡梦中,路上空无一人,四周寂静,只有轻微的步伐声。
他们到村口的时候,谢云舒便已经察觉到了。
她在裴徵身上留的内力,就像是漆黑夜里亮起的一盏明灯,不断提醒着他的位置。
听着隔壁传来的哭笑声,谢云舒安安稳稳地把自己埋进被窝里,闭上了眼。
这一觉就睡到了午后。
上午的时候有人来过,只是谢云舒太困了,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好在那人也没有执着,见没人开门就走了。
她一如既往在被窝里赖了会儿床,直到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才慢悠悠爬起来去开门。
来的是岁安,岁宁的姐姐。
也是三年前,将濒死垂危的谢云舒从溪边背回来的救命恩人。
“早啊。”谢云舒靠着门,神色恹恹地打了声招呼。
岁安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无语。
“……你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谢云舒矢口否认,“不过是春困罢了。”
她慵懒地舒展双臂,将右手随意搭在岁安的肩上,像是站不稳似的,半边身子靠着她,借着这一遮掩将一缕内力无声无息探入她经脉之间。
并无异常。
“你昨儿干嘛去了?一天都没见人影?”谢云舒放了心,神色如常。
“有事去了趟岐宁县。”岁安含含糊糊道。
谢云舒没有追问,鼻子嗅了嗅:“今天的药?”
岁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将药碗递过去。
自三年前谢云舒被救下之后,在岁安一家眼里,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又因着她如今眼盲,日常多有不便,所以一直都是岁安煎好了药给她送来。
谢云舒起初也说过自己不需要,但架不住岁安坚持,一句“你的命是我救的”就让她没了脾气,索性是些调养身体的汤药,也就由着岁安去了。
药碗温度正好,她仰头一口喝完,任由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炸开。
“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
黑水堂的事情只是个开始,如今点苍剑谱才传开不久,赶过来的江湖人并不多,但再往后,清溪村很难说会不会被卷入这场风波,江湖上比贺林强的也大有人在。
谢云舒便打算着上趟山,玉佩能汲取植物生机,哪里的植物比得上深山里的生机呢?
以往谢云舒在村子里没有动手的必要,也就不在意内力的恢复,但为了避免岁安的事情再发生,谢云舒至少要保证自己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护住身边人。
岁安嗯了一声,然后将一颗麦芽糖塞进谢云舒嘴里。
那颗糖是她清晨归家时,同行的白衣少年给的,少年给被掳走的每个姑娘都塞了一颗糖,她记得,谢云舒最喜欢甜。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出门小心些。”岁安说,“早些回来。”
谢云舒的院子在最里边,也是最靠近后山的地方。
她简单拾掇了一下,拎着那根青竹杖就出了门。
在出门的时候,谢云舒似乎心有所感,朝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后,神色淡淡朝着后山走去。
小路两畔的田地里,有不少村民在地里忙活,见到谢云舒的身影,纷纷跟她打招呼。
谢云舒也一个个笑着回应,住在这里的几年时光,她与村子里每个人都混了个熟,只听声音便能猜出身份。
习惯了黑暗之后,谢云舒也时常在村子里闲逛,路都让她摸了个一清二楚,即便没有青竹杖探路,她也能走的稳而准,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人前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在拐进路口之后,谢云舒才觉得那道始终盯着自己的感觉消散了。
“怎麽了?”
不远处的男子疑惑看着自己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一道消失的身影。
“没事。”
裴徵收回目光,眉梢微皱。
那位盲女,不知为何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见过,可他的记忆里并没有跟她相关的任何信息。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昨夜的黑袍人,她手中拿着的青竹杖,跟昨夜黑袍人手里被黑布包裹的东西,形状有些相似。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了。
怎麽可能会有人仅凭着一根随处可见的青竹杖,就能使出那道剑气。况且,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他都见过,无一人能与那位盲女对应。
应该是,错觉吧。
……
后山只是清溪村后边的无名山,本是没有名字的,只大家常以后山称之,久而久之,当地人便也以后山为名。
说是小山,其实也是几座山连在一起,不是很大,但山里也有不少虎豹豺狼一类,不过多聚集在深处,所以村民们狩猎或者采野菜都是在临近村子里的那一处小山上,很少会深入。
谢云舒刚踏进后山,以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澜向四处飞速散去,而伴着那道波澜覆盖的区域,在她的眼底泛出了点点绿光。
密密麻麻,像是夜空的星辰遍布。
那些都是植物的生机。
她的眼睛,看不清世界万物,却能“看”见植物的生命,说是“看”,但更像是一种感知,被烙印在脑海一般。
后山植物茂密,谢云舒感受到周围向她散发的善意与亲近,凭借着这些绿色的光芒,她在脑海里勾勒出周围的景象。
谢云舒不再停留,拎着竹竿,穿梭山间小路上,纵然看不见,可植物给她的反馈让她安稳避过四周的障碍,如履平地。
这副模样,任谁瞧了都不会觉得她眼盲。
自从发现自己能汲取植物的生机之后,谢云舒时常会来后山,山里的植被,来的多了,她便在深山里发现一处山洞,耗费了些时间,将山洞简单收拾了下,作为她在山中的落脚地。
山洞位置比较隐秘,谢云舒根据自己以往留下的记号,很快就找到了,她在山洞里就地盘腿坐下,青竹杖倚着洞壁。
体内的内力缓缓运转。
今日的天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风雨欲来的前夕。
裴徵看着这座不大高的山,与同伴相视一眼。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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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在他们踏进后山不久,同一座山,不同的路径,无数江湖客陆续涌至,或孤身、或结伴,不约而同踏入了这座许久不曾被打扰的后山。
……
距清溪村极远的南方,玉屏山,长青峰。
二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院子里的梨树枝头芽苞鼓胀,露出内里一点嫩白。
梨树下,一道人影辗转腾挪,长剑破空,发出细锐的呜咽声。
他的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转身,收剑,再出剑。
剑越来越快,凛冽的剑风裹着梨树的叶子盘旋半空。
飘扬的一片落叶,正好落在院外玄色靴底下。
他侧身,刺出一剑,剑锋堪堪停在来人脖颈前二指宽,劲风吹起来人发丝,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庞。
不轻不重的鼓掌声响起,伴着毫不掩饰的赞扬声。
“好剑法。”
旋腕,收剑。
周围落叶飘飘洒洒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雪。
他看着来人,眉峰微动,眼底似有讶色掠过。
“看来此番下山,一路顺遂。”
来人含笑:“侥幸而已。只是数日不见,大师兄剑中意境,已有师父当年之风。”
“师父剑法已臻化境,如渊似岳,岂是我辈能望其项背?四师弟谬赞了。”
四师弟不置可否,目光徐徐落在庭中那株梨树,语声淡淡:“说来也奇,我等师兄弟数人,虽师出同门,所学却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未等大师兄开口,又道:“可你我各有所成,却无一人得师父真传。”
“师父自有权衡。”长剑归鞘,一声清脆的铮鸣声。
“那依师兄之见,”四师弟抬眸望来,笑意不减,眼底却静得像潭深水,“谁能承他衣钵?”
大师兄眸光微顿,沉默片刻,眸子里倒映的是四师弟,脑海里则无端浮起另一人的身影。
墨发红裙,笑容明媚,肆意又张扬。
谢琼枝。
……
“阿嚏!”
谢云舒揉了揉鼻子,心底默默嘀咕。
谁在背后骂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她又运转了一次《梨云覆雪》,随后退出了修炼。
《梨云覆雪》是她师父教下的功法,自小就修炼。
当初师父说她天资一般,然后从桌子底下掏出这本破破烂烂的功法让她先练着,谢云舒也没在意好坏,只憧憬着自己将来持剑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谢云舒还记得,她当时问师父这部功法叫什么,师父望着她院子里的梨树沉默半晌,才悠悠道:“《梨云覆雪》”。
以至于她一度以为,是师父看着她院子里的梨树现取的名字。
功法好坏并不重要,师父说过,只有最适合自己的才是好功法。
而这本功法,也极其贴合她的体质,一练就是二十年。
想到过去,谢云舒心底不由有一些感伤。
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师父和师兄们。
她还是很想他们的。
谢云舒有些悲伤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