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城,城主府。
昏暗的屋内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应良面朝墙上所挂的一副秋收图,似在评鉴。
“吱呀”一声,门从外被推开,来人戴着书生帽,瘦弱苍老。
他躬身垂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吃力,“……大人。”
应良没有转身,只是朝身后之人招了招手,“仲万你看,马上我们就能回去了。”
画上平畴万顷,尽染秋黄,垂髫小儿奔走在成熟的稻谷丛中追蜻蜓。
——是和厄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厄城荒芜苍凉,能种活的谷物极少,大多都要从邻近城池购买。
仲万有些茫然地望向墙上那副画作,他昏花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金黄色。
看不清,但能凭借应良的语气,试探问道:“是柘阳吗?”
他已经在厄城待了太久了。
久到他熟悉哪家铺子的羊肉汤最好吃,知晓哪块土壤是可以种出作物的。
可家乡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
应良没有发现他的犹疑,他自顾自地说:“是啊,听说柘阳现在山青水绿,是不是也有我们当初的功劳?”
他与仲万便是在柘阳任命时相识,二人一同将柘阳从混乱贫困变成了百姓可以安居之地。
可这亮眼的政绩,被当时的城主所窃取。
应良不忿之下,主动请缨来到人人推拒的厄城。
提及往事,仲万浑浊的眼珠慢慢失焦。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还是柘阳的主簿。而柘阳作为百年前的战场之一,常年被血雾笼罩,良田被尸骨与废弃的武器堆积,水流中是散不去的污血、毒液。
大地会记得一切战乱,它泡在废弃的法术和毒物中,不断溃烂。
那时,仲万对此无动于衷,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主簿。
可是,那位新来的城守总是濡湿的双眸,明晃晃地写着想要为柘阳改天换地。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
待仲万意识到自己正任劳任怨地陪着这个天真的城守清洗战场,重建房屋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也许青年的热血真的可以改变天地,柘阳一点点恢复原本的颜色。
但在这个即将天亮的黎明,应良却被调去了厄城。
仲万的泪水顺着苍老的沟壑而滑落,经年积岁,他倒是成了那个感时花溅泪的人。
“大人,您曾说厄城也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厄城已经待了六十年了,比在柘阳的时间更久。
凭心而论,厄城的初始条件并不差于拓阳,至少此地没有被战乱波及。
可是,厄城却越来越坏。
“大人,这五年里,厄城发生了五千多起失踪案……”
应良勃然色变,震怒出声:“仲万!”
仲万的话被打断,他已经年老,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当中的蹊跷。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来厄城时,他们也曾一起努力过。
但他不再问。
良久,应良脸上的怒气消散,重新恢复平和。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任命诏书,细细展开抚平,对仲万说:“忘记这里的一切,马上我们就能回到柘阳了。”
仲万枯木般的粗糙的手指拭去泪水,他颤颤巍巍地躬下身,只道一声“恭贺”。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回不去柘阳了。
仲万的修为本就不高,这几十年来更是没有用心在修炼上。
寿元将近,也无谓再与应良争辩。
拉开门,火热的夏风也暖不了他积重难返的寒躯。
而长廊上迎面而来的是身着橘金色锦袍的少年,他双手抱臂,嘴角噙着冷笑,像是特意等候在此。
仲万有些迟缓地侧身退到一边,随即躬身行礼。
那日晚宴,他没有出席,也不知晓眼前之人是泠羲的师弟,但能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城主府中的生人,身份岂会低微。
他静候暮野走过,却没料到清亮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不必多礼,仲主簿想必很了解厄城这六十年的变化,有空可以与我们女郎详谈。”
不等他反应过来,少年继续沿着长廊,向东而去,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仲万抬起低久了有些昏胀的脑袋,模模糊糊的视线中那道背影那么昂扬,和腐朽的厄城格格不入。
他终于意识到,是黎山的人啊。
*
贾绍元受了一肚子气,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留在城主府完成核对与清点,当然他也不会放过追踪泠羲的一举一动。
但泠羲每日的行动轨迹正常到,就算他汇报上去,黎湘多半也不会细看。
炎炎夏日,贾绍元对自己的前程感到凉凉。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得知泠羲独自去了西郊煞气腹地。
厄城西南方向的大片地界早就被阴山狱海溢出的煞气染透了,不仅不能种植庄稼作物,甚至连活物都无法生存。
而就连当世大能,也难以长久抵抗煞气。
虽说泠羲曾被派去阴山狱海中加固封印,与煞气打过交道。但贾绍元听说阴山狱海中有四家设置的封印,可以压制煞气的异动。
然而,此地根本就是无人管控,必然是没有这神奇封印的。
泠羲进去找死吗?
但转瞬间,贾绍元又觉得未必。
泠羲的强悍有目共睹,在她没有遇袭之前,常年就是东洲天骄榜上的前三。甚至在更早之前,他还在天玑学宫时,就听闻了她的名字。
那时,泠羲以三脉满境,迅速跳级。
天才之名,学宫中无人不知。有她参与的试炼场总是人满为患,她出招时没有花架子,暴力又直接,三两下就能找出对手的死穴。
——此人当真是为战斗而生!
当初贾绍元看完她的试炼场比试,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感概。甚至他想过泠羲与黎少主交好,迟早会进入黎山,也许他们会变成同僚……
可命运给了泠羲这样好的天赋,岂会给她平庸的人生?
五年前,几乎所有人都说她的命太好。
泠羲成长起来的那些年,恰好是黎山内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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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的薄弱时刻,正缺能撑得住大局的人。而天降神谕的圣石择主,就是连名头也给她安排好了。
一个身世不明的弃婴竟被天时地利人和的好运眷顾了,让她爬到了黎山的至高之位……
追忆曾经,就不免忆起自己被贬抑的那些年,贾绍元心中不忿的邪火再次熊熊燃起。
泠羲本该死在阴山狱海之中,却被她的好师尊救了下来。
今日最好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他恨恨地想。
被人暗自咒骂的泠羲正立于西郊山林之外。
贾绍元负责清点府库,罗红玉带人在统计名册,泠羲便带人来勘测地界。
黑雾弥漫的山林中,直立的“树”只剩下光秃秃且漆黑如墨的树干。周遭萦绕的黑气丝丝缕缕地浮动在林间,烈日当空也穿不透、落不进这片死去的大地。
甫一靠近,久违的阴冷感顿时让泠羲想起阴山狱海那波浪滔天的煞气,只是此地比起阴山狱海还差远了。
她躬身捻了捻被煞气侵染的土壤,几乎是顷刻间,她的指尖就被染上了墨色。
煞气顺着她的指尖,迅速往体内钻,她没去管,立即迅速往里走去。然而越往里走,煞气就越厚重,已经开始往她的经脉大肆入侵。
泠羲偏头看了眼周围,黑雾之中,连方位也难以辨别。而她始终没有改变方向,一直在往西走,也就是离阴山狱海越来越近。
煞气入体的滞塞感,让她的行动停了一息。她犹豫了片刻,继续加快步伐向前,然而身后却陡然传来脚步声。
刹那间,一抹月色从如墨般的浓雾中显现,泠羲漠然抬眸。
她带来的人,修为都不足以支撑走到此处。所以,这次又是来杀她的吗?
“师姐。”少年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跨过裸露在地表的焦黑树根。
他掐着腰轻喘,额上一层亮晶晶的细汗,唇色因喘息微微泛红,“你怎么不等我?一个人多危险。”
泠羲身后的月轮不动声色隐去,她的视线毫不掩饰地从暮野滚动的喉结扫到青筋鼓动的手背。
——白白净净的,毫无被煞气侵染的迹象。
暮野四处扫视了一圈,但从泠羲的目光落到他喉间那刻,他就像是傀儡戏里被扯住丝线的木偶,每个动作都陷入卡顿。
乃至于一个对上她视线的简单抬眸,眼瞳都要先看向别处,才能自然地落到她身上。
“师姐,你……”映入他眼帘的是泠羲已经爬上墨色的侧脸,如松烟缭绕在一片雪色中,似柔似戾。
泠羲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迅速绕到他身侧,又径直撩开了他垂落的发。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鼻尖陡然浓郁的香气,到颈边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又骤然离分。
在暮野完全来不及反应之际,泠羲已经重新拉开了距离,冷若碎雪的声音落在他耳边,问:“你为何不受煞气影响?”
不!不仅是不受影响,甚至煞气似乎都不敢再靠近。
泠羲心中震动,但经脉内慢慢堵塞的煞气告诉她此刻没时间计较此事。她只能先按下心中的诧异,干脆道:“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