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江平安放到里间,闻玉野提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段承珏去拿药了,屋里就只剩江平安和他。
油灯火芯摇曳,照得人脸上明明暗暗。闻玉野在身上没找到手帕,只能用医馆里备着的粗布巾,沾了水,半生不熟地给江平安擦脸。
她脸上除了血就是灰,擦净后露出底下的苍白肤色,闻玉野看着,又觉得心口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念头窜来窜去,最终显在脸上,混成了一份阴沉沉的迷茫。
段承珏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少年半低着头,神情克制而低迷,好像手下不是个病人,而是个满是碎纹的琉璃件,他拿不起,也放不下。
段承珏抬脚走近,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句,说:“你自己手都烂成什么样了,不疼啊?”
闻玉野伤手垂在体侧,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让让,别搁这碍我眼。”
段承珏把他挤开,又往他怀里塞了块浸透冰凉井水的手巾。
“敷脸上,别拿下来。我看你那肿成猪头的脸膈应。”
闻玉野胸前被湿手巾洇出痕迹,下意识想嘲讽回去,但话到舌尖又咽了下去,老老实实把手巾按在脸上。
“一会儿天亮了,你往西两条街,找一间牌匾歪挂的医馆,让坐堂的那个老医师把你手正一下。”
闻玉野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我没钱了。”
闻园被鸠占鹊巢,暂时回不去,他唯一的指望是城主,但他不确定城主愿不愿意见他。
段承珏刚坐下,闻言差点气笑,但还是没好气地说:“跟那老头报我名字,不要钱,满意了吧?”
“你十几啊,小伙子?”
慈眉善目的老医师捏着闻玉野红肿的右手,侃大山似地问。
闻玉野另一只手还压在湿手巾上——那手巾后来又浸了两次井水,不过现在也不太凉了——捂着自己半张脸,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
“十八……啊!!!”
老医师脸上和蔼,下手却重。闻玉野痛得差点跳起来,猛一把抽回手,连带着胳膊抖成了筛糠,额头瞬间冒出了细密汗珠。
老医师表情不变:“坐、坐。还要上药,我去找个小夹板给你固定一下。”
闻玉野觉得丢人,脸色不太好地重新坐下,也不敷脸了,用左手狠狠掐着右手手腕,好像用力掐着就能把疼痛限制住了似的。
“上了夹板以后好好养,有事尽量用左手,不然落下伤根这手就不好看了,知道了?”老医师絮絮叨叨地说。
“……知道了。”
老医师做事很细致,不急不慢地敷了药、上好夹板,再用布料给他一圈一圈缠好。
闻玉野坐立难安地等他跟自己要钱,没想到老医师给他包完,打了个板板正正的蝴蝶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走吧。”
“您……”
“小闻少爷,”老医师微笑起来,有些感慨,也有些哀戚,“我认得你,不用提了,走吧。”
闻玉野稍微一愣。
“有些风言风语从昨夜的守城士兵嘴里传下来,他们说,闻家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一夜被血洗,尸体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带着那偌大闻园……也毁在了大火中。”
闻玉野听他说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博通城里,认得你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老医师叹了口气。
“我看到你这身伤,就怕他们今晨不是瞎嚼舌根。不管怎么说,活着就是好事,不过最近啊,还是避避风头吧。”
闻玉野失魂落魄地回到段氏医馆,一撩帘子进了后间,却见江平安身上已然换了件麻布衣裳,段承珏正对着个药炉,不急不慌地摇着蒲扇。
他下意识皱眉,刚出门带回来的沉重心情丢了一半:“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
段承珏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哪有那么多讲究。她身上那件衣服,血干后都快结块了。要是她醒着,肯定也不想那样糊在身上。”
“你……”
“怎么,难不成是小姐金贵,穿不惯这棉麻衣不成?”
闻玉野脸上难看。
他自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想到段承珏趁自己不在换了江平安身上衣裳,说不定连里面小衣什么的都看过动过,他就觉得脑子里有根筋突突跳着,跳得他不舒服极了。
大概是觉得安安以后也会嫁人,所以才……
他跟个没嘴葫芦似的闷不吭声,段承珏颇感无趣地放下蒲扇:“行了行了,别黑脸了,我让我妹给她换的,顺便给她擦了身。”
闻玉野一愣,表情无意识阴转多云:“你妹?你还有妹妹?”
“就允许我跟段承璋是兄弟,不允许我们再有个妹妹了?她在伙房熬早粥,晚点你就见到了——不该说的不要说,吃饭的时候就闭嘴吃饭,知道吗?”
闻玉野一开始还以为他加重语气是在警告自己别提闻家的事,见到段承玖之后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段承玖心智停留在六岁,能干些杂活,但说话说不利索。
“小玖,洗手了吗?”段承珏问。
段承玖外表是普通女子模样,但一动作就会暴露出那种不符合年龄的呆傻。段承珏问完,她用力地点点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瞪着闻玉野。
“自我介绍。”段承珏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闻玉野抿唇,随即也露出我一个微笑:“你好,小玖,我是闻玉野。”
一顿饭吃得奇奇怪怪,因为段承玖一直盯着他。闻玉野又不能跟痴儿计较,只好三口变两口地往嘴里扒饭,相当食不知味。
“她不讨厌你。”
段承玖等他们吃完,勤快地收起了碗筷,段承珏随口跟闻玉野说。
“她觉得你不是坏人。”
闻玉野沉默着,却听他话锋一转:“但是闻家出事,原因不明,我不得不怀疑你们身上是否还有些没处理完的家务事。一码归一码,我答应了治你妹的身体,前提是你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段承珏摆正了神色,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闻玉野这才意识到,其实段承珏年长他不少,拌嘴对他来说是顺口而为小打小闹,只有此刻,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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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糊弄的孩子,而是当成了应该平等交流的大人来看的。
……是了,闻家已经没有什么大人了。
他当了十八年少爷,无忧无虑了十八年,但以后,再也没人罩在他头上了。
闻玉野有些恍惚,段承珏看出来了,心中也是有些怅然。
到底还年轻。突逢大难,也不容易。
于是他难得地安慰了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别太纠结了,说不定恩恩怨怨已清,以后也不会再出什么波折。”
“你跟段承璋关系不佳,是小玖的缘故吗?”闻玉野抬头,却是拐到了别处去。
段承珏不愿回答,避重就轻地敷衍了一句:“净好奇些没用的。你昨夜到现在一点没睡吧?”
闻玉野想到昏迷不醒的江平安,摇了摇头:“睡不着。”
他不敢说,他怕自己一睡,醒来江平安已经咽气了。
“我虽然没有段承璋那么大的名气,但也不会夸做不到的海口,”段承珏说,“去睡吧。”
看少年无动于衷,段承珏在心里又叹一声,面上只露出些不耐烦的颜色:“行行行,她要死了的时候我一定叫你起来见最后一面,满意了吧?”
闻玉野瞪他一眼,又过了半刻钟,到底是昏昏沉沉地枕着胳膊,伏在了江平安床边。
“我就睡一会……”
一觉睡到过了晌午,梦里妖魔鬼怪,电闪雷鸣,天地反转,一片混沌。
闻玉野猛一睁眼,呼吸急促,半晌缓不过来,隐约听见外间段承珏在跟人聊天,一偏头,江平安还是同样地昏迷着。
他倾身,小心地伸手碰了碰江平安颈侧脉搏。她心跳极慢,但哪怕如此,摸到脉这件事还是让闻玉野放心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走到外间,是那个收了金子的士兵,在跟段承珏喝茶。
“我去过城主府了,”士兵看到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个主事的人,说是城主近日不在。”
闻玉野一颗心还没温起来就凉了。
“刘二毛,你不会连好赖话都听不出吧?”段承珏捏着惯用的语气说,“闻家在风口浪尖上,现在肯认他这个少爷的都算好人了,算我一个,算你一个,咱城主呢,不好说咯。”
刘二毛,也就是那个士兵,稍微摇摇头,带着惋惜道:“闻家树倒猢狲散,我听外边的说法,是人都死完了——无意冒犯,闻小少爷,我看你现在是死着比活着好,今上午碰着人问起来,我都是说不知道的。”
“你开窍了,二毛。”段承珏欣然道。
闻玉野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编排自己,理应生气的,但心火冒了个头,“噗呲”一下就熄了。
生气,有用吗?
或者眼泪,有用吗?
如果只是心里头动动就能把家人换回来,他情愿把自己心肝剜出来绑在马上一日疾行八万里。
但行不通的。人死不能复生,他早该认清家破人亡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我想回山上看看。”闻玉野艰难地说,“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照料我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