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送了申明意回家,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往长公主府行去。京城夜晚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

    他走得不快不慢,看似悠闲,心中却翻涌着白日的种种。

    他想起申明意在醉仙楼中捏碎木牌时那副果决的模样,还有她蹲在案发现场专注查验的神情。

    最后不知怎么又想起今日午后那桩令人面红耳赤的意外,他连忙甩了甩头,将这些画面赶出脑海,耳根却不争气地又热了起来。

    “谢临,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行至长公主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门楣上敕造长公主府六个鎏金大字映得明明灭灭。

    两个守门的侍卫见他回来,连忙躬身行礼:“世子殿下回来了。”

    谢临点了点头,将外袍拢了拢,那外袍本是披在申明意肩上的,她归还时他推辞不过,便又穿了回来,此刻袍子上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不敢细品,快步走进了府门。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见正堂中灯火通明,一个身影正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就着烛光看着。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头上挽着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通身的气派端庄典雅,眉目间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容。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谢临,便放下手中的书卷,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回来了?可用过晚饭了?”

    这妇人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姐、谢临的母亲,长公主殿下。

    谢临走上前去,行了一礼,笑道:“用过了,母亲不必挂念。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还不歇息?”

    “你不回来,我如何睡得着?”长公主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月白色的外袍上停了一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咦,你出门时穿的可不是这件衣裳。怎么换了?”

    谢临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道:“哦,白日里在外头跑了一天,衣裳蹭脏了,便在朋友家换了一件。”

    长公主闻言,也不再多问,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呀,整日里在外头疯跑,也没个正形。过了年便十九了,也该收收心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

    谢临一听这话头,便知道母亲又要老生常谈了,连忙岔开话题:“母亲,我今日在外头办了一桩案子,可精彩了,您要不要听听?”

    “案子的事先放一放。”长公主不为所动,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我且问你,你今日在外头跑了一天,可曾见到什么合眼缘的姑娘?”

    谢临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母亲,您怎么又提这个?”

    “怎么不能提?”长公主放下茶盏,正色道,“你今年都十八了,寻常人家的子弟,这个年纪早就定亲了。便是皇家子弟,十七八岁成亲的也大有人在。你却连个相看的姑娘都没有,我这做母亲的,能不着急么?”

    谢临苦着脸道:“母亲,我现在一心只想提升修为,捉妖除魔,哪有心思去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捉妖除魔固然要紧,可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长公主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怜爱和忧虑,“我也不求你娶什么高门贵女,只要是个品性端正、知冷知热的姑娘便好。你若是有中意的,便是门第低些也无妨,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指着联姻来巩固地位。便是对方不愿嫁进来,你入赘去也使得——”

    “母亲!”谢临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您说什么呢?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入赘?”

    “入赘怎么了?”长公主白了他一眼,“只要你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入赘又何妨?我又不是那等迂腐之人,非得把儿子拴在身边才算完。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谢临被母亲这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可他心中梗着一根刺,那根刺不拔掉,他便一日不得安宁,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婚嫁之事?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推脱的话,却见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一张小几上。那小几上摆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眉目间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笑意。

    那画像是谢临三岁时画的,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微微泛黄,边角处也有了磨损的痕迹,却一直被长公主珍藏着,放在她每日都能看到的地方。

    谢临的目光触及那幅画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是他父亲的画像。

    那个男人,那个抛弃了他们母子十几年的男人,那个让他背负着半妖身份、在人前强颜欢笑的男人,那个他发誓要亲手杀死的男人。

    长公主注意到儿子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那幅画像的边角,柔声道:“临儿,你还在恨你父亲?”

    谢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长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他虽对不起我们母子,可终究是你的亲生父亲。你何苦……”

    “母亲!”谢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您还要替他说话到什么时候?他当年是怎么对您的?您贵为长公主,下嫁给他一个平民,他不思感恩便罢了,还在外头花天酒地,拈花惹草,最后更是一走了之,音讯全无!他让您背负了十几年的骂名,让您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您还要原谅他?”

    长公主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也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谢临冷笑一声,“什么苦衷能让他抛妻弃子?什么苦衷能让他十几年不闻不问?他不过是个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混账罢了!”

    他说着,忽然抬手一挥,一道凌厉的掌风扫过,将那幅画像从小几上扫落在地,画轴滚了几滚,停在墙角处,画中的白衣男子依旧微笑着,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临儿!”长公主惊呼一声,连忙起身去捡那幅画像,却被谢临一把拉住了手臂。

    “母亲,不要再为他伤心了。”谢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他不值得。您为他流了那么多眼泪,他可曾知道?他可曾在意?”

    长公主看着儿子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好了好了,不提他了。你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的情绪,松开母亲的手臂,低声道:“母亲也早些歇息。”说完,便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他快步穿过回廊,回到自己居住的东院,推开房门,也不点灯,便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吹散心头的烦躁。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抿紧的唇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继承了那个男人的一半血脉,也继承了他的一部分力量。

    他苦练了十几年的剑法和功法,无数次在深夜中独自修炼到筋疲力尽,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亲手了结这段恩怨。

    他要证明,即便没有那个男人的庇护,他谢临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照样能成为名震天下的捉妖师。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申明意的面容。

    他心中那股烦躁的情绪,竟不知不觉地平息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连自己的事都还没理清楚,又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关上窗户,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

    他在衣架前站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那袍子的衣袖,随即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谢临望着那道银线,久久未能入睡。

    他的脑海中交替浮现着两个身影,一个是那个他从未正面交锋、却恨之入骨的生父,一个是那个穿着粉绿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

    这两个身影在他心中纠缠碰撞,搅得他心绪难平。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道:“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谢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正值花期,满树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相间,微风拂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同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花雨。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桃林之中,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崭新的绯红锦袍,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打扮得齐齐整整,倒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一般。

    正在茫然间,忽见前方桃林深处,有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着。

    那身影纤细而窈窕,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底下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罗裙,腰间挂着一只绣着兰草的荷包,那荷包的样式,他认得。

    是申明意。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他只好朝她走去,脚下的落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可她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她却忽然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倒映着满树的桃花和天空的光影。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伸出了手,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她那只白皙纤细的手,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重锤敲击他的胸膛。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伸出手去,指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掌心。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掌心的一刹那,一阵狂风忽然袭来,卷起满天的花瓣,形成一道粉白色的漩涡,将他们两人隔开。

    她的身影在花雨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仿佛要被那狂风卷走一般。

    他心中一急,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谢临猛地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还在胸腔中疯狂地跳动着,砰砰砰的,仿佛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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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半伸着,五指微微张开,保持着梦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他愣愣地看了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疯了疯了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几分懊恼和羞赧,“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烫得厉害,连耳根和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没能浇灭他心头的燥热。

    他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连着喝了三四杯,才勉强压下那股躁动。

    他放下杯子,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谢临啊谢临,你真是没出息。”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姑娘不过是跟你一起查了个案子,你就做这种梦,你害不害臊?”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中申明意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幕,他连忙甩了甩头,将这些画面赶出脑海,心跳却又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房间里又转了几圈,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躺也躺不下,坐也坐不住,仿佛有一团火在他胸口燃烧,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让夜风吹散心头的燥热。

    夜风裹着庭院中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清凉宜人,却仍然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他靠在窗框上,望着天边那轮弯月,发了好一会儿呆,心中乱糟糟的,自己也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弃了重新入睡的打算,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料,是上好的黄杨木,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是他前些日子从一个木匠那里买来的,原本打算雕成一个小玩意送给母亲做生辰礼物,却一直没有想好要雕什么,便一直搁置着。

    今夜心烦意乱,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来做,也好分散分散注意力。

    他在桌边坐下,点亮了油灯,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套雕刻用的刀具,摊开摆好。他拿起那块黄杨木,在手中掂了掂,又拿起一把平刀,开始慢慢地削去木料的外皮。

    他幼时曾跟宫中的一位老师傅学过几年的雕刻手艺,虽然后来专注于练剑和捉妖,很少再碰这些,但基本功还在。

    刀刃落在木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木屑一片一片地卷落下来,散发出淡淡的木材清香。

    他专注地雕着,手中的动作渐渐变得流畅而稳定,心中的烦躁也在这单调而重复的动作中一点点地沉淀下来。

    他没有刻意去想自己要雕什么,只是顺着木料的纹理和形状,一刀一刀地雕琢着。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木料上显现出来,那是一个人的身形,纤细而窈窕,穿着一件长长的衣裙,裙摆处似乎还在随风飘动。

    他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块木料,看着那个渐渐成型的轮廓,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雕什么。

    他的脸又热了起来,连忙将木料翻了个面,想要换个方向重新雕,可手中的刀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又将木料翻了回来,继续顺着原来的轮廓雕了下去。

    反正也睡不着,反正也静不下心来,不如就随它去吧。

    他这样想着,手中的动作便不再犹豫。刀刃在木料上游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少女的身形,身量纤纤,腰肢盈盈可握,一头长发挽成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衣裙的褶皱细腻而流畅,仿佛真的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雕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渐渐地,一张娇俏的面容在木料上浮现出来,弯弯的眉毛,一双杏眼,小巧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抹灵动而俏皮的笑意。

    谢临放下刀,拿起那尊木雕,凑到灯下细细端详。

    灯光洒在木雕上,将那些细腻的线条和弧度一一照亮,木雕中的少女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一般,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神采。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随即又连忙压了下去,板起脸来,将木雕放到了一旁。

    “雕得不好。”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心虚,“明日重新雕一个。”

    可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那尊木雕,看了好几眼,才依依不舍地移开。

    他收拾好刀具,将木屑扫到一旁,又将那尊木雕拿起来,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木刺和瑕疵,这才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绸布包好,放进了柜子的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几颗疏星还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都会被晨光淹没。

    谢临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折腾了一夜,他心中的那股燥热总算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申明意,你到底给我施了什么法术?”他低声喃喃道,“让我这一整夜都不得安生。”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