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糙妇与她的和尚夫君 > 10. 第 10 章
    程玦是有自知之明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一位本不该出现在这座府邸的陌生来客。

    就算程芳将她硬塞进来,也是水火难容。

    但相比起上辈子,这世的处境显然要好得多,至少那些想要开口议论她的人,全都得把话憋回肚子里。

    然而痛快不过几日,她便自信,自己定能安稳住到离开那天。

    果真,盲目乐观是人的通病。

    她的报应一刻也不会晚到。

    李熏的话说的实在很不客气,程玦听罢,目光便缓缓落向那颗散发着万丈华彩的东珠。

    很抱歉,她这江湖出身的草莽是真的不太识货,然而墨水虽不够,阅历倒能勉强凑上一凑。

    东珠是番邦为表诚意敬献给景和帝的,可惜景和帝觉得此物华而不实,于是就当成玩意,从后宫一路赏到了前朝。

    曾有阵子,若谁得了景和帝的赏,身价立刻就能跟着水涨船高。

    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他们恨不能在脑门刻上一排“我是宠妃”“我是宠臣”,方能狠狠的扬眉吐气。

    程玦发现自己的脑子难得灵光了一回,就是还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意欲何为。

    她其实想开口问一问李熏,作何要来羞辱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世的李熏虽也对她心生厌恶,却并不会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事。

    怎么说李熏也是府上唯一的男丁,自小就得到全家悉心栽培。

    而程玦想不明白的事就很难放下,以至于她长时间没有给出回应,惹得李熏又喊了她一声“瘸子”。

    哦不,这次是“死瘸子”。

    而这第二声方一出口,女子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奇异起来。

    一时间,她还真不知是该恼,还是该感谢李熏的催促了,因为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

    李熏是受全府宠溺着长大的,在李忱眼中,东珠的地位远在儿子之下。

    当然,李熏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无尽荣耀,直到——

    她这个命中注定会被唾弃的假嫡女,很不经意的得到了一回老夫人的庇护。

    对于正处在骄矜自傲时期的少年,恐怕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被旁人分走宠爱了吧?

    捋顺清楚前因后果,程玦就也更加坚定了要脱离侯府的念头。

    因为这些被旁人看中并争抢的东西,于她都不如一碗热乎乎的汤饼来的实在。

    她厌烦此道,更不屑与之为伍。

    程玦思绪辗转,双手缓慢按在轮椅两端,口中呼出的气息模糊了她的面庞,连表情也被完全遮住。

    李熏只知她弯下了腰,秀气的指头点在珠体表面,继而,就将其攥入了掌心。

    东珠入手,浑厚的冷意藤蔓似的缠绕上来,逼人的寒气也全然没法叫人忽视,就仿佛,她正将手心压进雪窠里。

    拾起之后,她又慢吞吞靠回了椅背。

    而李熏见她如此顺从,怔愣间,嗤讽的笑意也布满了眼底。

    他当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便宜姐姐竟是这般的软蛋?继而,讥讽越发不加遮掩。

    李熏正要刺她一句“丢人”,就从女子眼中,也捕捉到了一份灿灿笑意。

    程玦的笑比起他来要明媚的多,只是轻快中,还夹杂着些许他读不懂的异样情绪。

    可李熏来不及多想,哪有人被折了傲骨还笑得出来?

    看来他这便宜姐姐不仅是个懦夫,还病得不轻!

    收不住性子的年纪总难免张狂,李熏伸手指向她,放声大笑的同时,第三次的喊了她“死瘸子”。

    这一次,轮椅上的女子,却渐渐收住了嘴角。

    她目光很轻的望着李熏,视线半明半暗,连带着开口的声调也冷过了这漫天风雪:“人总要吃些教训,才会明白处事当需谦和低调……”

    话落,她倏然高抬起手,猛地一挥,便将那颗用以彰显皇家荣誉的名贵东珠像丢垃圾一样抛出了府外。

    程玦想:没错,她的腿是瘸了,但手还能用。

    她在街头卖艺数载,功夫和力气早就如同血脉一样长进了身体里。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徒手拧下李熏的脑袋。

    所以谁说,她只能借力打力?

    谁又说过,她一定要忍。

    她丢了东珠,意料之中的,就看到了李熏眼中的惊惧,因为他们都懂,丢弃皇家御赐之物的罪名只有一条——

    那就是满门抄斩。

    “你疯了?!”

    李熏双眸勃然瞪大。

    许是实在震惊,他便又大喊了声:“你是不是疯了?!!!”

    李熏步伐踉跄了下,前一刻还一副金尊玉贵的少爷派头,转瞬,就露出狼狈之态。

    他眼中冒着凶狠的光,甚至抬手想打程玦,可刚领教过女子的疯癫,这只手便怎么都落不下去。

    欲喊上下人跟他去找珠子,但他并不愚蠢,深知此事不能宣扬。

    李熏顺风顺水过了十五年,简直从没吃过这样的闷亏。

    几番思量,他银牙咬碎,没什么底气的吼出一声“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随后疾步奔出了府门。

    而他前脚才走,秋蝉就担忧唤了程玦一声:“小姐……”

    秋蝉刚刚并非是不敢去护主子,只是怕冒然出声会给程玦添乱,因她离着程玦最近,遂早就察觉到了女子平静表象下那越焚越盛的怒火。

    自打来了清芷园,她还是头一回见程玦生这般大的气。

    她如此想着,心神难宁,急切握住了程玦的手,连声调都裹上哽咽:“小姐,你还好吗?”

    然而冰天雪地之间,程玦却仿若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她好像突然就动不了了,耳畔也只剩簌簌的落雪。

    程玦陷进了一片深沉的梦魇,那里矗立着三堵厚重的石墙,墙内空气湿冷,视线冗沉黯淡。

    唯有发着腐败霉气的铁门一关,便将她和其他俘虏同困在了围城之中。

    那时,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暗室高墙上的一扇天窗,天窗建的两三丈高,边缘还竖着根同等高的竹竿。

    狱卒们时常以戏耍他们为乐,怂恿他们去爬竹竿,并放言:谁要有本事爬出天窗,就会放谁回大祁去。

    有段日子,程玦总被惊醒。

    她眼见那些人一个个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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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竿,满怀希冀,却又前赴后继跌下深渊,惨死脚边。

    血飞溅而起,沾了她一身。

    起初,她很不适应这种味道。

    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血水聚成了河,蔓延到她身上,麻木了她的感观,也染红了她的衣裙……

    其实她很清楚,即使他们真能爬出天窗,对方也不会遵守诺言。

    只是她无力阻拦。

    终于,暗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可狱卒们早就对她的倔强心生不满,于是故意不将死尸抬出暗室,就那么随意的堆叠在她的身边。

    其实接下来的日子,才是噩梦的开端,她每日闻着那堆残尸散发的腐气,有时,便会产生一些幻觉。

    如今她都不敢深想,她觉得那时的自己就快要被逼疯了。

    不,可能她已经是个疯子了。

    只是尚存的意识还是不停劝阻,劝她不要去爬那根竹竿。

    诚然,她的硬骨头终于惹恼了这群人,狱卒见怂恿不了她,就拔去了她的指甲,用脚踩她的脸,围成一圈不停的嘲笑她,骂她是个可怜的“死瘸子”。

    后来她病的糊里糊涂,病到会用头去撞墙。

    可是她仍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直到那日绝望之际,猛然间,她听到墙外传来了一句:“阿玉姑娘……”

    对方的声音羽毛般轻,但她还是能够听到。

    她甚至能猜到,对方和她一样扒着那道高墙,不停的在对她说:

    “阿玉姑娘,你还撑得住吗?”

    “阿玉姑娘,你还好吗……”

    “阿玉姑娘……”

    ……

    “小姐?小姐你还好吗?”

    “小姐?!”

    “小姐!!!”

    一捧飞扬的雪雾扑向她的面庞,曾困住她的高墙与死尸忽然开始崩塌,她发狠的推开那些荆棘,用力甩掉那些魑魅!

    直至梦魇完全散尽,她才终于,又活了过来。

    只是还顾不及被冷汗浸透的氅衣,程玦便重复着,郑重应道:“很好……”

    我很好。

    我如今很好。

    我……是真的已经很好了。

    她默默的,一遍遍在心中念着,也不知是在回应秋蝉,还是高墙之外的那道善意。

    深吸了几口气,她抬手按上毫无知觉地腿,继而用力,死死的按了下去。

    有些心结确实难以消除,哪怕她如何提醒自己,也还是做不到全然的不在意。

    也不知刚刚在噩梦里沉眠了多久,总之,她竟真“等”回了李熏。

    此刻,李熏正气喘吁吁冲她奔来,少年纤白的狐裘满布污浊,袖口也被胡乱卷了上去,一头热汗顾不上擦,攥紧东珠的那只手还止不住的打着哆嗦。

    李熏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少年愤怒到了极点,于是热血冲头,伸手就要去抓她。

    “放肆!”

    忽的,一声怒喝阻住了他,继而又传来句带着威严的训诫:“你的教养呢?李熏。”

    听罢,程玦和李熏眼中同时升起惊诧,二人双双回头,刚好,就对上李忱蕴着薄怒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