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羲明显愣神了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需要编造一段假话?
她轻掀眼皮,盯着暮野看了会儿,才道:“先听假话吧。”
“……师姐,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泠羲这样曾经身处高位的人,不该是宁可听丑陋的真话,也不听虚假的花言巧语吗?
泠羲语气平缓,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想听你怎么编。”
对待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处理方法。而暮野这种性格,让他编些好听的,也许比说实话更难。
暮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思忖了片刻,抬眸看向泠羲,笑着说:“师姐这么厉害,被师姐吸引不是理所当然吗?何况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少年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闪动着星光。泠羲微微移开些视线,又问:“真话呢?”
暮野摸了摸耳垂,在泠羲面前踱步了两圈,倒像是比假话更需要思量。
然而半晌后,他却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句:“师姐,劫族真的能知晓天命吗?”
据《东洲史》记载,三千年前,最早的一批劫族便以知晓天命为由,而被奉为各地的座上宾。
泠羲垂下长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这也无需回答,因为现在的劫族早已没有这种能力。
而下一刻,暮野说:“师姐身边的另一位女侍,是劫族。”
泠羲曾经身为黎山少主,却将东洲人人忌恨的劫族放在身边,这难道不值得让人好奇吗?
泠羲微微蹙眉,晓芙确实是劫族,既然暮野当日没有说出来,还喝下了那杯茶,就说明他并不痛恨劫族。
但她却摸不太清他的意图,“你是因为好奇劫族?”
闻此言,暮野立马摇头。
“当然不是!我好奇师姐你呀,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对人人喊打的劫族,如此宽容?
泠羲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微小的一个原因,但不得不说这种事发生在暮野身上十分合理。
少年的淡然只持续了片刻,那种袒露心思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他偏过头微微扬起下巴:“我只是好奇……而已。”
其实,他也说不清究竟在好奇什么。可能只是当人当得无趣了,想被她拴住脖子……
不对,不对,他哪有那么犯贱?
泠羲见他似没了耐心的幼狼,心中好笑。
于是,带着顺毛的意思,她淡声道:“暗处有人在盯着,你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泠羲按了按太阳穴,体内的煞气搅得她气息不稳。
暮野从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终于在泠羲要伸手拉开门时,闷声问:“师姐,要不要让我试试?”
泠羲只当他还想去城郊一探究竟,干脆地丢出一句:“不行,你自己去太危险了。”
下一刻,竟被扯住了袖子。
一室黄昏中,烛光落入他眼中如星子。
偏生他还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眸,开口邀请:“我是说,也许我能帮你驱除煞气……”
对上泠羲的目光,他又侧过脸,颇有些拧巴地说:“试试吧?我还想要好处呢。”
泠羲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不自觉地上移到他的发顶,竟觉得手心有些痒。
她顿了顿,最后沉声应了句“好”。
煞气几乎无孔不入,会在经脉中造成堵塞,久而久之彻底污染体内的灵气,修为和灵体便会受到巨大影响。
泠羲之所以选择只身前往,是因为她自信于自己的修为可以抵御片刻,即便不行,也能及时抽身。只是出来后需要花些时间,将体内煞气去除。
暮野摊开手,泠羲将掌心覆上。
交叠的手掌间释出灵力,如浪潮般顺着泠羲的四肢百骸汹涌而入。
她没忍住闷哼一声,褪去墨色花纹的一张脸白得吓人。冷汗都已浸透发丝,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
暮野无声地吸了口气,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才控制住托着泠羲手心的那只手不要轻颤。
结界外,贾绍元被蚊虫咬了满头的包,他腿都站麻了,泠羲还没从她那师弟的房间出来。
这不是有私情,还能是什么?
可是,泠羲刚醒来没多久,怎么就突然与暮野这般亲密了?
而她遇袭前,不是与溪川家主有婚约吗?
贾绍元直觉找到了不一般的线索,等不及回黎山再上报了,当即决定回屋写信。
*
翌日,泠羲病了。
贾绍元试图去泠羲面前使点绊子时,就得到了她身边侍女这样的回复。
他不信。
分明昨夜还在暮野屋子里待了半宿,今日突然就病了?
不过他心情不错,毕竟今天一早刚刚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贾绍元哼着小曲儿,打算今日好好逛逛这厄城。
一出门却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应良,他礼貌地唤了一声。
但应良看起来格外疲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笑脸,说:“贾大人,厄城的羊肉汤饼还不错,有空可以去尝尝。”
话罢,他甚至不再多寒暄两句,立即匆匆往府中走去。
贾绍元虽觉得应良今日有些奇怪,但终归二人也不熟悉,他也不好多问什么。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顿觉有些粘手。
“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掌,一小块血色映在掌心之中。
贾绍元下意识用目光追寻着应良的背影,他掌心灼热,仿佛还能感受到原本的温度。
他受伤了?还是他杀人了?
若应良只是受伤,倒是没什么大事,但若是杀人——
厄城现在归属于黎山,他杀的可是北玄的人!
强烈的觉悟敲打着贾绍元的内心,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即指尖翻覆,一道字符凭空而现。
他在天玑学宫中学得最好的一门课,便是追踪术。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而本该在屋内养病的泠羲,却出现在厄城最大的酒楼中。
她当然没病,只是她刚从布满煞气的山林中出来,“应该”病一下。
“宫漪,没受伤吧?”泠羲率先开口,她身后跟着暮野与素荷。
而商时昨晚被宫漪暴揍了一顿,今日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便留在城主府中画昨日的勘舆图了。
那被唤作“宫漪”的女子,面上覆着半张黑色面具,整个人显得冷厉无比。
然而泠羲出现的瞬间,她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女郎”。
暮野被她挤到了一边去,他揉了揉鼻子,一声不吭地开始检查厢房内是否有什么暗器。
随后素荷展开结界,宫漪才取出一叠老旧、破破烂烂的纸张。她的动作粗暴到素荷太阳穴直跳,强烈怀疑这些证据被她二次损坏了。
“女郎,这些都是我这半个多月查到的。”
宫漪早在泠羲醒来没多久便被派了出去,摘星大会前又赶去了厄城。
她将一张一张摆放开来,有些是画像,有些是寻人布告,有些则是表述混乱的证词。
素荷下意识看向暮野,泠羲早就醒来的事情,只有她们几个知晓。
但暮野看上去并不惊讶。
“厄城确实命案频发,光是我查到近一年的,就有上百起了。”
宫漪转头看了眼素荷,随后指着其中一张证词说:“不少人说是劫族前来报复了。”
“活该。”少年骤然启唇,语气尽是冷嘲。
宫漪一顿,她从商时那里已经知晓了暮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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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初见,对暮野的印象也只有“长得不错的新同僚”,但现在她从少年愤慨的语气中陡然感到了危机感。
她立即抢先暮野开口:“但我觉得未必。”
泠羲翻出了好几张证词,其中都提到了金瞳,而金瞳,是劫族最显著的特征。
修士能改换面容,却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睛。
难怪厄城人如此确信是劫族作乱!
泠羲看了眼宫漪,示意她继续说。
“我走访了几家,他们提到劫族时又惊又怕,似乎真的亲眼所见……”宫漪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才迟疑地说:“但我觉得他们描述的画面过于相似,而面对我问的细节,又回答不上来。”
“也许他们看到的就是错的。”暮野倏地开口。
修士有无数种方法让眼见不一定为实。
宫漪被抢了话,顿时脸色一凝,她提了提声音,“当务之急也不是劫族的事,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半个月前,宫漪按照泠羲的命令提前来到厄城打探,那时厄城还归属于溪川。她四处打听,也拿到了不少证词,但找不到一点突破的线索。
直到泠羲来厄城前两日,宫漪无意中听说了一桩特殊的失踪案。
传闻中劫族抓人只挑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偏偏当中有一桩失踪的主角是名年轻女子。这名女子同样没有修为,可她即将成婚的夫婿却是即将要从剑阁中学成归来。
两人青梅竹马,只待良辰吉日便要喜结连理。
“那二人曾与姻缘庙中求过一枚同心结,又结发放入其中。男子归来寻不到人便求助师门帮忙追踪,于是他寻到了女子的身死之地。”
面对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宫漪无比沉重地说:“厄城西郊,煞气密林。”
男子即便悲痛万分,也无法深入煞气中央,带回女子的尸体。绝望之下,只得远离伤心之地。
宫漪便是特地寻到了河姜州,才得知原委。
与此同时,暮野脑中朦朦胧胧地忆起了微弱的女子低喃,她说着年少多年的爱念,说着即将成婚的期待,怀抱着心上人会将自己救出的期许,直到由爱转恨……
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
素荷发间那朵铁莲缓缓绽开,她缓缓走到门口,问:“什么事?”
“小的来给客官送些茶水。”
素荷并没有松懈下来,但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的男子戴着靛青头巾,袖子卷到了肘间,确实是这家酒楼小二的装扮。
“给我吧,多谢。”
茶桌上都摆满了宫漪带来的文卷,素荷见没处放,便要放到靠窗的高几上去。
宫漪连忙喊住她,从她手中托盘上捞了个茶杯,倒好茶端给泠羲。
泠羲头都没抬,一心翻看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
这茶便进了宫漪嘴里。
“……这什么?一股怪味。”宫漪吐了吐舌头,难以置信地又尝了一口。
有茶香,但味道很怪。
不仅难喝,后劲反上来的怪味完全在攻击她的嘴巴。
她夸张的反应惹得众人都抬起头。
暮野顺着她手中的茶盏,看向素荷刚刚放到窗边的托盘,“不是送过茶水?”
那窗边的高几上一左一右放着两套杯盏,一套是兰花纹的青瓷,另一套则是通体雪白的白瓷。
宫漪神色一凝,立即起身揭开了温热茶壶的盖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茶汤,是厄城这边颇具特色的麒麟茶。
她将茶水全都倒掉,余下的茶渣在雪白的茶盏中现形。
“这是虫子吗?”素荷借着窗边的光,拨了拨茶渣。
泠羲掀了掀眼皮,让她端过来。被热水烫成褐色的茶叶舒展开来,而夹杂在其中的细碎颗粒,是鲜艳的红。
“是红恨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