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中间闻玉野隐约听到了些声音,但他挨的那下太重,五感陷入一片混沌,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好像落了海的人,拼命往上游,哪怕看不到海面也不肯放弃。
我必须醒过来。他无数次对自己说。
等他终于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猛一睁眼,被手指剧痛刺得一激灵,然后才找回记忆。
忍着疼,动作想快也快不得。他憋了股劲,从地上爬起来,不成想完全没受阻碍——压着他的人早就倒下了。
场面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闻玉野浑身紧绷,还端着要跟敌人拼命的心思,一片同归于尽的决心落了空,脑子里脸上一片空白。
倒了满地的都是杀手,那个欺辱过他的杀手头目正半死不活地靠坐在墙边,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他站着。
——准确来说,刚才还杀手汇集的中厅,此刻就只剩他们两人站着了。
闻玉野有些不可置信地叫她:“……安安?”
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僵在原地,没了动作,闻玉野迟疑了一会儿,刚抬脚,就见她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安安!”他目眦欲裂地冲上去,赶在她摔倒前揽住了她的后背。
江平安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气息全无,双眼紧闭,唇角血色刺眼,浑身上下无处不是血水湿粘。
“安安,你别吓我,安安。”
闻玉野不知道她伤了哪,但她这身不分敌我的血污让他完全慌了神,只能惶然无措地唤她。
“江平安,你醒醒,别睡,江平安。”
杀手头子还没咽气,吃力地抬起眼皮,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知道是用喉咙还是鼻子里冒出一声古怪的动静。
江平安。
江流年。
原来,这就是心剑。
原来他们要找的人,是她。
杀手头子“嗬嗬”漏风地口申口今了半天,闻玉野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直到杀手咽下嘴里的血,憋出了一句整话:“我们今日没留活口,就剩你俩……守不住的。”
闻玉野霍然抬头。
“江流年、的心剑……很多人在找。”
杀手头子好像想笑,但他痛得笑不出来,只能做出一副扭曲的表情。
“真可惜,她没杀干净,我们……有人活着,走了,全天下的修者都会知道,博通城闻家的少爷,和一个女修……拿了心剑。”
他回光返照,磕磕绊绊地说完这段话,闭上眼,怕冷一样地缩了缩脖子。肚子上七横八错的伤口又汩汩挤出血来,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
“以后,你们会,被追杀到——”
——死。
闻玉野放好了江平安,从旁边尸体手中抽出刀,没等杀手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刀尖就捅进了他的胸膛。
杀手如砧板上被敲了脑袋的鱼一样,猛烈地抽搐了两下。他想最后掀开眼皮看一眼,可那两条薄肉似有千斤重,没睁开,就断了气。
闻玉野松开刀柄,手指微微发颤。心中情绪浓烈到化不开,悲怒交杂,伴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最后化成一片冰雪凄凉。
他已经大致弄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流年把心剑留在江平安身上,不知道消息怎么泄露出去,成了闻家人拿着心剑。有人雇了杀手,来闻家夺宝,把他们家人杀了个干净,最后被江平安用心剑反杀,临死才发现杀错了人。
……哈,杀错了人。
闻玉野独自一人,立在满地尸体中,想笑,勾起唇角,却发现自己脸上肌肉痉挛,根本笑不出来。
他抬手,试图按住那条不听话的肌肉,却又看到自己变形丑陋的手指。
呼吸一顿,手落下来,嘴角也落了下来。
五指连心,其实一直痛得厉害,闻玉野后知后觉,脸上也痛,浑身都痛,无穷无尽的疲惫压得他肩膀向下倾斜,最后他实在承受不住,缓缓坐在了地上。
是啊。
本来要死的,只有一个江平安。
她知道是江流年给她留的东西招来了觊觎吗?
她知道只要闻明朝指认她是江流年的女儿就行但他没这么做吗?
她知道吗?
说到底,是他们江家父女害了闻家上下十七口人连带数十家仆……她知道吗?!
闻玉野坐在杀手头子的尸体和平躺昏迷的江平安中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若他跟闻家人一起死在今夜,自然可以抛开负担,不用理会什么隐情缘由,但他偏偏苟活下来,还知晓了真相。
他知道了,就不可能心平气和。那些越积越重、越压越紧的东西箍在他心上,让他无法呼吸,甚至手脚颤抖,动不能自抑。
老天要人生死,为何如此没有道理?
这世间恩仇,为何总是纠葛难明?
满厅尸体,血气浓重,只是鼻子已经麻木了,嗅不出来。
闻玉野把头埋在手臂中,死死咬着牙,不声不响地保持着这个动作半晌,连呼吸都压到轻不可闻。再抬头时,他用袖子快速地蹭过脸颊,好像这样月光就照不到眼角水渍。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中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人又回来了,手里握着一瓶千金难买的吊命丸,怀里揣了两锭金子。
闻玉野知道江平安的状况耽误不得,他走到她身边,屈膝跪下,把剩下的三粒药丸一股脑全塞进了她嘴里,让她含着。
“安安,”他克制住所有感情与思虑,稍微理了理她的头发,轻声叫她,“我带你去找医师。”
闻玉野把昏死的江平安托到自己背上,大步往外走。
他熟悉这园子里的一砖一瓦,却从未见过自己家里如此死寂。
他好像用这一小会儿就已经把自己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双脸依然红肿,但没有表情,不看别的地方,就只看着路。
“安安,我把你送到医馆,再回来给我家人敛尸。”他轻声对着背上的人说,“如果你醒了,没看到我,别着急。”
他把她往上掂了掂,不自觉地想,闻家明明也没苛待她,她怎么这么轻啊。
“马房里的马都死了,所以只能让你坐这两脚马,慢点也没办法。”他想开玩笑,说完却觉得就算江平安醒着,听这话也不会发笑。
沉默了一会儿,闻玉野又好像自言自语地开了口:“他们是真的不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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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我家人……”
少年声音哽住,但他没哭,脚下也一点不慢,只嗓子更哑了些。
“你也是我的家人,所以你不要死,行吗?”
出了正门,沿大路疾行不远,闻玉野看到了地上守城士兵的尸体。一共十八具,正好一队,都是一击毙命。
他心中微沉,慢下脚步。
山上正门离博通城门有近十里地,这些士兵来晚一步,却还是被杀了。
伤口形状不尽相同,说明动手的不是一个人,再看伤口新鲜程度,像是刚死不久。
闻玉野心中一凛,猛然想起杀手头子的话。
——杀手是没死干净的。
原以为他们会惧怕江平安的心剑逃命去,可这么看,他们还敢大大方方地对官兵动手,不好说会不会有人贼心不死。
闻玉野留了个心眼,不敢再走大路,刚拐进树林,就听身后远处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他背着江平安,一回头,只见夜色笼罩下,树杈阴影间,自家最高的阁楼尖顶冒出一片火光。
闻玉野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他家。
那是以他家为柴烧出的火花。
赤红的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两团突然晕开的鲜艳血迹。
.
那苟活的四人确实被江平安吓破了胆,趁她对上杀手头子,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们从正门离开,撞上了士兵,干脆利索地取了他们性命,杀完人才意识到自个儿人今夜死了大半,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跟官府硬碰硬。
于是他们离开主路,刚又逃了一段,有个主意大的停了脚,不跑了。
他说,闻家金银财宝无数,若他们这么走了,就都留给了那个少爷。不如一把火烧了他的根基,防止少爷找到门路花钱买他们的命,又或者用这笔钱东山再起,找他们复仇。
另外三人觉得有理,四人一合计,掉头往回,正好跟从正门离开的闻玉野二人错过。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回了中厅,确认那里已然无人,这才放心大胆地散开放火。
此时一人从阁楼跃下,反手把沾满火油的粗枝扔进大火中:“只可惜这园子,亭台楼榭都挺精致考究,若我们能占下来……”
“靠咱哥四个,有命占,没命守。”
出主意的那人此时已经成了四人中的主心骨、新头目。他眯着眼,满脸狠毒:“值钱的稍微拿点,剩下的,全烧干净。”
另一人刚烧完中厅,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听到他们聊天,忍不住插嘴:“万一那女修回来呢?逮咱们个正着,能跑掉吗?”
“她肯定也有所消耗,不然也不会和那少爷悄声离开。”新头目露出一个城府深深的阴险笑容。“烧完我们再回去报告消息,夸张一点,让上面派些高手,继续追杀。”
“他们肯定没想到咱们这么不留余地。”最开始那人咧嘴一笑。
“身无分文,无家可回,还受人追杀,”头目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觉得他们能活下来?”
“还是你脑子灵光啊。”几人对视,火光中,皆是一副得意神色。
“烧,接着烧,烧大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