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火红色的狐狸在申明意怀中窝了整整一个下午,蹭了一顿点心和无数抚摸,直待到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地从她怀中跳下来,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申府。

    它沿着巷子跑出一段距离,拐过一个弯,确认四下无人,才抖了抖身子,运起妖力,重新化作了人形。

    谢临站在巷子的阴影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重新变回人手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墙上,回味着方才在申明意怀中度过的那段时光,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笑意,随即又连忙压了下去,板起脸来,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整了整衣袍,从巷子中走了出来,正打算回府,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封被申明意收进袖中的信,他还没有弄清楚内容。

    该死的!光顾着别的去了忘了正事!

    他只远远地看到了信封上有“船宴”二字,却不知具体写了些什么。

    心中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爬一般,痒得难受,恨不得立刻返回申府,变回狐狸,钻进她的袖中偷看那封信的内容。

    可他也知道,这样做未免太不光彩了。他谢临好歹也是个堂堂世子,怎么能做出偷看人家信件这种下作之事?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来,沈元。

    沈元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家中世代经商,富甲一方。

    他虽不涉足官场,却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几个,消息也最为灵通。

    京中哪家办了宴席,哪家来了贵客,哪家的小姐定了亲事,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若说谁能打听到那封信的来历,非沈元莫属。

    谢临打定主意,便转身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沈府位于城东的甜水井胡同,是一栋五进五出的大宅子,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谢临走到门前,也不通报,径直便往里走。门口的侍卫认得他,也不敢阻拦,连忙躬身行礼,任由他长驱直入。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沈元居住的东跨院,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夹杂着几个人的说笑声。

    他推门进去,只见沈元正歪在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怀中搂着一个穿红着绿的歌女,手中端着一杯酒,正与几个狐朋狗友喝得热火朝天。

    沈元见他来了,连忙推开怀中的歌女,坐起身来,笑道:“哟,什么风把谢大世子给吹来了?稀客稀客!来来来,快坐快坐!”

    谢临也不客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单独说。”

    那几个狐朋狗友和歌女见他神色严肃,不敢多留,连忙起身告辞,鱼贯而出。

    沈元见状,也知道他有正事要说,便收敛了脸上的嬉笑之色,正色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知不知道,最近哪里办船宴?又是谁办的?”

    “船宴?”沈元想了想,一拍大腿,“哦,你是说宰相家的那个嫡女办的那场吗!她后日要在城东的芙蓉渡举办一场船宴,请了不少京中的世家子弟和闺秀,据说排场不小。怎么,你也收到帖子了?”

    谢临了然,竟然是庆荷,他摇了摇头,眼神漂移:“我没有。我听申家大小姐说的。”

    “申家的大小姐?”沈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大理寺少卿家的那位申姑娘?就是上次在万宝坊跟庆荷闹了一场的那位?”

    “你知道这事?”谢临有些意外。

    “嗨,这事儿在京中早就传开了。”沈元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道,“听说那日庆荷在万宝坊吃了瘪,回去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她那人最是小肚鸡肠,吃了亏岂有不报复的道理?我猜她这次请申姑娘去船宴,准没安什么好心。”

    谢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方才还在猜测那封信的内容,如今听沈元这么一说,心中顿时明了,那封信果然是庆荷写给申明意的,邀请她去参加后日的船宴。

    而庆荷与申明意有过节,这宴席上必定设有圈套,等着申明意往里钻。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道:“沈元,你能不能帮我弄一张后日船宴的帖子?”

    沈元闻言,瞪大了眼睛:“你要去?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的吗?上次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办寿宴,请了你三回你都没去,怎么这回倒主动要去了?”

    “我有我的理由。”谢临含糊其辞地道,“你只说能不能弄到。”

    “能倒是能。”沈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对这场船宴感兴趣了?是不是跟那位申姑娘有关?”

    谢临的耳根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地道:“跟她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那庆荷行事嚣张,看不惯罢了。”

    “哦,看不惯。”沈元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原来谢大世子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那我更得跟着去看看了,也好学学谢大世子是如何行侠仗义的。”

    谢临瞪了他一眼:“你也要去?”

    “那当然。”沈元笑嘻嘻地道,“这么热闹的场合,怎么能少了我沈某人?再说了,我也想去见识见识那位申姑娘,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我们谢大世子的魂儿都给勾走了。”

    “你胡说什么?”谢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谁、谁被她勾走魂了?我跟她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

    “普通朋友?”沈元挑了挑眉,笑得更加暧昧了,“普通朋友会让你大晚上的亲自跑到我这儿来要帖子?普通朋友会让你一提到她就脸红?谢临,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谢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解。他索性放弃了挣扎,没好气地道:“你爱去不去!反正帖子你得给我弄到手!”

    “行行行,我给你弄。”沈元见他恼羞成怒了,也不再逗他,笑着摆了摆手,“后日一早,我让人把帖子送到你府上。不过你可想好了,那庆荷可不是什么善茬,你若是帮了申家那位,她少不了要给你使绊子。”

    “我怕她不成?”谢临冷哼一声,“她最好别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样,否则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沈元见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了他对那位申姑娘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日后,芙蓉渡。

    这芙蓉渡是京城东郊的一处风景胜地,一湾碧水蜿蜒流过,两岸杨柳依依,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荷叶,虽还未到荷花盛开的季节,却已是绿意盎然,景色怡人。

    一艘三层高的画舫正停在渡口边上,雕梁画栋,张灯结彩,船头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芙蓉舫三个大字,笔势流畅,颇为气派。

    巳时刚过,受邀的宾客便陆续到了。来的多是京中的世家子弟和名门闺秀,一个个锦衣华服,打扮得光鲜亮丽,三五成群地登上画舫,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申明意是辰时三刻出发的。

    那只小狐狸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找了两天没找到索性也随它去了,只是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红色的裙子,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既不寒酸,也不张扬,恰到好处。

    她带着丫鬟青萝,沿着河岸走到芙蓉渡口,远远便看见了那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今日无论庆荷耍什么花招,她都要沉着应对,不能中了对方的圈套。

    她正要踏上踏板,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和意外:“咦?申姑娘?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申明意回头一看,只见谢临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锦袍,腰间佩着那柄不离身的长剑,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精明劲儿,此刻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她。

    申明意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一礼:“谢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谢临走上前来,笑道:“我朋友沈元弄到了两张船宴的帖子,说今日这芙蓉渡上有热闹可看,便拉我一同来了。不想竟在这儿遇上了申姑娘,真是巧了。”他说着,转头看了沈元一眼,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沈元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在下沈元,久仰申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申明意也回了一礼,客气地道:“沈公子过誉了。”

    几人正说着话,便听见画舫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石榴红织锦长裙的身影出现在船舷边,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岸上的几人,笑道:“哟,申大小姐来了?可让我们好等。快上来吧,就差你了。”

    说话的正是庆荷。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头上戴着全套的点翠头面,耳上挂着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脖子上戴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项链,通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她的目光在申明意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谢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随即又化作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不是谢世子吗?什么风把您也给吹来了?”庆荷笑盈盈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我还以为您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呢。”

    谢临微微一笑,不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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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地道:“原本是不感兴趣的,不过听说今日这芙蓉渡上有好戏看,便来凑个热闹。怎么,庆小姐不欢迎?”

    “哪里哪里,谢世子大驾光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庆荷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在谢临和申明意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她笑了笑,转身对身边的婢女吩咐了几句,便亲自迎下船来,将几人引上了画舫。

    画舫内部装饰得更加奢华,船舱中铺着大红的地毯,四周挂着锦绣的帷幔,当中摆着几张紫檀木的桌案,上面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和瓜果。

    已经到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说笑,有的在品茶,有的在欣赏两岸的风景,气氛倒也融洽。

    申明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青萝侍立在她身后。

    谢临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沈元也笑嘻嘻地挨着谢临坐下,三人坐成了一排,与对面的庆荷和几个闺秀形成了对峙之势。

    庆荷见谢临和沈元都围在申明意身边,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很快掩饰了过去,笑道:“今日请大家来,一是为了赏这芙蓉渡的初夏美景,二是为了给大家介绍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她说着,拍了拍手,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从内舱走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手中握着一支玉箫,通身带着一股飘逸出尘的气质。他走到舱中,朝众人微微颔首,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庆荷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江南萧家的三公子,萧景川。萧公子此次进京,是为了参加下个月的科举考试。他素来喜好诗文,我便想着借今日的机会,引荐他与京中的才子佳人们认识认识。”

    那萧景川又朝众人拱了拱手,微笑道:“在下萧景川,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他说话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一丝江南口音的软糯,听起来十分舒服。

    在场的几个闺秀纷纷露出了欣赏的神色,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申明意也打量了那萧景川几眼,只觉得此人气质不俗,言行举止也颇为得体,倒不像是个轻浮之人。

    她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感觉到身边传来一股冷飕飕的气息。

    她转头一看,只见谢临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嘴角虽然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能冻死人。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仿佛那茶杯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申明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谢公子,你怎么了?”

    谢临被她一问,连忙松开手中的茶杯,换上一副笑脸,道:“没事,就是觉得这茶有点烫。”

    坐在他另一侧的沈元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咳嗽掩饰过去,凑到谢临耳边,压低声音道:“烫?你那杯茶都放了半天了,早就凉透了吧?”

    谢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沈元笑得更加欢快了,却也不敢再刺激他,只好憋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假装专心品茶。

    而这时,那萧景川的目光在舱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申明意身上,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申明意礼貌地回了一笑,点了点头。

    这一来一回的互动,看在谢临眼中,简直比在他心上捅刀子还要难受。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无名火在心头乱窜,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着,憋得他脸都绿了。

    沈元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作的模样,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强忍着笑意,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没内伤。

    他凑到谢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幸灾乐祸地道:“你不是说你跟那位申姑娘只是普通朋友吗?普通朋友的话,你至于气成这个样子?”

    谢临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元,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这船上扔下去喂鱼。”

    沈元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憋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申明意坐在一旁,看着谢临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又看了看沈元那副憋笑憋到内伤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这两人在搞什么名堂。

    她摇了摇头,也懒得去猜,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心中暗暗盘算着:今日这场宴席,怕是没那么简单。

    那萧景川,又是什么来头?庆荷将他引荐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隐隐觉得,今日这场船宴,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