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我被沈澹宁软禁在太初峰上。
平日基本只有我一人,连往日迷路在太初峰的修士也不见了踪影,我难免感到孤独。
听执墨她们说,似乎是因为沈澹宁对太初峰下了禁制,限制了别人进入的可能。
导致除了平日伺候的执墨与洗砚,其他人我一概见不到。
沈澹宁着实是有些大费周章了,毕竟我一个凡人,没有灵力根本无法下山,再者,夫君还在剑宗,我仍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有朝一日夫君能够恢复记忆。
哦,我还能在太初峰见到沈澹宁。
我蹲在地上抬眼看了沈澹宁一眼,便垂下眼睛,继续做我手上未完的事情。
今晨醒来时,在我平日梳妆的地方搁置了一枚储物戒,我四下翻看,确认这是裴竞思给予我的那个。
我心里又暗淡了两分,我想毕竟在太初峰也无其他事要做,又是我的原因导致裴竞思的死亡,我合该找一处好地方为他立一块碑,不至于让他做一只孤魂野鬼。
只是裴竞思的尸骨想必在那日已是荡然无存,况且我又被困于太初峰,想出门寻苦于被沈澹宁限制,思来想去与裴竞思有联系的竟只有手里的这枚储物戒。
我想这储物戒的东西于我一介凡人并无什么大用,不如以此为纽带,为裴竞思立碑。
只是倒苦了裴竞思,只能埋葬在太初峰,要日日与我这个导致他死亡的人在一起生活,料想他是不愿再见到我的。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裴竞思不要因此记恨我,只是现下太初峰玉棠花丛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沈澹宁朝我走来,自顾自蹲在我身旁。
他一身墨色衣衫拖在地上,却半点泥土未曾沾染。
我心有不忿,又见自己双手全是泥,而他干干净净不染纤尘,一时恶向胆边生,一手将污泥往他身上抹去。
虽说沈澹宁有灵力,却好似无法防备我的突然袭击,只他毕竟是修士,他一手掐住我的手腕便制止住我。
我眼前一花,视线一转,便看清自己的处境,沈澹宁将我带到离玉棠花不远的秋千上,我与他并排而坐,低头看去,手上、身上污泥已被他用法术洗去。
之前这秋千本身仅仅能够容纳下一个人,在结契后我便发现了不同,它的空间变大了不少,甚至能容下我和沈澹宁二人。
我僵硬地往后挪了挪,却被沈澹宁牵住了手,他指尖有规律地摩挲我手心,让我禁不住汗毛直立。
沈澹宁到底想干什么?
怕沈澹宁又旁若无人过分亲热,我迅速站了起来,警惕看着他。
沈澹宁不知捏到我手腕哪个地方,我只感觉一麻,紧接着浑身便失了力气。
他稍一用力,便把我带到他怀里。
脸全被埋进沈澹宁的衣衫里,檀香扑面而来,我吸了一口,发觉这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玉棠花香。
“你干什么?”我想维持平静,却还是轻易被沈澹宁的举动气到了,我抬头拧眉看他。
“肯说话了?”沈澹宁捏着我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猫。
“……”我不喜他这样,毫不在意我的感受,不像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对一个物件。
心中郁气升起,本来只想平静与沈澹宁生活,现在却一点维持不住。
本来我已经足够退让了,为了温予枝的安危我可以不再去想逃跑的事情,只心无旁骛委身于沈澹宁。
但沈澹宁没事人的样子,让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明一切都是由他而起。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从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脑海里又浮现起前几日见到夫君的场景,找到他时的雀跃、无法相认的伤感……大悲大喜不过如此。
压抑在心的委屈与怨恨一瞬间涌上心头,所有负面情绪接踵而来,折磨得我无法呼吸。
我想我是恨沈澹宁的,即使是他将我从魔族手中救回。
如果我有灵力,我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他。
可现在我只能怨恨地瞪着沈澹宁,再给用手捶打他,给他带来些不痛不痒的伤害。
“你……”沈澹宁低头看着我,他似乎愣了一瞬。
沈澹宁伸手掐住我脸颊,逼我放松牙关,我才从极端的愤怒中醒过神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口腔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沈澹宁慢慢松开手,轻轻揩去我嘴角的血迹,他手指沾染鲜红的血液看得我头晕目眩。
沈澹宁又轻柔抹去我眼角的泪,再慢慢盖住我的眼睛,他古井无波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传来,“现下太初峰后山景色宜人,若你无事,可去后山歇息。”
我眨了眨眼,竭力将泪水憋回去,听他话抿唇嗯了声。
*
太初峰后山我从未曾踏足,我有心前往,但又惧怕里面存在未知的事物。
有心寻了洗砚和执墨来问,她们也并不知晓后山的情况。
又过了几天,夜里烦闷,我又实在好奇沈澹宁所说景色,便借着月色来到后山。
从石径小路往里走,便能见到与外边截然相反的景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竹林,月色落下来形成参差不齐的竹影。
后山很安静,偶有几点鸟叫,剩下的便是我踩在竹叶上的声音。
旁边是一条小溪,山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我的心便在这样的环境中渐渐安定下来,更加坚定往竹林深处走。
竹林深处是一处幽深的潭水,在月光下仿佛闪着碎金,我掬起一捧水,微凉的触感沁人心脾。
我想这里环境如此好,或许该将储物戒埋葬于此处,毕竟我还是希望能给裴竞思我力所能及最好的。
看着潭水边的温润的石头,我来了兴致,脱掉鞋袜挽起衣裳,光脚踩了上去。
我眯起眼睛,舒服得喟叹一声。
倏地,潭水中心似乎出现漩涡状的黑影,我心一凝,猜想是什么东西,以我的能力能跑到何处去,心底已规划好逃跑的路线。
渐渐水面浮现出一个人影,他身着一身轻盈的月白色衣衫,衣物由于沾水全耷拉在身上,墨色长发湿透垂落在身侧。
他的头发挡住了脸庞,叫我认不出这是何人,但见他没有攻击的意思便停在原地一探究竟。
这人俯身又探入水中,黑发如藻,身形如鬼魅慢慢游向我。
等离岸近了,他一手撑住谭边石头猛然起身。
适时有风,潮气四散而开,他上半身的衣衫、发丝瞬间恢复干爽,发下容颜随之显现。
我垂眸再去看他的面容。
是沈澹宁……
我心下后悔,不该来这儿的。
难怪向执墨和洗砚打听,她二人也不知晓此处,原是此处一般是沈澹宁所在。
“沈澹宁”在水中定定看了我一瞬,我心叫不好,提着鞋向后退了几步,却被定住了似的立在原地,再一睁眼便被他一把拉着脚腕掉进潭水里。
果然“沈澹宁”是想暗地解决我!
我不会水,仓皇之中犹如旱鸭子般滑稽地扑腾几下,眼前水花四溅,视线之中一片模糊。
我抱着死之前也不能让“沈澹宁”好过的心态,双手双腿并用,对“沈澹宁”拳打脚踢,甚至直对准他的脆弱点去。
这点攻击对“沈澹宁”来说毫无伤害,他没怎么用力便困住了我,抱着我一起浮上水面。
“你是谁?”沈澹宁皱眉盯着我,语气平静。
“沈澹宁”的话好生奇怪,明明是他让我闲暇时来后山,我来了,他倒是兴师问罪起来,装不认识我了。
我气得刚刚呛的水一下咳出来,直喷到他脸上:“咳咳……”
待气理顺,我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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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发觉“沈澹宁”的不同来。
刚刚在岸上没注意到,现在凑得近了才看到现在的“沈澹宁”眉心有颗红色小痣。
好熟悉的红痣,我必定是在哪里见到过……
我怔怔看着他,半天没说一句话。
好像是……
“沈澹宁”抹了抹脸上被我溅上的水,没怪罪我,倒势必要对他疑惑的地方问出个结果来:“你是谁?”
“沈澹宁”将我思绪打断,我心中烦闷,又觉这是他戏耍我的招数,不想与他虚以为蛇:“沈澹宁,是你让我来的,现在这样问我是作甚?”
“不要叫我沈澹宁。”对方皱了皱眉,说道。
“那叫你什么?”我顺着他的话反问他。
在他思考时,我仔细观察了一番,虽说此人除开眉心红痣,面容与沈澹宁有十分相似,但他的神态却与沈澹宁大不相同。
比之沈澹宁倒更有几分修仙的悲天悯人意味,全然不像沈澹宁那个表面满口正义实际虚伪至极的修士。
对方半天没回答我,眼里全然是犹豫不决的情绪。
我便又问了一遍:“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叫我沈……林。”
沈林?我在心里细细念了几遍这个名字,顿感熟悉,便又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太初峰自被沈澹宁下了禁制后,便无人能进入,这人却能自在出入,还不被沈澹宁察觉。
要么他比之沈澹宁境界还要高,要么他与沈澹宁有匪浅的关系。
长相如此相似,想来极大可能应该是后者。
我猜想,要么他就是沈澹宁,只是现下不知为何会失去记忆,要么便是他是沈澹宁的兄弟,能不被沈澹宁法术限制。
沈林似乎被我看得有些奇怪,便用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他又问:“我把名字告诉你了,你该说你的了。”
沈林说得一派坦然,表情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我心里已经确定这是沈澹宁的把戏,便笑了笑道:“白……”
“玉棠。”
话还未说完,身后便传来沈澹宁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沈澹宁穿着墨色衣衫,御剑而来。
我又扭头去找沈林的身影,刚刚还抓着我手的人已经消失在潭水中。
好在当初沈林将我放的位置靠在岸边,不至于在他走后,我一个人直接跌落到潭中。
我庆幸了一瞬,又想到沈澹宁与沈林二人无法出现在同一时刻,这让我愈发肯定他们二人是同一人。
只是我搞不明白沈澹宁为了折磨我,竟能想出这种花招来。
难道修士寿命太过漫长,生活却一潭死水,便拿我一介凡人以供取乐?
我想不通,但既然已经知道了沈澹宁的目的,为了减少他对我与夫君关系的关注,我自会配合。
“冷不冷?”沈澹宁收回太初剑,将我从潭里抱起。
我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衫已全部湿透,头发也湿哒哒的,好不舒服。
山风拂面而过,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我回房发现无人在内,问了执墨才知你来了后山。”沈澹宁施以灵力,将我身上的水珠烘干,他整理着我的衣裳问道,“怎么好端端掉进潭水里了?”
我身体逐渐回温,深知沈澹宁不得到我一个答案是不会罢休,便扭头看他跟他解释:“夜里烦闷,我睡不着,索性来后山看看景色,见这潭水喜人,便起了心思玩水,没注意摔下去了。”
我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僵硬,又补充说:“还好你来得及时,不然我就要跌进去了,我们回去吧。”
刚走了两步我察觉到不对劲,我的鞋在与沈林拉扯时,掉落在潭水里了。
我扭头去看平静的水面,景色一览无遗,若沈林想要躲藏便只能在谭底。
“怎么了?”沈澹宁圈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