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玦须臾便走入对方的视野,车轮下,被日头轻抚了几个时辰的薄雪早已融化,镜面似的,反照出女子利落的倩影。
轮椅停在几步之外,远处迎风而立恰好有两树寒梅,明锐的光自缝隙穿过,直铺在二人之间。
暗影落在彼此面上,程玦刚好抬头望去。
然而女子甫一现身,便如同惊了湖面的飞鸟,眼前之人明显一滞,就连方才还恣意翻飞的袍角,也受惊般的悄然顿住。
可对方戴着纱笠,近乎完全的遮住了容颜,程玦连瞟几眼,也只影影绰绰看个大概。
她拿不准男子会否就是那日的酒肉和尚,但对方似曾相识的气韵,难免就让她想到“故人”二字。
可她前生除却侯府与温知微,便不识得太多的人了。
程玦否定这荒谬的“故人”之说,快速定下神后,主动开口:“师傅今日是为林家父女而来吧?不瞒您说,我亦如此。”
她思量着合适的开场白,心中的犹疑却未停。
想来,自己的重生确实是会对旁人有所影响,否则前世,怎就没有和尚抢在陆晁之前资助林崇和林月。
不过还是那句话,无论对方是和尚还是道士,这件事她更希望由自己来做。
程玦话落,便静待对方的反应。
可奇怪的是,面对她之言,和尚并没给出回应。
来人似乎是被她这横插一杠的“程咬金”震得还未缓神,就那么愣愣站在原地,入定了似的。
她见状,又打量对方两眼,然而自己出府的时辰是有限定的,太久恐会令人生疑。
尤其昨日程芳与她挑明时,一条条点出了他们清芷园的动向,她便知晓,这位威严的母亲眼中并不揉沙。
只是懒得理会,并非真对她放养。
程玦必须速战速决,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凡事需有个先来后到,但林伯既没开口应你,师傅便不能否认,我确实是有竞争机会的。”
她摆出一副“我非常讲理”的姿态,说话时面上还漾开抹笑。
那笑里涌动着些许自信,映的女子甚是明媚。
程玦直言来意,可以说是给了最大的坦诚,可她如此好言好语,对方却仍没回应。
女子不由得皱了眉头。
程芳道她会钻营,殊不知这偏见简直是天下奇冤,于人心而言,她最是难懂。
她有些看不懂和尚的意思,但自知行事雷厉风行,便很不耐烦拖拉墨迹。
对方一再如此,她下意识就被逼出了本性。
女子柳眉蹙紧,面上骤起薄怒:“你这师傅怎么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有何条件尽管说来一听,我二人可相商一番,也好讨论出个两全之法!”
而程玦一吼,没想到还真起了作用。
男子犹豫着“嗯”出半句,遮在面前的纱笠也晃了两晃。
便在这时,程玦心中又冒出个想法,陆晁那个纨绔阴险毒辣,又有喜好耍弄穷苦之人的怪癖,眼前的和尚别是陆晁指使人伪装的,看来她还得更小心些。
不待对方往下说,程玦就先挑了下眉:“大丈夫光明磊落,若要谈生意,还请师傅以真面目示人。”
这回,她收起了商议口吻,反而带上些命令意味。
但也只是随口一说,她并不觉得对方会听。
但她又错了,男子这回倒是痛快,只踌躇片刻,就将纱笠摘了下来。
而真容一露,不禁过往行人连连惊艳,就连程玦也是狠狠一怔。
无他,程玦记得这张脸。
只是她万没想到,那日秋蝉戏言的“温三爷要出家”竟是真的?
眼前男子并非旁人,正是温知微的小叔叔——温珩。
记忆猛然回到那个雪夜,她故意将手炉丢在地上,手炉滚至温珩脚边,顷刻,周围的声音便都消失了。
她隐约想起,温珩捡起手炉,又用衣袖拂去上面清雪,随即交还与她,就出了院门。
然而,遑论上一世……
这一世……
她对此人好似都没太多的印象。
可每每重新遇上,心底又总像被压抑住了什么东西,叫她怎么都无法忽略。
此刻,男子身着雪色僧袍,墨发垂肩。
明明还要年长温知微一岁,但眼尾那颗朱红小痣,仍不讲理的为他保留了几许少年之感。
程玦不由想,这人笑起来应当是会撩动春色的。
可惜她非春色,亦不解风情。
想到那晚温珩的一句“阿玉姑娘”,程玦重抬起眼,有意无意笑问了句:“温三爷,我们从前……熟识吗?”
“我指的是,靖远侯府之前。”
而温珩听言,思绪却止不住的越飘越远。
……
慈音寺隶属皇家敕建大寺,那晚他夤夜而至,一步步踏过一百零八阶青砖。
佛说:步步向清净,阶阶去尘俗。
温珩跪到蒲团,潜心祈祷。
方丈则撑着九环锡杖而来,观他须臾,问出了一个问题:“施主,为何执意要出家呢?”
温珩静跪,徐徐道来——
“大师傅,我曾做过一场荒诞之梦,梦里……我恍惚被困在了一场劫难。”
“我历经三世,奈何每一世皆无疾而终。”
“第一世,我满怀壮志,立志光耀门楣,家族虽不得重用,但我亦凭借科举摘得探花,打马游街,何其风光。”
方丈默然,再次发问:“后来呢?”
温珩摇头:“说来荒谬,大概是英年早逝,只是我……不知何时死,亦不知为何死……”
他说着,话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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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第二世,我也并未气馁,依旧沉了心性,重走此路。”
男子咀嚼着出口之言,忽的泛出苦笑:“哪知这世结局依旧,但总似……寻到了一些眉目。”
方丈:“眉目?”
温珩没言明,继而再道:“至于第三世……”
“我确实腻了这躲不开的宿命,奈何家中不知,苦苦相劝我继续此道。”
男子眼微垂,这次似是连回忆都多了几分不耐。
同样的考卷答三次,打马游街游三回,这不是光宗耀祖,这是拿他当傻狍子溜!
方丈思忖片刻,又看向他:“所以,你找到劫难的根由了?也知晓了因何而死?”
温珩敛去眸中异色,僵硬道:“并未。”
方丈温和一笑,也不揭穿,就只是问:“那施主是从何时开始发梦的呢?”
而听到这句,温珩明显提了口气,遂又呼出些许无奈,心泛涟漪。
大概……就是从实验室爆炸开始的吧。
他头痛的想。
方丈似在衡量,随即放下剃刀:“老衲可留施主在这慈音寺带发修行,日后若你真能放下俗世,再落发便可。”
“即日起,为师便赐你法号‘观烬’,如此,还有何说?”
“有的。”
温珩忙应。
其实方才见那剃刀伸来,他还真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他自小便长在大祁,曾几何时,那异世的一场经历倒仿若庄周一梦。
他如今越发分不清现实和虚妄,若是再没了头发,这打击会否太大了些?
毕竟……咳,他容貌生的还算能看的。
方丈轻点下头,倒对他耐心颇多,面向他时眉眼也慈祥,想必对新收的弟子很是可心。
可温珩却心中打鼓,行礼时,神色也难掩窘迫。
他又重咳两声,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都说佛门之人不妄言……倘若我方才所讲皆是即兴编排,师父您可会原谅与我?”
然而方丈听罢,面上依旧慈和,只是微一侧身,熟稔抓过立着的戒棍,高高举起,朝他挥来。
温珩见状慌忙躲避,脚下溜得飞快,还不忘真诚劝阻一句:“师父,戒嗔!”
……
温珩觉得这慈音寺的方丈定是个练家子,他轻按淤青未消的肩头,神情恍惚间,转瞬,又回到了这条长街。
程玦仍静坐在侧,似是正预备听他的答案。
“没有。”
他颔首一礼,敛去眼底萧瑟:“我与姑娘,并未见过。”
如此这般,程玦就也熄了追问的念头,反正只要温珩不想说,她便没有任何办法。
二人在街角已站了许久,寒意股股钻透了她的氅衣。
温珩见此,立刻道:“阿玉姑娘,不如去玲珑楼暂坐,也好详谈资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