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川被申正弘打入大牢,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庆荷自那夜之后,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对外只说身子不适,需静养数月。

    京中众人只道她是被那日画舫上的命案吓着了,也不疑有他,只是私下里议论几句便罢了。

    那艘画舫上的命案,因萧景川被捕而暂时搁置,仵作的验尸报告送到了大理寺。

    谢临又将当时拿到的指甲里的证据提交上来,案子很快有了进展。

    很快捕头们就在萧景川房中找到了死者的脸皮,而萧景川竟然堂而皇之地承认了自己是杀人凶手。

    案子就这么草草结束,申正弘皱着眉头翻阅了几遍案宗,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暂且存档,待日后再议。

    如此过了三五日,京中渐渐恢复了平静。

    这一日,宫中传出消息来,说是太后娘娘兴致好,要在御花园中举办一场秋日夜宴,邀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赴宴。

    圣旨一下,各家各府便忙碌起来,准备衣裳首饰,打点车马随从,一时间京城中热闹非凡,仿佛前些日子的阴霾都被这场夜宴一扫而空了。

    申府自然也收到了帖子。申正弘官居大理寺少卿,正三品,恰好够得上赴宴的资格。

    申明意作为他的嫡女,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申正弘本想让女儿称病不去,免得又生出什么事端来,可见女儿听说有夜宴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只好叹了口气,吩咐人给她准备衣裳首饰去了。

    到了夜宴那一日,申明意早早便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她平日里虽然也爱美,却从不刻意雕琢,今日却破天荒地坐在妆台前让小丫鬟拾掇了小半个时辰。

    丫鬟巧手,给她簪了一套碧玉头面,耳上坠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翡翠耳环,又在鬓边簪了一朵绢纱制成的淡黄色秋海棠,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含露绽放的秋菊,清丽而不失娇艳。

    她换上了一件新裁的衣裳,鹅黄色绣碧色缠枝莲纹的短襦,底下系着一条秋香绿的金丝软烟罗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挂着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

    那裙子是用今年新贡的软烟罗制成的,轻薄如雾,走动时裙摆如水波般流动,在灯光下隐隐泛着金色的光泽,煞是好看。

    她穿戴整齐,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看着镜中那个明眸皓齿、娇俏可人的少女,自己也忍不住满意地笑了笑,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申正弘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见女儿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随即又板起脸来,道:“穿得这样好看做什么?又不是去相看。”

    申明意嘻嘻一笑,挽住父亲的手臂,道:“难得进宫一趟,总不能给爹爹丢脸嘛。爹爹放心,女儿一定规规矩矩的,不给您惹麻烦。”

    申正弘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回手臂,任由她挽着,父女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太后的秋日夜宴设在御花园中的流芳殿前,殿前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案几,每张案几上都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和瓜果,玉液琼浆,香气四溢。

    四周挂满了各色宫灯,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殿前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两旁摆着鲜花和盆景,显然是预备了歌舞表演的。

    申明意跟着父亲入了席,坐定之后,便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她还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盛大的宫廷宴会,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只见来的宾客皆是京中的达官显贵,一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彼此寒暄问候,笑语盈盈,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在不远处的一张案几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织就的腰带,头上戴着玉冠,通身的气派贵气逼人,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和潇洒。

    他正坐在一位身着石青色团花褙子的贵妇身边,低着头,端着一杯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恹恹的,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是谢临。

    申明意看到他,心中一喜,正要起身过去打个招呼,却见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恰好与她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

    可谢临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地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喝他的酒,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招呼一般。

    申明意愣了一下,心中有些疑惑,又有些失落。

    她不明白谢临为什么不理她,难道是她哪里得罪他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几日并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他的事,便只当他是心情不好,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收回目光,继续看台上的歌舞去了。

    坐在谢临身边的,自然是长公主。

    她见儿子一整晚都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地往某个方向飘去,却又强迫自己收回来,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裳,明眸皓齿的少女,不由微微一笑,低声道:“那位便是申大人家的小姐?”

    谢临正在出神,被母亲这一问,吓了一跳,差点把酒杯打翻。他连忙稳住酒杯,故作镇定地道:“母亲说什么?哪位申小姐?”

    “还装。”长公主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笑道,“你那眼珠子都快粘到人家身上去了,当我看不见呢?”

    谢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连忙辩解道:“母亲误会了,我……我只是在看那边的灯笼,没看她。”

    “

    哦,看灯笼。”长公主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也不拆穿他,只是笑了笑,道,“那位申小姐生得倒是标致,听说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你若是有意,改日我托人去申府提亲便是。”

    “母亲!”谢临急得差点站起来,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您别乱来!我跟她……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长公主挑了挑眉,看着他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笑而不语。

    谢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连喝了三杯,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申明意的方向,看到她正侧着头与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在灯火的映照下,那张娇俏的面容显得格外生动而明媚,仿佛一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秋海棠,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这几日想了很多。自从那夜与萧景川交手之后,他便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有什么资格去接近申明意?他一个半妖,体内流淌着肮脏的妖族血脉,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抛弃了他,他有什么资格去追求那样一个美好而纯净的姑娘?

    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身世清白、光明磊落的人,而不是像他这样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公开的怪物。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离她远一点。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将她卷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恩怨中去。

    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跟他这个半妖纠缠在一起。

    所以今夜,他刻意避开了她,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跟她说话,生怕自己一靠近她,便会忍不住想要靠近更多,最终无法自拔。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是刻意回避,心中那股情感便越是汹涌澎湃,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宴席进行到一半,丝竹声渐歇,歌舞也告一段落。

    太后娘娘兴致颇高,命人赐酒三巡,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众人纷纷起身谢恩,气氛热烈而融洽。

    申明意也跟着众人起身,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却忽然听到大殿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将所有的欢声笑语都扼杀在了喉咙里。

    那尖叫声尖锐而恐惧,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一般。

    紧接着,又是几声尖叫响起,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桌椅被撞倒的声响,大殿方向顿时乱作一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殿的方向,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太后皱了皱眉,正要派人去查看,却见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大殿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脸色惨白,指着大殿的方向,哆哆嗦嗦地道:“太、太后娘娘!不好了!贵妃娘娘她……她……”

    “她怎么了?”太后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几分严厉。

    那太监张了张嘴,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显然是吓破了胆。

    申明意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放下酒杯,提起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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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跟着人群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走到大殿门口,她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大殿正中的横梁上,悬着一具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尸。

    她的身体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着,头上的珠翠散落了一地,舌头伸出老长,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死状与那日画舫上的船工一模一样。

    她的脸皮也被人整张剥去了,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骼,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申明意只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嘴,别过头去,不敢再看第二眼。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又是这样!又是同样的死法!

    萧景川明明已经被关在大牢里了,他不可能出来作案!说明一切真的和萧景川没有关系吗?

    大殿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地将那具尸体从横梁上解下来,平放在地上,用一块白布盖住。

    太后的脸色铁青,扶着宫女的手,站在殿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依然保持着威严:“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立刻传大理寺和禁军统领来见哀家!”

    整个御花园陷入了一片混乱。宾客们被安置在偏殿中,不许随意走动,一个个面色惶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申明意坐在偏殿的角落里,双手捧着茶杯,却一口也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脑海中飞速地转动着。

    如今宫中又出了一模一样的命案,而萧景川此刻正被关在大牢里,插翅难飞,绝不可能是他干的。

    那凶手另有其人,就是从一开始,画舫上的命案就不是萧景川干的,真凶一直逍遥法外,而萧景川不过是被她误打误撞抓到的替罪羊。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更大。萧景川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骗财骗色是真,杀人剥皮却未必是他所为。

    那日画舫上的命案发生时,萧景川正在前舱与众人饮酒谈笑,恐怕是有不在场的证人。

    而他之所以果断认罪,怕不是为了打掩护。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身边的父亲道:“爹爹,我想去大牢里见一见萧景川。”

    申正弘正在与几位同僚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女儿的话,转过头来,皱了皱眉:“你去见他做什么?”

    “我有些话要问他。”申明意道,“画舫上的命案,或许真的不是他干的。”

    申正弘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也好。我让人带你去。不过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找个人陪你一起去。”

    申明意点了点头,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谢临。

    他办案得力,观察力敏锐,有他同行,定然事半功倍。

    她转头在人群中寻找谢临的身影,很快便在角落里找到了他,他正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一般。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道:“谢公子,我要去大牢里提审萧景川,你陪我一起去吧?”

    谢临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庞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明亮,一双杏眼清澈见底,带着几分期待和信任,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答应一般。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点头答应,想要陪在她身边,想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移开目光,望向别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今夜有些乏了,想早些回去歇息。申姑娘另请高明吧。”

    申明意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谢临会拒绝她。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他别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仿佛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一般。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和委屈,却也不好强求,只好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谢公子了。我自己去便是。”

    她说完,转身便走了,她的脚步很快,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如同一只翩然远去的蝴蝶。

    谢临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身边的长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格外孤独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