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湘从没想过泠羲会对她动手!
比起火辣辣的侧脸,她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居然打我!”
她不是一向最喜欢维持面子上的和平吗!
她不是最爱装模做样,喜怒不形于色吗!
她抢了她那么多次东西,泠羲都能忍住不生气,如今……如今……
黎湘脑中嗡鸣,却从乱七八糟的线团中找出了源头——
“为了一个男人,你竟敢打我?你自己……”
“啪——”
没等她说完,第二个巴掌落下。
晏怀宁甚至还沉浸在第一个巴掌的震惊中,他与泠羲相识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她动怒。
——虽然她此刻看上去也完全不是生气的样子。
“师妹,有话好好说。”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黎湘身前。
泠羲重新站到窗边,背对着二人,冷声道:“第一个巴掌打你敢答应用城池做赌注,第二个巴掌打你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愚蠢至极。”
晏怀宁侧头看了眼满脸愤恨的黎湘,忍不住替她解释。当时现场其他三家都没有反对,就算黎湘不肯,也没有办法阻拦季无星执意要以城池作赌注。
然而,他还没说完,却听泠羲问:“大师兄,今日若是输了,东洲会怎么议论黎山?”
——当然是说黎山昏庸无用、罔顾民心,竟敢拿北玄的城池和百姓做赌注。
但若是极力反对,这便是其他三家逼迫的结果。
晏怀宁何尝不明白泠羲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是黎湘做错了。
但黎山少主的位置,哪有那么好坐?黎湘手中没有圣石,加上这五年霁州虎视眈眈,她难以抵抗这样的压力,也在情理之中。
黎湘气得双目泛红,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她阿娘都没打过她!泠羲凭什么敢对她动手!
“你弄丢圣石,罪过可比我大多了,你等着神殿的处罚吧。”
话罢,她甩袖愤愤离去。
时隔多年,晏怀宁再次体会到夹在二人之间左右为难的滋味。一时间不知是怀念,还是熟悉的头疼更多一些。
“师妹,你刚刚醒来,先好好调养。”他叮嘱完,便匆匆追着黎湘出去。
黎湘二人离去不久,应鹤雪出现在了泠羲门前。他似乎有些犹豫,迟迟没有敲门。
泠羲知晓他在门外,但手中翻阅最近情报的动作未停,纯当他不存在。
“小羲。”他还是敲门了。
泠羲收起信件,隔空将门打开,“应家主是想好要将哪座城池划给黎山了吗?”
应鹤雪眸中划过一丝受伤,但一想到如今与泠羲的尴尬关系,最终也只得轻叹:“此事已经传信给族中长老了,最迟三日内就会有结果。”
泠羲平静地听着,甚至没有邀他进屋喝盏茶。她一口一个“应家主”,已然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应鹤雪明了,即便溪川与黎山还有结盟之约,他与泠羲之间也不会破镜重圆。
何况,他亦不能再辜负黎湘。
“违背婚约,是我之责,总归要向你道歉。”应鹤雪并不推脱,虽然换亲一事是两地共同决定的。
泠羲端坐在桌前,平静地听着他说。她实在冷静得过头,甚至显得他有些自作多情。
“两族既然已经商量好了,就这么办吧。应家主如果没其他事,可以先回去了。”泠羲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她与应鹤雪之间说到底也就是溪川与黎山的利益联盟,谈什么爱恨都太深刻了。
应鹤雪一身白衣立在门前,此刻低垂着眸子,满是颓败之姿。他何尝不知换亲之举,伤害到了泠羲,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转身欲走,突然又折回来,“小雪死了,我没有照顾好它,对不起。”
泠羲眉头轻挑,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讶然。
当初,她曾救下一只受伤的灵犬,但被黎湘给抱走了。
不知是不是被应鹤雪看出她的不舍,没多久后他神神秘秘地给她寻来一只兔子。
凭心而论,泠羲觉得此举大可不必。一来,兔子再可爱,也代替不了那只灵犬;二来,她很忙,应鹤雪也很忙,根本没空照顾好一只兔子。
但毕竟是他的好意,她不愿拂了他的面子,甚至故意开玩笑:“毛色如雪,便唤它‘小雪’。”
……
当时的心境,泠羲已经找不到了,但犹记一贯淡然的应鹤雪压不住的笑意和泛红的耳垂。
他们定下婚约的那几年里,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其实是有一些愉快记忆的。
“节哀。”
泠羲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冷淡,应鹤雪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提此事。
他们相识多年,他自认对泠羲也有几分了解。她心中唯有北玄和黎山,与他的这桩婚事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她太冷静,竟让他心中浮起一丝不甘。
三年相伴,难道在她心里就没有留下丁点痕迹吗?
泠羲见他还不走,也有些茫然。她既没有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要死要活的死缠烂打,也没有要棒打鸳鸯。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是考虑到换亲的非议,也是黎山所遭受的更多。
她思忖良久,终于有些悟了,“当年是我遇袭才致使溪川与黎山联盟推延,是我一人之过,应家主不必歉疚。”
也许应鹤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释怀一笑后,孑然离去。
泠羲盯着他离开的身影,竟觉得有几分陌生,片刻后才恍然意识到从前都是应鹤雪站在原地,含笑着看她远走。
——她从未见过他的背影。
*
伏龙城正值初夏,仙音阁中各个角落的盆栽都生机蓬勃。
可众人皆知,一旦出了城,绿意便被吞噬得毫无痕迹,只余下被煞气浸染的焦黑色土壤。
好在岐山毗邻伏龙城,并不需要穿过重重煞气。
凌霄山庄负责摘星大会的组织,如今结果已出,自然也负责赛后的奖励分发。
而今年的赌注,和泠羲苏醒这桩大事,也引得不少人来看热闹。
黎湘于摘星大会结束当日便气冲冲地离开了伏龙城,晏怀宁放心不下,索性带着弟子们一同提前返回。
于是,此等赛后荣光,只能让泠羲全盘接手。
“月主,吾与族中商议的结果是将厄城划给黎山。”
泠羲扫了眼应鹤雪铺开的东洲地形图。溪川地处西霜,黎山与其相邻为北,而阴山狱海虽在东洲中心,却偏向西北方向,因此北玄和西霜是受煞气影响最严重的。
而溪川给出的厄城,正是两地交界处,十分靠近阴山狱海的都城。那里赤地千里,且因地处边界,常年混乱,实难管理。
泠羲早就猜到了溪川不会多大方,并不意外。
反倒是声称要来做见证人,实则看热闹的季无星忍不住嗤笑:“这下好了,丢了个烂摊子出去。”
季无星这话让不少人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溪川的弟子涨红了脸,颇为尴尬。
应鹤雪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有看向泠羲的眼神里带着些歉疚。
泠羲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接过了拟定好的诏书,至于正式的转让与接管,必然要等到亲自前去厄城。
贺兰韵依旧打着盹,这会儿见这桩事完成得差不多了,连忙催进度。
“诸位,加固封印的事,快抽签吧。”
季无星摇着扇子,纳闷道:“你这么急着回去见你的情郎?”
谁能想到堂堂贺兰王庭的王女竟会喜欢上一个瞎子,与天下为敌也要留人在身边。
贺兰韵没有否认,但脸色凝重了些,“先抽签再说。”
按照两百年前定下的规矩,每过五年,四家轮流派人前去加固封印,如今刚好又结束了一次轮回。
凌霄山庄的人依旧端上个金丝漆盘,这次盘中盛着四枝不同但都盛放的花朵。
贺兰韵有些急切地先伸出了手,一反常态地选了枝白色的栀子,泠羲则随手拿了枝火红的扶桑花。
“栀子第一,扶桑第二,紫薇第三,夹竹桃第四。”
什么手气?贺兰韵闭了闭眼,扶额长叹。
“谁要换吗?”季无星举着夹竹桃,故意对着贺兰韵笑得开怀。
贺兰韵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泠羲和应鹤雪。
泠羲指尖捻转着扶桑花,抿唇笑了下。她不能换,接下来五年,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见泠羲没有开口,贺兰韵立即将视线单单锁定到应鹤雪一人身上。
应鹤雪不由失笑,只得将手中开得烂漫的那簇紫薇递了出去。
凌霄山庄将结果公示出去后,弟子和看客们也纷纷被散去。
贺兰韵蹙着眉,这时候才说:“你们没觉得阴山狱海的煞气越来越重了吗?我这次进去差点被吞了。”
这也是这两日她状态差到这个地步的原因。
“你非得要自己进去吗?”季无星用扇柄敲了敲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毫不在意一句话让其他三人都转头看他。
他摊了摊手,坦然道:“孤为霁州储君,自当有人愿为孤鞠躬尽瘁。”
此话不假。
霁州将季无星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他们四人中,也只有他没有因加固封印而进过阴山狱海。
贺兰韵换了签,心情大好,总算提起些精神。她不理会季无星,扭过头问泠羲:“还没问你,五年前到底是怎么遇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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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那封印大阵是四家共同设置,为防意外,每家的入口和入阵解法都不同,应当是能找出些线索的。
泠羲垂下眼睫,摸不清贺兰韵是故意而为,还是特意帮她试探其他二人。
半晌,她放下茶盏,淡声道:“幕后之人用了裂空术。”
换而言之,对她动手的人压根不用走四家的入口。
“裂空术?这在天赐之力排行榜上排名不低。”贺兰韵的脸色也凝重了些。
裂空术,加上阴山狱海的环境,难怪泠羲也能被重伤。
她本以为泠羲遇袭多半是黎山内乱,要不就是其他人探听到了黎山入阵口,才找到机会对泠羲动手。可若是裂空术,他们任何一个进去的人都有被袭击的可能。
季无星瞧着贺兰韵后怕的模样,无所谓地笑笑。只要自己不进去,别人就没有动手的机会。他轻呷一口茶,“我记得民间有记载,裂空术上次出现还是两百多年前。”
他用扇柄敲了敲泠羲身侧的桌面,颇为好心地提点:“说不定能顺着查到些线索。”
但他的好心没能保持多久,转而又一脸八卦地问:“你的圣石掉哪儿了,让我去偶遇一下?”
泠羲视线下移,冷冷扫过三人的手。
紧接着她含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当然是在袭击我的人手中。
“但那人被我斩下了右手,圣石应该和他的爪子一起掉进狱海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季无星,他举起那夜擂台上被泠羲伤到的手背,血痕才刚刚结了痂。他当即怒道:“你该不会怀疑是我动的手,才差点将我的手剁了吧?”
泠羲徐徐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说:“遭此祸患,我可能是对别人的手有些应激了,季太子大人有大量。”
应激?那她身边那么多双手,都得剁了不成?
而这明显带着玩笑意味的话,简直不像是从泠羲口中说出来的。
季无星本想找茬的心思,一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紧锁眉头,又绕着泠羲转了一圈,“刚刚是你发出的声音?”
他与泠羲相识,是在十三年前的玄天秘境中夺取圣石。那时,泠羲年纪不大,但已经贯彻着“人狠话不多”的准则。
后来,因圣主的身份,他们四人见面的机会变多。贺兰韵说泠羲就是个锯嘴狐狸,漂亮话一句不会,但也占不了她丁点便宜。
虽然季无星不太赞同这个说法,但无疑泠羲寡言、不够圆滑是真的。
季无星不由地怀疑泠羲是不是被夺舍了,还是说梦里上了五年名为“人情世故”的课。
但这人不答话,反倒笑得阴恻恻的,甚至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手上。
太诡异了!
季无星也没见泠羲笑过几次,她大多时候板着张脸,年纪轻轻就装老成。
现在笑得他心里发毛,他一脸难以言喻地迅速告辞。
季无星一走,加上泠羲与应鹤雪之间的龃龉,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贺兰韵归心似箭,却还稳坐如山,显然是有话要与泠羲说。应鹤雪了然,于是当即找了借口,提出要先行离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贺兰韵与泠羲不算多熟悉,毕竟她二人都不是热络的性格。
但她知晓泠羲毫无背景,能在黎山站稳脚跟,必然不容易。
如今失去圣石,黎山神殿的人绝对不会让她再执掌黎山,甚至还可能会就此发难。
贺兰韵自认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她惜才!
她语气诚恳,“要不来我王庭?我阿娘在世时,可眼红黎山捡了你这么个宝贝。
“至于我么,虽没什么大志向,但必能保你高官厚禄,宏图得展。”
泠羲眼眸微闪,完全没料到贺兰韵会向她抛出橄榄枝。
依照她的身份和目前的处境,贺兰韵显然做了个十分不理智的选择。可也正因如此,才让人动容。
贺兰韵抿抿唇,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很不妥。
泠羲从前是与她平起平坐的身份,现在却让她俯首为臣?
但她还没组织好语言,泠羲先开口了:“多谢王女的好意,只是黎山还有我此生永不能放弃之物。”
她不会背弃黎山,不止是因为养育之恩,还有她绝不能退让的领土。
意料之中的拒绝,贺兰韵点点头,看来泠羲已有对策。
她起身踱步到窗口,满山翠色映在她身后。她拨弄着已经褪色的丹蔻,漫不经心地说:“你没有圣石,恐怕哪条路都不好走……”
泠羲轻笑了声,只道:“不急。”
冤有头债有主,她可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菩萨心肠。谁拿了她的圣石,谁就得吐出来!
长风忽至,檐角的风铎传来清越声响,悄然间风云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