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糙妇与她的和尚夫君 > 9. 第 9 章
    说到这玲珑楼,便不得不提一提它的规矩。

    大祁重视阶级制度,礼法尊卑,生意人当然也分三六九等,一间铺子风光与否全赖背后站着的人是何身份。

    景和帝一登基,就先推翻了“官员不得经商”这一条款,所以士农工商,“商”在大祁并非下九流。

    玲珑楼背后主子的身份虽无从知晓,可若想进楼表演,需得先付入场费一百两。

    之后的每场表演,也要先签保底协议,表演的酬劳全来自打赏,赏金未达保底金额,玲珑楼会连带入场费一起没收,并将人丢出门去。

    若达到保底金额,赏金则双方对半,亦能继续下一场表演。

    上辈子林家父女的入场费就是陆晁承担,区区百两对陆家不值一提,毕竟陆晁对他们二人也没抱任何希望。

    哪知林家父女很是争气,仅凭一场表演就在楼中站稳了脚跟。

    这方二人进了雅间,林家父女和秋蝉就结伴去了台前,现下看台上的角儿正唱《三世修》,老僧坐化转世,一折唱尽三世轮回。

    大抵是悲苦桥段已至尾声,唱调逐渐转为高腔,激昂着飘入程玦耳中。

    程玦不懂品茶的雅事,一口喝尽,解了渴才看向温珩:“如今我该称呼您为温三爷,还是法号?”

    方才在街上,男子瞧着还有些精神,也不知是楼内炉火烘的暖,亦或是其他原因,这会儿温珩的眼又耷垂下来,像是永远睡不醒一般。

    温珩也牛饮了杯中清茶,点着头道:“师父赐我法号‘观烬’,但我却不觉得吉利。”

    这便是要她喊俗称了。

    程玦瞥一眼对方的茶杯,再看一眼自己的,注意力竟被温珩喝茶的动作给拽了过去。

    眼前之人似乎与传闻中风神俊雅,谦和如玉的探花郎不太一样?

    她好像又看不懂温珩了。

    但还是强行收掉思绪,随便找了个话题:“这法号如何不吉利?”

    本是随口一问,可温珩却倏然抬起眼来:“前尘已定,劫数难逃,焚烬过往,却要我冷眼观瞧,这于我和劫中之人……岂非太过残忍?”

    男子的神色仿若隐在雾里,唯眼瞳明锐如沉水佛珠。

    程玦自其间窥得半分倒影,忽而就多了点不自在,她偏偏身,故意无视掉沉在水中的“自己”,开始了正式的话题:“敢问温三爷,为何想要资助林家父女呢?”

    温珩听罢启了启唇,犹豫片刻,还是转了口径道:“尊师父命,日行一善。”

    而说到这儿,他下意识就按了按被戒棍打肿的肩头,继而心虚的想,上回在佛前他可是句句属实,但眼下是真妄言了。

    可程玦没做过和尚,不知寺庙规矩,温珩这般说,她便这般听了。

    她纠结了下,随后就笑起来:“原来如此。”

    说罢,声音再起:“我虽身处闺阁,却也知百姓苦楚,然这天下需要温三爷的地方还有许多,我亦知晓贵府不缺银钱……若温三爷可将此事相让,阿玉定感铭在心。”

    其实这话,自打她进了玲珑楼便在思量。

    更遑论她与温知微还是同辈,在礼节上,本该称呼温珩一句“小叔叔”的。

    所以对于温珩的答案,她还是有些把握的。

    她说着,便端起茶壶想为温珩再添一杯,只是这茶水还没倒进去,就听得对面传来清晰的一声——

    “恐怕不行。”

    女子手微顿,茶壶“咚”的放回桌上,可人却还有些发懵:“什、什么??”

    程玦大睁着眼,英气的面庞也布满疑思,若说比起这句拒绝,她其实更愿意相信是自己听错了话。

    而温珩看到她惊讶的模样,不知怎么就偷弯了弯唇,好像有点欺负小辈的嫌疑。

    但他还是掷地有声,又说了句:“真的不行。”

    程玦这次连嘴巴都张大了,神情云里雾里,她总算是听清楚了,就是有些不敢置信。

    因她千思万想也没算到,自己今日,竟会为林家父女和温珩在这里杠上!

    而她此人,也颇有几分倔劲和血性。

    她明白温珩是“先来”,她才是“后到”,确实没有理由冲对方发火,但也不愿轻言放弃。

    女子沉下两口气,索性抱起双臂,也懒得再装什么大家闺秀:“那温三爷提条件吧,此事你如何才能相让?”

    温珩神色未变,笃定道:“不可相让。”

    “温珩!”

    程玦震惊之余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双手“砰”的就拍在桌上。

    虽后知后觉自己确实有些莽撞,可道歉的话她又讲不出口,于是一张小脸皱成了团,简直别扭又拧巴。

    “阿玉姑娘,莫要拍疼了手。”

    温珩见此,眉眼又不由弯起,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坏。

    遂一想到此举,也知属实不该。

    毕竟程玦将来还要嫁给他的侄儿,而这天下哪有小叔叔欺负侄媳妇的,显得他老不正经。

    温珩不再逗她,笑意微收,正色道:“进玲珑楼需纹银百两,不如你我各出一半,阿玉姑娘觉得如何?”

    男子主动给她添茶,似是哄她消气。

    而程玦听得此法,眼前也跟着一亮。

    她确实穷困潦倒,筹得百两难如登天,可若是温珩肯承担部分,这对她倒是件天大的好事。

    反正她不贪心,赏金她也愿与温珩和林家父女同分,而且银子早晚都会攒够,届时她就能真正同侯府抗衡,脱离那个地方了!

    “好,我答应!”

    她爽快道。

    温珩轻点下头,取出怀中百两银票,同时唤了林家父女和秋蝉进来。

    而后,他又看向程玦:“我可先垫付全部,待日后,再从赏金里扣除你的五十两?”

    对于程玦的处境,温珩想,纵然是她未来的夫婿温知微,恐怕都不及他了解得多。

    可程玦一听这话,却显露出些微不悦:“多谢温三爷好意。”

    “但还是不必了。”

    她应罢,就垂眸按向心窝那温热之处,浓密的长睫层层叠叠,内里却有明显的颤意。

    她既决心要做,自然也想好了办法。

    轻呼几许,她咬咬唇,缓慢摘下自小佩戴到大的护心玉,递向了秋蝉:“帮我将这玉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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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又慌忙叮嘱:“记得要活当,要……告知老板不许卖给旁人,我很快、很快便能取回……”

    玉是袁清的传家宝,她不知晓来历,只听袁清说此物名贵非凡。

    父亲还告诉她,若非将来遇上不可解之事,便不要轻易动用它。

    “小姐,这……”

    秋蝉知道这玉是程玦身上唯一的一件宝贝了,不免又心疼起她来。

    温珩见状,似要开口,可程玦大概是看出他所思所想,索性先回绝道:“温三爷,阿玉自己的事,还请让我自行解决。”

    温珩默叹半晌,终是应道:“好。”

    银钱凑足,后续事宜就全都交予了温珩处理,主仆二人还要赶着去回春堂,就先出了玲珑楼。

    而温珩望向远去的身影,思绪却百转千回,继而脑海又浮出方才那句问话:“温三爷为何想要资助林家父女?”

    前尘往事尽现,女子的声音反复来到他的梦中——

    “此生我心中遗憾有二。”

    “一是无法再与父亲相见。”

    “二来,我欠了一双父女的恩情,可我是个无能之人,眼见他们身陷囹圄,却无力相助……”

    “若有来生,我其实……还是想要还了这份恩的。”

    “会还的。”

    男子的声音也同步响起,似承诺道:“我会替你还的,阿玉姑娘。”

    温珩微闭起眼,不觉悲叹,可恩情易还,死劫却难逃……

    他明白自己不该插手太多,既然无力扭转,所以,就到这里吧。

    此事过后,他便与阿玉姑娘形同陌路了。

    玲珑楼内灯火璀璨,台前唱词也到了落幕之时,然三世修,万事休……

    男子轻缓摇了摇头,戏终究是戏,台上尚能落得圆满,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又该何去何从?

    ……

    程玦着实了却了一件心中大事,虽暂失护心玉,可已知的坦途也勉强填补了内心的缺憾。

    “改日我们也去趟慈音寺吧,我该为父亲点盏长明灯的。”

    对于袁清的死,她虽仍不愿认,但也知自己该清醒一点。

    秋蝉推着她进门,点头应“好”,然而还未等走出几步,发着赫赫冷光的东珠就蓦然滚至她的脚下。

    数步之外,雪地上遥遥站着名少年。

    少年身披狐白裘,内衬精致鸦青棉袍,脚上的绒面皂靴似为他量身定做,从头至尾,都透着股矜贵之气。

    少年不过十五,却生的凶眉厉眼,打眼一瞧,就知是何人之子。

    他看向程玦,程玦自也望向他。

    程玦当然认得他。

    李熏,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也是这锦绣侯府中,唯一的一位小少爷。

    程玦原还思量着他这般做的意图,不过片刻,她就明白了对方是故意为之。

    少年看她的目光很不寻常,有鄙夷,有憎恶,更多的,还是对她闯入自己地盘的诸多不满。

    李熏静瞥她须臾,就慢条斯理迈来两步,皂靴重重踏在雪上,少年恶劣一笑,不掩讥讽道:“喂,瘸子,把珠子给我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