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东洲大陆,没有人不知道煞气。但暮野此前的岁月,只在人间与天玑学宫待过。
对于煞气,属实是没切身体验过。他眼眸微暗,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为何。
直至掌心中落下一抹柔软,这只手,又细又白,却不显得纤柔无力。
墨色的煞气从她的指尖绕着手指,蔓延到了手背,但在交握后,肉眼可见地停止了攀缠。
暮野下意识抬眸看向泠羲,却见她的视线还凝在交叠的两只手上。
在她想要缩回手之前,他迅速回握,却不敢用太大力气。
“师姐,出去再说。”
暮野的手掌宽厚,指节带着薄茧,沉稳而有力。回握时,便将泠羲整个手包裹住,热烘烘的温度似乎也由此传递着。
她本能地愣了下,旋即回过神,大大方方地握住,并施力拉着暮野向深处走。
“此处煞气有些异常,我想进去探探。”
泠羲不止一次与煞气打过交道,此地离阴山狱海虽近,却也属于四地之内,不该比直接毗邻阴山的伏龙城受损更严重。
暮野喉中有些干涩,只觉得右手乃至整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了,他好像失去了掌控权。但强大的神庭脉在此刻又过于活跃,时刻反馈着掌心的触感与温度,完全搅乱了他的思绪。
好在泠羲一心都在煞气上,也没要求他说些什么。
但——
她是不是太淡定了些?
愈发昏暗的黑雾中,窸窸窣窣的动静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暮野率先开口:“好像是虫子的声音,很多。”
“还有……”他脸色一整个沉了下来,手中使了些劲,拉住了打算继续上前的泠羲。
泠羲也听见了虫子活动的动静,但此地被煞气入侵了千年,早就不该有活物了。
可下一刻她听见暮野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颤动。
他说:“里面有好多人在哭。”
惨烈的哀嚎与恶毒的咒骂一同充斥暮野的耳中,夹杂着些许他听不懂的方言,但无一不是饱含着绝望与痛苦。
暮野的手越握越紧,泠羲才发觉他双目失神,脸色白得不像话。
她当即捏碎两张传送符箓,顷刻间便出了这诡异的山林。
等候在外的素荷正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
“商时,再过一刻钟,如果女郎还没出来,我一定要进去看看。”
商时经常觉得素荷太喜欢操心,但此刻也说不出阻拦她的话,即便女郎进去前下了死命令,不让他们进去。
他摩挲着腰间的玉简,犹豫着要不要给宫漪传个信,问问现在该怎么做。
然而没等到泠羲出来,先等到的是寻来的贾绍元。
“月主呢?”贾绍元故作关怀地去问商时,素荷总是死死地防着他,他只能去寻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商时。
商时刚把消息传了出去,立即收到了弹出的三个问号。
完了。
他已经能想象出宫漪打算捶死他的表情了。
果然下一刻,玉简接连闪动,质问的消息一连串蹦了出来。
商时深吸了一口气,理也不理贾绍元,径直把玉简直接丢给素荷,沉声道:“你帮我回复,我进去找女郎。”
落日余晖中,他决绝的背影,像个一心赴死的勇士。
素荷接过玉简,尚没反应过来,就见泠羲与暮野凭空出现。
“女郎,你终于……暮野!”
素荷惊喜的神情落到二人相携的手上,立刻变作惊怒。
商时身后陡然传来素荷的怒声,忙转回头看,就见暮野人高马大地直接倒向泠羲。
“暮野!!”他!他怎么敢往女郎身上倒!
泠羲蹙着眉,冷声道:“暮野被煞气侵蚀,先送他回去休息。”
商时就等这句话,立即大步上前将人拖走。
泠羲余光瞥见贾绍元呆滞的表情,料想他找过来也没什么正事,便没有理会。
松开暮野后,体内的煞气又重新运转。她取出几颗丹药吞了下去,压了压体内的煞气。
太奇怪了。
不止是此处的煞气,还有暮野。
“我没事,先进城。”泠羲一边往回走,一边抽空去回玉简上的消息。
素荷在短暂的惊讶后,也恢复了神色,一字一句汇报起今天勘察的情况。
徒留贾绍元还在原地,但他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见泠羲走远了,立马掏出小册子,迫不及待地记录着。
有这么大的料,还怕没东西交差吗?
日落西山,视线越来越暗,贾绍元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册,他定睛瞧了眼泠羲刚刚出来的方向。
黑蒙蒙的山林,在日光渐消时分,更加阴森诡异。
呼啸的山风竟……有些像幼童的哭声?
贾绍元打了个寒战,转身往城中走去,但越想越吓人,炎热的夏日竟叫他起了一身冷汗。
他只好肉疼地抽出一张传送符箓。
*
暮野是装晕,但还是一路装到了住处。
他睁开眼,就对上正襟危坐在茶桌边的那道不善的目光。他立即举起手,坦言:“师姐让我装晕的。”
商时倒不意外,暮野胆子也不至于那么大,敢占女郎的便宜。
但他敲了敲桌面,一本正经地警告:“你跟在女郎身边,行事要知晓分寸。”
少年垂着头,缄默不语,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商时活了这些年,也是从这个年岁过来的,心中有些明了。他轻咳了一声,又道:“你若真有那种心思,也要适可而止,女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闻此言,暮野不知道他说得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他也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早已散去温度的掌心,似乎又开始发烫。
而就在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商时顺势起身开门,就见泠羲站在门口,说:“宫漪快到厄城了,你去接一下。”
这么快?是长着翅膀飞过来的吗?
商时愕然的同时,也忍不住想宫漪正在气头上,只怕要狠狠教训他。他弱弱地开口:“能让素荷姐姐去吗?”
泠羲没有说话,商时明白这就是让他们自己商量的意思,他连忙朝门外的素荷谄媚地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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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陷入静默的瞬间,砰砰几声,门窗一时间全都被关好。
与此同时,结界骤起,隔绝了商时逐渐远去的吵闹声。
暮野回来的一路上也在想,煞气为什么会对他没用,但是他真的没有头绪。
他抿着唇,压下满身的不羁,头一回露出严肃中又隐含一丝迷茫的神情。
“你当时听到了什么?”泠羲自如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面对暮野疑惑的目光,她直言:“我没有听到哭声。”
究竟是因为什么,暮野能不受煞气的影响,还能听到她听不见的声音。
不!不仅如此,他还能无视她的结界。
但尽管暮野身上的谜团很多,泠羲也不会在发觉他可能会给她造成伤害之前,武断地做出选择。
所以,今日她只问暮野所见所感,暂且不去探究他身上的秘密。
“不止有哭声,还有惨叫。”暮野一向明亮锐气的眼眸中现出一丝沉重。
他听到了很多,有男有女,有些嘴里叫嚷着难听的辱骂,有些则声嘶力竭地哭喊。
当时所有的声音涌入耳中时,暮野只觉得惊疑,根本无心去分辨具体的内容。
他走近泠羲,却在一步距离时停下了脚,“师姐,我可以再进去一次,反正我不受影响。”
一向说话干脆果断的少年,尽力保持着寻常的语气,却还是不□□露出些许无措。
但泠羲轻轻地摇了摇头,“那虫子的声音,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红恨蚁。”
红恨蚁的巢穴一般在地下较深的位置,这也许就是它能存活在那片山林的原因。
泠羲今日深入煞气重地便是为了勘察此地的土壤情况,但捻开土壤时,她便觉得不对。
她重伤之前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煞气,被煞气污染了千年的土地绝不是那么松散的模样。
“红恨蚁喜食腐肉,能聚集这么多……”暮野抬眸对上泠羲了然的视线,骤然无言。
——显而易见,煞气背后隐藏的恐怕是桩惊天血案。
现在在厄城交接的关键时期,若是在黎山完全接手后查出此事,就更加麻烦。
暮野当即提议:“师姐,让我再进去一次。”
他的激昂陈词在屋内回荡,却没有等到及时的回复。
暮野有些泄气,在没有解释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之前,泠羲不该轻信他。
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
寂静里,唯闻烛火毕剥轻响,如细碎的心跳。
泠羲倏地勾起了一抹笑意,抬起被烛火映照得格外温暖的一双眸子,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答应师尊来我身边吗?”
若真是为了躲避石家的报复,以暮野的能力就算留在天玑学宫,也能让人抓不到踪迹。
何况,他性格跳脱,行事一向桀骜不驯。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走进错综复杂的黎山?
退一万步说,他就是有这样的追求。那么以他的天资,参加遴选也一定可以进入黎山任职。
一盏残烛,簌簌燃着,细响不绝。
良久,暮野抬起眼眸,带着剖开一切的决然,轻笑道:“师姐,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