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江平安是听不见外界声音的。
她没用过剑,更不会用剑。方才某一瞬间,她脑内“嗡”的一下,无形中什么东西铮然出鞘,引动浑身血液奔流有声,轰隆隆地从四面八方涌向自己右手。
她感受到了那件东西的存在,下意识用手指握住,却只抓住了一片别扭的空气。
没有实体、没有形状,让她想起了江流年隐晦提过的东西。
一件兵器,一件神兵。
一件她曾经寻找但无果的东西。
原来江流年真的给她留了东西。
可怎么会这么沉呢?
神兵握在手中,就好像往她身上关节坠了石头,任何动作都变得困难起来。
明明连形状都看不到,怎么会有重量呢?
感受到脸上的力道时,江平安如同惊醒一般,从那种入定般的状态脱离出来,回到了现实。
她听着红头巾说自己杀了闻明朝,微微动了动右手。说是微微一挣,也是手握神兵的一挣,红头巾直接被震脱了手,话音急收,脸色大变。
而此时,江平安已经转过身来,跟他对峙。
多年寄人篱下,她惯于能忍则忍,阴差阳错养出了一份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或者说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习惯。
不知是不是召唤神兵的缘故,她有些头晕目眩。江平安从没觉得自己心跳声这么大过,但看起来却是面色冷然,甚至带了几分凛冽。
心中积压的情绪未散,凶猛地提醒着她——仇人在前,有剑在手,为何不动?
于是她暗自咬牙,费劲地抬起了右手。
……怎么会这么重呢?
用那无影无形的神兵砍下去的时候,江平安连自己在杀人都忽略了,她面无表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抓紧它,再沉也不能松。
在杀手们看来,这女修招式诡谲,轻描淡写地杀了红头巾,功力深不见底。
谁知呢,江平安一剑劈下,累得头昏耳鸣,几乎立刻就要跪到地上去了。
怎么会这么重呢?江平安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不妨碍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此刻,她是闻玉野唯一的生路。
看管闻玉野的那个杀手已经扔下他,加入到了跟江平安对峙的人群中,只留闻玉野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好像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江平安闭了闭眼,努力让发糊的视线清晰起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抬起头,拿出一副利刃出鞘、剑指四方的气势。
她用冷声藏住颤抖:“把他交给我,饶你们一条生路。”
“大言不惭!”
杀手头子当然不同意。
在他的命令下,江平安已经被包围起来,无路可逃。但他谨慎地没有以身试险,而是点了两个人出来。
“连起势都不会,命门大开,他们两个对付你,足够了。”杀手头子语气带着点轻慢。
杀了他们!
江平安声嘶力竭地在心里呼喊,像是在命令手中神兵,又像是在祈祷。
她会怎么挡?
她要出什么招?
不止那攻来的杀手在想,连面沉如水的江平安自己都在想。
她一动不动,或者说动弹不得,直至利刃反光几乎耀到眼睛,近在咫尺的杀气激起她后颈汗毛,她才“后知后觉”地退了一步,然后左手握住右手,骤然撩起心剑!
江平安其实说不清她是直觉这么做的,还是神兵带着她这么做的。半息之间,她统共走了两步、挥了两下手臂,那两个试探她的杀手就一个断了脖子、一个胸口破了大洞。
用心剑杀人没有生铁刀兵割肉放血的感觉,就好像一片空气掠过了另一片空气,一切都是虚的,没有着落的。
……我杀人了?
四周又是死寂。
江平安右手被溅上了血,滚烫灼人,但很快就凉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边闪亮依旧的古怪星点,慢半拍地感受到了周围杀手的忌惮和畏惧。
……我杀人了。
她意识到了这点,但心中异乎寻常的平静。
今夜积攒的恐惧和绝望已经被当成燃料,灌注于她的身体,驱使着她的动作、支撑着她的双腿,让她坚定地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站在闻家满园尸体中间。
女孩裙摆染血,明明身形瘦削、面若金纸,但那手握神兵的姿势却顶天立地,震慑八方。
撞上她的视线,杀手头子也意识到不妙。但他们这群人本就是亡命徒,既已拿了赏金,那贪生怕死就是砸自己招牌。
区区一介遮遮掩掩的女修,他们可是二十多号人,还能怕了她不成?
于是他气沉丹田,震声下令:“夺剑者,独享赏金三成!”
江平安不知道“赏金”一共多少,三成就激着这些红眼杀手不管不顾地向自己攻来,但她知道自己外强中干,什么高深莫测都是装出来的,故而只能像方才一样,略略收紧手指,在心中全力呼唤神兵。
杀了他们——!
这次,江平安终于确认了是神兵在救她。那些星点好像活过来了一样,附在她冰凉的手背胳膊上,她几乎是被拖着拽着、踉踉跄跄地走。
剑术,步法,技巧?江平安不懂这个。
仅靠神兵锋利,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越杀,江平安越觉得手脚笨重。这糟心的身体承受不了神兵带来的压力,每次呼吸都是上刑,必须用尽浑身力气才能让胸廓轻微起伏,勉强把气压进肺里。
胸内更是一片火辣辣要炸开的疼痛,似乎心肝脾肺肾无一不透支,只能勉力维持着这具身体行动。
江平安头晕,手软脚软,肩膀手臂更是一片酸麻,杀人杀到脑子一片空白,只在看到闻玉野时陡然清醒几分,就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
然后她就咬着牙,死死地抓着神兵,继续杀下去。
眼看那条摇摇欲坠的纤弱人影拿着无人可见的神兵,以一敌十,杀穿了自己的手下,杀手头子终于害怕了。
他站的位置离闻玉野不远,于是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少爷,心说这是那女修要保的人,拿住他算是给自己上条保险。再不济这也是闻家少爷,拿去交差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红头巾可是连反抗都没有就死了,看此时情形,这群手下多半也拦不住女修,还是先跑为妙。
杀手头子悄无声息地走近地上的闻玉野,弯腰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心头一紧,下意识脚尖踩实,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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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全力向后躲去。
只见一只染血素手刺在了刚刚他站的地方,杀手头子狼狈地滚了一圈才起身,表情扭曲,心中余震久久不散。
“谁允许你动他了?”
他一扭头,这才看到大厅中央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三四个站着的,无一人敢出声。
在他们眼里,一身纱裙血衣的江平安简直是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我问你,谁允许了?”
方才看到他要抓闻玉野,江平安强行把照着另一人脖子去的一剑改道捅向这里,才算没迟。
此刻她喉头腥咸,满嘴血气翻涌,因为这一剑是她自己出的,违背了神兵本意。
但她不在乎了。
被抓进来的时候,她觉得穿堂夜风太冷,让人颤栗不止,此刻却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滚烫,仇恨和怒火裹挟着她,让她忽略周身疼痛,一步步走近杀手头子,右手微抬。
“你、你若杀了我,我上面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杀手头子下意识拔刀,跟她对招,可她只是右手一拨,那沾染无数鲜血的宝刀就像纸一样,被无形利刃轻松切断。
前半截刀面打着旋飞出去,利索地扎进墙里。杀手头子傻傻地握着剩下半截,刚燃起的战意灰飞烟灭,整个人都呆滞了。
江平安眼瞳漆黑。
她本就没那么爱说话,此刻更是闭紧了嘴。右手平送,在离杀手腹部几寸远的地方停住,抽回,又送进去,又抽回来。
杀手头子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硬吃了三剑,这才晃悠悠地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肚子,摸了一手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江平安也不知道。
她垂眼看着被开膛破腹却还在急促呼吸的杀手头子,有一瞬间感觉自己陌生得认不出来。
但她认得自己的恨。
她认得这些人对闻家做的事,认得他对闻玉野做的事。
于是她双手握住神兵剑柄,上前半步,剑刃朝下,再次刺入,提起,刺入。
几次三番,杀手头子已经发不出声了。
“……安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用着不确定的语气喊她,江平安动作骤停,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啊,闻玉野看到了。
眼皮之间有些粘连,大概是杀手漏风的肚子里喷出来的血。
她说不清那一瞬间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喜恶爱憎,合该粒粒分明,人心不到一拳大,怎能同时盈满七情?
江平安没转过身去看闻玉野,而是盯着还没咽气的杀手头子看个不停。
又两息之后,她眼前黑光一现,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喷出一大口血,向后倒去。
“安安!”
昏迷前,她感受到了一个颤抖的几乎失温的怀抱,于是一切念头都被这双手臂隔绝在外。
好像又回到了被闻家庇护着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天高云淡,草木虫鸟,她的院子里装着盛夏八月,以及推门而入的闻玉野。
……闻玉野还活着。
太好了。
世界离她而去时,江平安轻轻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