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启程回黎山。”
泠羲刚刚回仙音阁的途中,就见王庭的青鸾飞车已经等候在岐山脚下,贺兰韵当真归心如飞。
素荷站着没动,泠羲这才抬眸,见她欲言又止,喉中溢出一句疑问。素荷一脸难以言喻地从茶桌旁挪开,她的视线顺着落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
“红烧凤爪,爆辣鸭掌,南乳猪手,扒驼掌……”素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小心地打量了眼泠羲的脸色,才道明原委。
——全部!都是季无星派人送来的。
人无语到了极点真的会笑,泠羲按了按眉心,“送去给楼下的长风卫,吃完了早些启程。”
她脚步一顿,又说:“找一盒熊蹯膏给季太子送去。”
得快,得在他伤口愈合前让他以形补形!
伏龙城离黎山不算近,就算是传送阵也要五六个时辰。
但泠羲没有采用传送阵,素荷实在放心不下,一路上惴惴不安。
初夏的风中携着一丝燥热,行至万仞峡,骤然鸟兽失声,静若空谷。
“女郎……”素荷发间的铁莲倏然开放,而马车外的长风卫也察觉到了异常,犹疑地放缓了步子。
泠羲不紧不慢地收起手中的文书,略带笑意地看了素荷一眼,淡声道:“躲不过这一遭的。”
从四面八方同时而来的破空声,已然昭示着这是一场围剿。
灵马吃痛嘶鸣,连带着马车失控狂奔。
素荷发间那朵铁莲凌空一转,八片莲瓣齐齐崩开,化作一圈旋转不休的利刃。她飞身跃出马车,扯住缰绳。
“长风卫还不动手!”素荷的怒音回荡在峡谷中。
骑着马的长风卫还在犹豫,他们尚不能确定埋伏的是自己的同伴,还是其他三地的影卫。
泠羲是该死,还是该护,他们不知道啊!
素荷抽空扭头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以为就算不出手,你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是了,泠羲死,他们必然要被灭口。泠羲活,他们才有幸存的可能。
马蹄踏过如茵草地,碎石沿着崖壁簌簌滚落。
暗处骤然掠出数道黑影,玄衣如鸦,刃尖泛着淬毒的幽蓝。他们无视阻拦的长风卫,径直朝马车而去。
然而,他们还未靠近,弯月飞旋而出,轮影叠生。紫月金轮擦过抵挡的铁刃发出刺耳锐响,火星四溅。
刺客合围而来,刀光剑影密不透风,拳风与刃气搅得峡谷内飞沙走石。
有人从后突袭,那月轮如有神识,骤然回掠。金铁交鸣不绝,紫月金轮银华烁烁,在逐渐昏暗的谷底划出一道道致命弧光。
一时间,风声与惨叫声交织,杀得乱石飞溅,云气皆乱。
……
不知过了多久,落日将沉未沉,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而绚烂的橙红。
素荷随手拭去眼皮上滑落的血水,转头见泠羲掀开车帘走了出来。一身藏蓝长裙绣着重重叠叠的纹样,她瓷白的脸却能很好地压住了这样繁杂的花纹,厚重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傲绝尘。
刚刚的鏖战,她半点鲜血也没有沾染。
邢彰杀红了眼,单膝跪倒在地,止不住地粗喘。然而他更震惊的是,泠羲从头到尾没有出过马车,便已如此强悍。
圣石择主,果然不是谁都可以。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搜查。”
“不必再查,挑一颗好看些的头颅,等回去送到霁州。”
泠羲声线沉冷,随后从芥子袋中取出伤药,让素荷分发下去,“就此休整,半个时辰后启程。”
夕阳落入远山,天光慢慢转淡,一切归于沉寂。
可众人皆知——
夜还很漫长。
*
天玑学宫。
越华第五次悔棋,卫啸秋终于没忍住,将白子掷回棋篓中,不忿道:“心有旁骛的人不许下棋。”
他索性拾捡起棋子,发誓再也不跟这臭棋篓子对弈了。
卫啸秋嘟囔了半天,可对面的人捏着枚棋子,又不知道神游到哪个方外之境了。
他蹙着眉,扯过越华的手,强硬地扒开她的手心,这才救出他用九天寒玉所制的宝贝棋子。
“你既然信你那徒儿,何必忧心至此。”
越华在他这儿待了两日,就整整叹了两日的气。
他想尽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实在没招了,才主动提出与她对弈。她一向好胜,输一局要追回五局才肯罢休。
越华难得没与他斗嘴,窗外蒙蒙亮,再有半天,泠羲就该到黎山了。
两天两夜,可想而知会有多少次围剿。
“你不知道,五年前我将她从阴山狱海带出来时,她就剩一口气了……”
卫啸秋知道,他太知道了。这五年,他已经听了八百遍了。
“她现在已经醒了,活蹦乱跳的。”甚至还能去摘星大会再创辉煌,不能更健康了。
卫啸秋好话歹话说尽了,最终只能长叹,“我说让桐音和景杉去助她一臂之力,你不肯,说泠羲自己有主意。
“既然你也知道她必须走这条路,就放宽心,好吗?”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师尊。”桐音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而在卫啸秋疑问的视线中,她看了眼越华,斟酌着说:“石航师兄被暮野师弟打伤了,这会儿寻了十几个人扬言要让暮野师弟血债血偿……”
越华听见自己最小的徒弟的名字,总算从泠羲的事情中短暂抽身。
“十一打了石航?石家那小子杀人放火了?”
哇,人心中的成见就是这样的。卫啸秋师徒二人一同侧目看她。
越华毫不在意身侧的目光,她轻轻挥袖,空中展开一副碧叶芙蕖图。她指尖在空中虚划两下,只闻一声痛呼,画中小舟顿时多了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慢慢悠悠地驶向荷塘深处。
何为护短?桐音有些幽怨地看了眼自家师尊。
卫啸秋轻咳了一声,让她先说清原委。
桐音应了声“是”,随即一五一十将此事娓娓道来。
石航与暮野都是今年参与摘星大会的弟子,然而那石航过不了死生桥,便威逼同行的弟子搭成人梯,而暮野恰好路过。
“他就被暮野师弟一脚踩进了寒棘阵中……”
寒棘阵?卫啸秋呼吸一窒,这就算能活着出来,也是一身大窟窿和小眼。
关键是天玑学宫中近乎有一半的学生都来源于北玄十二州送来的世家子弟,非富即贵。而石航出自平泰石家,石家目前的当家人,极其护短,且听不懂人话。
他神色凝重了些,转过头对越华说:“这事恐怕不是你将他藏起来就能解决的,石家就算有错在先,也不好交代……”
越华冷哼一声,“死人就能闭嘴了。”
好嘛!师尊都这么狂,难怪弟子一个比一个疯!
卫啸秋抵住额头叹气,他毫不怀疑越华真能跑去平泰杀人。毕竟五年前泠羲出事,她直接去神殿挟持了名长老,逼他去阴山狱海解阵,才将泠羲带了出来。
半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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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组织出语言:“本以为你三个徒儿都乖得很,现在看来泠羲和暮野那小子都挺像你。
“罢了……桐音随我去教严司看看此事怎么处理。”
在今天之前,从没有人用“疯”这个字来形容过泠羲。
东洲百姓眼中的泠羲,是年少成名,实力非凡,却不傲气。行事作风与应鹤雪相似,谨默谦和。
黎山部下接触到的泠羲,大多印象是居高不傲,束身自守。
可邢彰今日必须要说:泠羲简直是个杀疯了的魔王!
刚刚清除完又一批刺客,他几乎要干呕出来,甚至脑中已经混沌到记不清这是第几拨人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喉中已经干涸。
邢彰耳中自动抓取了泠泠作响的水声,他循声而望,只见山璧凹陷出淌下一挂细瀑,落水砸在下方青石潭面,碎开无数银亮水珠。
泠羲静静地立于瀑布之下,发丝轻扬,看起来毫发无伤。
两天两夜的埋伏与刺杀,大家早已支撑不住,到最后几乎都是她一人在出手。
瀑布飞溅,声势清烈。
可邢彰却恍惚觉得崖壁旁的身影坚若层崖,烈胜飞泉。
长风卫十二人全部负伤,灵马也都瘫倒在地,但好在黎山近在咫尺。
就在邢彰松了口气,想着今天就算爬也要爬回黎山时,暗处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人麻木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反倒是从心底里泛起些同情。
前面那么多埋伏,有来自霁州的、王庭的、溪川的,也有泠羲没有提及的。
可现在!就在家门口!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除了自家派来的,谁还敢来黎山脚下围杀泠羲?
“女郎……”素荷眼眶泛红,声音嘶哑。
人更多,修为更高,甚至埋伏在了距黎山一步之遥的地方。
——原来最恨泠羲的,是黎山的人。
崖间细瀑泠泠垂落,泠羲立在原地,眸色冷沉无波。
刹那间,周遭的黑影同时发动,利刃裹着杀气直扑而来,如同饿兽发现了等候已久的猎物。
与此同时,周遭水汽骤然翻涌,千万道水流拧绞缠绕,轰然化作一条参天的冰白水蟒,鳞纹似水流动,獠牙泛着寒光。
水蟒尾鞭横扫,直接将人抽飞撞在岩壁,石屑簌簌滚落。它张开大口,霎那间鲜血飞溅,骨骼脆响混着惨叫,不断回荡。
柔韧的水流,此刻竟然成了泠羲手中所向披靡的杀器。
邢彰何曾见过如此场景,眼睛都不敢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以水化形,已经是达到融天境的圣尊才能做到的。
可是,人还是太多,水蟒凶猛也只能缠住一部分人。
素荷流着泪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的右肩重若千钧,身体完全动不了。
——是泠羲的点纸术,将她按在了原地。
水蟒被击碎,混着血水四溅。可很快身后的瀑布中,又会生出新的一条。
紫月金轮不断回旋,月线所到之处,必然猩红一片。
邢彰不知为何自己眼眶酸胀,他身为护卫,竟然躲在主子身后。
不行!这样不行!
他咬着牙,费力地撑起身子,张了张口,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便持刀冲向了人群中。
“我们一定要回到黎山!”
“我们一定要回到黎山!”
……
长风卫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战场,素荷眼前朦胧一片,只有她!只有她看见了女郎的右手已经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