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蝙蝠精怜儿的案子,经申明意多方奔走,又呈上了从醉仙楼搜出的证据,加之那香料铺子掌柜的供词,终于惊动了京兆尹的高层。
几番会审之后,怜儿被认定为受人操控,并非主观故意杀人,最终被从轻发落,免了死罪,改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入京。
虽然幕后黑手还没有找到,但对怜儿来说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流放虽苦,却好歹保住了性命,比起秋后处决来,已是天壤之别。
至于幕后黑手……
申明意觉得他按耐不了多久,绝对会再次出手。
判决下来的那一日,申明意特意去了一趟天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怜儿。
怜儿听后,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给申明意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申姑娘大恩大德,怜儿今生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姑娘的恩情。”
申明意连忙扶她起来,温声道:“不必谢我。要谢,便谢阿福吧。是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提到阿福,怜儿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紧紧地握着申明意的手,颤声道:“申姑娘,阿福的牌位……能否让我带走?我想带着他一起走,找个清净的地方,好好安葬他,日日陪着他,也算不负他对我的一片真心。”
申明意点了点头,早已准备好了阿福的牌位,用一块干净的黄布包着,交给了怜儿。
怜儿接过牌位,紧紧地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黄布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次日一早,怜儿便在天牢守卫的押送下,踏上了流放的路途。
申明意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她远去。怜儿走出一段路,又回过头来,朝申明意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抱着阿福的牌位,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远方。
晨光照在她的背影上,将那瘦弱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她的怀中紧紧抱着那块牌位,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温暖和牵挂。
申明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回头一看,才发现今日谢临没有来。
她微微一愣,随即又释然了。案子已经结了,怜儿也已经走了,谢临自然没有理由再天天跟着她了。
人家毕竟是世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总不能一直陪着她到处乱跑。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独自一人回了家。
而此时此刻,谢临正坐在长公主府的书房中,手中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会儿想着怜儿今日启程,申明意会不会去送行,一会儿又想着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是不是又穿了那件鹅黄色的春衫……
他烦躁地翻了一页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翻了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他索性将书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望着窗外发呆。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一旁伺候的小厮半夏见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谢临想也不想地否认道,语气硬邦邦的,“我能有什么心事?我好得很。”
半夏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我有心事”的脸,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谢临又在书房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了,抬脚便往外走。半夏连忙跟上:“世子,您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谢临头也不回地道,“闷得慌。”
他出了长公主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口,那条通往申府的巷子。
他停下脚步,望着巷子深处那扇朱漆大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你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案子都结了,你还来做什么?
他转身想走,可脚却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在巷口踟蹰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一提气,纵身跃上了申府隔壁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申明意居住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他心中有些失落,正打算离开,却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申明意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底下系着一条青碧色的罗裙,头发依旧是双丫髻的样式,簪了两朵淡紫色的绒花,衬得她整个人清新淡雅,如同一株出水芙蓉。
她走到院中,似乎是在晾晒什么东西,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手中的物件,完全没有注意到墙头的老槐树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谢临躲在枝叶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那股烦躁竟不知不觉地平息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低头时的侧脸,抬手理鬓时露出的那段皓腕,走路时裙摆轻轻摇曳的弧度,只觉得这一切都好看得不得了,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正看得出神,却忽然看见巷口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织就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玉冠,打扮得十分讲究,一看便是出身富贵的世家子弟。
他走到申府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叩响了门环。
谢临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申明意听到敲门声,放下手中的物件,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她看到门外那个年轻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行了一礼,说了句什么。
那年轻男子也笑着回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又说了几句话。
谢临躲在树上,距离有些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那年轻男子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态度十分热络。
而申明意接过那封信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似乎想要推辞,那年轻男子却连连摆手,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不等申明意回答,便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申明意站在门口,看着那年轻男子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笺,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回了院子。
谢临在树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年轻男子是谁?他为什么要给申明意送信?那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申明意看了之后会露出为难的神色?她会不会答应他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涌,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恨不得立刻跳下树去,追上那个年轻男子,揪住他的衣领问个清楚。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问呢?他不过是申明意的一个朋友罢了,人家姑娘收别人的信,关他什么事?
他越想越闷,越想越烦,在树上坐不住了,跳了下来落在申府门前的巷子里。
他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中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一般,痒得难受。
他咬了咬牙,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他要进去看看。
可他又没有正当的理由。案子已经结了,怜儿也已经走了,他拿什么借口去敲人家的门?
他在巷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忽然灵机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心中默念了一句口诀,运起妖力,身形渐渐缩小,化作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这是他最厌恶也最不愿示人的形态,半妖的原形。
自从他懂事以来,他便极少在人前显露这个形态,甚至在家中独处时也不愿多看镜子中的自己一眼。
因为这副模样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他体内流淌着一半那个男人的血液,他是一个半妖。
可此刻,他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在申府门前,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哀嚎。
“嗷呜——嗷呜——嗷呜——”
那叫声又尖又细,带着几分颤抖和委屈,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小兽在垂死挣扎。
他一边叫,一边还用爪子扒拉着门缝,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在用尽全力求救一般。
他叫了几声,停下来听了听门内的动静,没有反应,便又叫了几声,这次叫得更加凄惨,还带着几分哭腔,仿佛随时都要断气了。
果然,没过多久,门内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申明意站在门内,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火红色的狐狸正蜷缩在门槛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地上,看起来好不可怜。
申明意愣了一下,蹲下身来,仔细打量着这只狐狸。
那狐狸的皮毛是极为漂亮的火红色,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此刻正水汪汪地望着她,眼中写满了委屈和求助。
它的左前爪微微抬起,似乎在示意自己受伤了。
“小狐狸,你怎么了?”申明意轻声问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那狐狸见她伸手过来,先是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主动将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呜咽,仿佛在说:我好疼,你快看看我。
申明意的心顿时软了下来。她轻轻托起那只狐狸的左前爪,仔细检查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或血迹。
她又检查了它的身体其他部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狐狸却依然呜呜地叫着,叫得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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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一声可怜,仿佛她再不救它,它就要死在这里了一般。
“奇怪,没有受伤啊。”申明意疑惑地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饿了?”
狐狸连忙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也开始轻轻地摇晃起来。
申明意见它这般通人性,心中更加喜爱,便将它抱了起来,搂在怀中,转身往院子里走去:“好吧,你先进来,我给你找点吃的。”
谢临窝在她怀中,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和淡淡的清香,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
他的尾巴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摇晃,越摇越快,越摇越欢,最后竟摇成了一道红色的旋风,呼呼生风,将申明意衣袖上的飘带都吹得飘了起来。
申明意感觉到怀中的动静,低头一看,只见那只狐狸的尾巴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摇摆着,几乎要摇出残影来。
她不由一愣,随即笑道:“你这小狐狸,倒是挺开心的。”
谢临听到这话,连忙克制住自己的尾巴,强迫它慢下来,可没过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仿佛那条尾巴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完全不听使唤。
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任由尾巴尽情地摇摆着,将心中的欢喜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出来。
申明意将他抱进屋里,放在桌上,翻出一碟点心,又倒了一碗清水,摆在他面前。
谢临低头看了看那碟点心,又抬头看了看申明意,却没有急着吃,而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发出一声软软的叫声。
申明意被他那副乖巧的模样逗得心花怒放,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吃吧吃吧,别客气。”
谢临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点心来。
申明意坐在一旁,托着腮看着他,越看越觉得这只狐狸可爱。
他的皮毛光滑柔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灵动有神,吃东西时还会时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冲她眨眨眼睛,仿佛在跟她交流一般。
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那狐狸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你这么可爱,一定是有主人的吧?”申明意轻声问道,“是不是走丢了?”
谢临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使劲蹭她。
申明意自然听不懂他的意思,只当他是随便乱蹭,便又给他添了一些水,道:“你先吃着,我去把那封信处理一下。”
她说着,便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那封宝蓝色信封的信笺,拆开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那信是宰相嫡女庆荷托人送来的,信中言辞客气,邀请她后日前去参加一场在画舫上举办的船宴,说是京中几位世家子弟和闺秀们凑的局,请她务必赏光。
申明意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她与庆荷素来不和,上次在万宝坊还闹了一场,庆荷怎么可能好心请她去赴宴?这宴席上必定有诈。
她本想直接回绝,可那送信的年轻男子是庆荷的表兄,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身份不低,若直接回绝,未免显得她小家子气,反倒让人笑话。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她倒要看看,庆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而那只火红色的狐狸,一边假装吃着点心,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着她这边的动静。
他虽然看不到信上的内容,却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心中更加好奇了。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那个送信的年轻男子又是谁?她为什么要收下那封信?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烦,尾巴又不自觉地开始快速摇摆起来,打在桌面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申明意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见他那副焦躁不安的模样,不由笑道:“你怎么了?尾巴又摇起来了?”
谢临连忙停下尾巴,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歪着脑袋看着她,眼中写满了无辜。
申明意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走过来,将他抱起来,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它的后背,柔声道:“你是不是想家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谢临连忙摇头,将脑袋埋进她的臂弯中,用行动表示自己哪儿也不想去。
申明意见他这副赖着不走的样子,也不忍心赶他走,便道:“好吧,那你先在我这儿待着,等你主人来找你了,再回去。”
谢临听到这话,心中暗暗窃喜,尾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他将脑袋埋在申明意的怀中,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香,只觉得心中无比的安定和满足,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烦恼都与它无关了。
他甚至开始暗暗希望,自己能一直这样待在她怀中,永远都不用变回人形。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他终究是要变回谢临的,终究是要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的。
而现在,他只想好好地享受这一刻的温存。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