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安再也不喜欢八月了。
她被闻玉野背着,沿着主路下山时,呕出一口血,短暂地醒了一阵子。
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劲,软得像飘在云端。喘息断断续续,江平安不止一次感觉要匀不出下一口气了,但偏偏每次都能将将越过那道坎,继续苟延残喘。
连她自己都意外于这副皮壳的求生意志。哪怕已经极尽枯竭,它想活,不想死。
嘴里满是血腥,掺着一点苦涩的药味,应该是闻玉野给她吃了含化的药丸。
“野哥。”
江平安小声地叫他,只两个字就把她的气用光了,胸口闷闷地痛,好像压着块石头。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闻玉野不会回答了,结果他很低地应了一声“嗯”。细听能听出哽咽,但她已经没法分辨了。
“我好冷。”她喃喃说。
江平安趴在闻玉野的肩膀上,随着他的步伐起起落落,却不觉得颠簸。
她只觉得冷。
八月有什么冷的?她后知后觉,那是从骨头缝里、血肉里,由内向外渗出来的冷,连脑筋都冻住,把目睹今夜惨状的情绪冰封,让她无能于思考或者感受。
我是不是要死了?江平安透过一片空茫,冷静而漠然地想。
闻玉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可能是他手太冰了,也可能是她已经失去感知温暖的能力了。
江平安被困意包裹着,好像陷在绵软的被褥中,越陷越深,周围一切都在劝她休息,劝她睡一会儿。
她闭了闭眼,又吃力地睁开,嗓子一痒,无声地咳出一大口血。
其实她乏得已经咳不动了,那口血是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呛了她一下。
“别睡,安安,我们去找医师,会没事的。”
闻玉野感受到肩头湿润,他心知那不是眼泪,但他不敢看。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呢?他绝望地想,嘴上却重复地说:“会没事的。”
江平安在半昏半醒的状态下“嗯”了一声,想宽慰他说“我没事”,但她攒不够力气,说不出来。
好在坏人都被赶跑了,闻玉野也活着。她迟钝地想。
两手空空,神兵早就没了踪影。江平安下意识抵触近在咫尺的真相。
为什么闻家会遭此大祸?
为什么凡人世家会遭修者灭门?
“没事的……没事的。”
闻玉野不知道她又昏死过去,只不断重复着,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自己鼻青脸肿,还背着这么个血人,硬生生在无光深夜里狂奔十里地,最后被第二班守城士兵拦在城门外。
“今夜有人行踪可疑,上一班守城的兄弟巡逻发现不对,一整队人一去不回!你来路不明,还带着个一身血污的伤者,不可擅闯博通城!”
“我是闻玉野,山上那个闻家的少爷,你不信问你们城主,他跟我父一向交好。”闻玉野急得冒汗,刺得他脸上伤口更疼起来。
“我家遇到了歹人,这是我妹,受了重伤,你放我进城。”
那士兵不懂变通,口气生硬地说:“你说是谁就是谁?腰牌给我。”
闻玉野只得用伤手托住江平安,另一只好手去摸口袋,一模摸了个空,也不知是打斗中系绳断了,还是遗落在山林中。
他心一沉,暗骂一声,咬了咬牙,干脆掏出一锭金子:“你放我进去,然后去找城主,说闻玉野求见。”
金黄色泽照亮了士兵的双眼,他脸色一变,收起了刚刚的嘴脸。
“原来是闻少爷,我亲自送您去医馆!天明保证消息传到城主那,只是……”他悬了悬话头,然后才接上,“城主召不召见您,那可就不是我说算的事了。”
“废话少说。”闻玉野眉毛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这金子分量太重,他也后悔没拿些碎银,但事急从权,没别的法子。
士兵收了金子,眉开眼笑,殷勤地问:“不如我来背令妹?”
“医馆,带路。”闻玉野声音冷硬。
士兵开了城门,还真是亲自领他们去了医馆。他“砰砰砰”把门敲得震天响:“段先生,段先生!”
“要死啊你!”
“段先生”从二楼打开窗,气急败坏地往下吼:“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太阳都没上钟,你搁我楼下喊个——”
“这不是有急事么,我哪会故意给您找不痛快,”士兵打断了脏话,指指旁边两人,“喏,他妹快死了,我看他身上也不少伤。”
段承珏骂骂咧咧地下了楼,他一身中衣,端着盏油灯打开医馆大门,脸色黑如锅底:“血刺呼啦的,说不定已经死了,大半夜往我这送,不如直接送义庄。”
闻玉野把江平安小心地放下,不想听他胡诌,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不愿听:“我给她吃了吊命丸。三个时辰内,她死不了。”
段承珏这才赏了闻玉野一个正眼:“段承璋炼的吊命丸?”
“是。”闻玉野皱眉,“你先看她。”
段承珏二指把了她的脉,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
“气血大亏,没救了。怎么吐了那么多血?本来底子就没多少,现在就剩个皮子了,里面那口气完全是段承璋的丸子给她吊着,药效过了她就没了。”
闻玉野一窒,身侧垂下的两手狠狠收紧。他憋了股气,使劲压着,没发作,沉沉话音里却藏不住颤意:“我不信。”
“她脉象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信不信是你的事,死不死是她的事。”段承珏无所谓地伸手,“诊金十八纹,你们可以走了。”
闻玉野不动。整间屋里就亮了一盏小灯,照得他脸色晦暗难看,好像一座凝在原地的雕像。
“赶紧的啊,正好剩下两个时辰给她拾掇拾掇,体体面面地走,”段承珏皱眉,“你想赖账不成?”
“……段承璋能吊她三个时辰的命,你就什么都做不了,是吗?”
闻玉野抬眼,双瞳炯炯直刺而来,暗含逼问之意,刻薄如刀。
——收了金子的士兵走前跟他提了嘴,说这医师叫段承珏,因为诊金便宜,在邻里也算小有名气。
段承璋、段承珏,一听就知二人有些关联。但博通城在河西、段神医在河东,再听段承珏提起那位神医的语气,闻玉野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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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二人多半有些龃龉。
他把心一横,干脆道:“你不如段承璋,你认了,是不是?”
段承珏下眼睑抽了抽,眼神跟着深了下去:“噢?你又知道了?”
“段氏医馆。”闻玉野抬了抬下巴,脸上青紫挡不住他此刻肆意凌人的气场。
“你叫这个名,别是为了蹭河东段神医的光吧?”
闻玉野可从来没有什么谦谦君子骨。要知闻明朝同辈行一,闻二叔无子无女,闻三姑未嫁,他这棵独苗真算是集闻家上下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就是纵着惯着长大的孩子,能养出什么谦逊忍让的性格?
受过最大的屈也不过是来了个比他小两岁的江平安。
段承珏眼神幽深,跟闻玉野对视半晌,无一退让。他意识到,自己也算是碰到了年轻人的棱角。
“好,行,可以,”段承珏突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毫无所谓,“算你会说话,千缝万隙,偏挑了这处激我。”
闻玉野不语。他心中憋闷,又一时想不出别的主意,就用了激将法,结果高不成低不就,现在只脸上傲气,心里着实没底。
“那我说,我现在要千年麂草、万年云参,你能弄来?”段承珏眯了眯眼,“仙草灵植,遗世孤品,万金难求,你能弄来?”
闻玉野唇角微微向下。
闻园有藏库、有钱,只是那一把火烧完,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他现在回也回不去,浑身上下身家只剩一锭金子,上哪去找那些有价无市的稀罕玩意?
段承珏还在笑,好像刚刚听到的话有多好笑一样:“我没有段承璋那么丰厚的药藏、那么多搭手的门徒,就算我有医术救她,又如何?伙夫难为无米之炊。”
闻玉野紧紧抿唇,不肯暴露自己感到无处发力的事实。
他今夜无数次痛恨自己弱小,救不下家人、保不下闻园,此刻又只能眼睁睁看江平安受苦,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您呢,身上也带些贵气,人各有命,就别抓着这点生死不放……哎你干什么?!”
见闻玉野一声不吭,抱起江平安转身往外走,段承珏连贯的嘲讽卡了壳,几步上前阻拦。
他想让闻玉野知难而退,又隐约觉得闻玉野不会真知难而退。
“你救不了她,我去找河东段承璋救。”闻玉野双目漆黑深邃,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却比刚刚的蓄意刺激还戳段承珏痛脚。
段承珏额头青筋微微鼓起,不怒反笑,连声说了几个“好”。
看闻玉野没有弄虚作假的意思,他再也压不住满腔火气,一上头,吼他:“你放下!段承璋算个屁!这人我管了!”
看着闻玉野重新把人放下,段承珏又有点后悔起来,他收起表情,道:“事先说好,钱我一分不会少要你的,以她这个情况……”
闻玉野毫不犹豫,把剩下那锭金子掏了出来,坦荡荡地拿在手里,坦荡荡地看着他。
段承珏闭了嘴,脸色有些复杂。
“够吗?”闻玉野歪了歪头,下巴一点,又有些故态复萌。
“不知道,”段承珏没好气地说,“这么有钱,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