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糙妇与她的和尚夫君 > 6. 第 6 章
    再次看到温知微,程玦内心确实百味杂陈,有恍惚,有怆然,有喜悦,也有几许说不出的愧意。

    她想,她是配不上温知微对她的情意的,至少在那些纷沓的思绪里,她对这位前世的夫君,唯独少了一颗真心。

    程玦颔首回应,却故意没邀温知微坐。

    但温知微显然并没介意她的“无礼”。

    此刻雪早停了,温知微将伞立于门前,自顾走上前来:“三日前,我同窗从太湖带回几尾白鱼,据说作鱼片入暖锅甚是鲜美,程小姐若喜欢,我明日便去跟他要些?”

    其实这话颇有几分自来熟的意味,还没等程玦做出反应,秋蝉就先惊讶起来。

    不过,也就只有秋蝉一人会惊奇,因为温知微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易近人,温润儒雅,就连府中性情最为苛刻的程芳和二房老爷,也都对他赞不绝口。

    温知微又开了口,程玦便不好接着装聋作哑。

    她缓缓放下筷子,抬眼时笑意浮现,只是这出口的话与明媚的表情不太相符:“多谢温公子,但我不爱吃鱼。”

    “尤其是白鱼。”

    这话就不算客气了。

    果真,她刚说完,温知微就露出几分诧然。

    就连秋蝉,也“咕咚”咽了颗还有些烫口的肉丸子。

    不过很快,温知微便恢复如常,他素来就有容人之量,当然不会因此就对程玦有什么看法。

    侯爷本就提前跟他说过程玦的情况,这般好年华的女儿家却患了腿疾,程玦不哭不闹,还能安静坐在院中吃暖锅,心性之坚忍,就已非寻常了。

    温知微有的就只是钦佩。

    温知微眉眼染上笑意,口吻如同哄孩子般:“好,那我们不吃白鱼。”

    他说着又笑:“如此,我还有点庆幸今日没胡乱带礼过来……莫不如这样,见面礼我先欠着,将来小姐有了喜欢之物,尽管来同我讲。”

    程玦随口应“好”,温知微则笑着出了清芷园。

    秋蝉瞥着远去的身影,着实憋了好半晌,才敢开口:“小姐,奴婢看这知微少爷人还挺和善的,总之要比——”

    秋蝉说罢猛然顿住,又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她可不想平白给小姐惹祸。

    不过程玦还是听懂了的,秋蝉认为,与这府上其他主子相比,温知微对她大抵是最有耐心的一个。

    可就在刚刚她看到温知微时,上一世的过往便如走马灯一般逐个在眼前晃过。

    所以,她很快就做了个决定——

    这辈子她还是离温知微远些,方能抵消心中亏欠。

    ……

    三日后的巳时,程玦借着复诊又来到上次那个街角,想来今日时运好过那日,她刚到近前,就看到了想见的人。

    那是一对靠卖艺为生的父女,程玦每每遇上,都会生出难言的亲切。

    许是世间苦难千百种,不止她与父亲生死分离,这对父女的命运,也着实惹人悲叹。

    上一世她因受不住断腿打击,砸完回春堂就一步步爬到了街上,彼时凛凛寒风如刀刮骨,可比这更叫人心寒的,是路人那半带讥讽和厌恶的目光。

    若非这对父女将她扶起,又把身上唯一一件厚棉衣脱给了她,即使她不冻死在街上,也会冲动的以头抢地,去奔了父亲。

    那日之后,她曾多番打听过这父女的下落,起先听说他们得人赞助,进了玲珑楼,心中还为他们高兴过好一阵。

    玲珑楼是京都最大的园子,无论唱戏、说书、演杂耍,但凡进了楼里,便能身价飞涨。

    这是多少艺人和角儿梦寐以求之所,奈何很有些门槛,并不好扎根。

    可不过半载,玲珑楼就传出一桩惊天惨案,然而死的,也正是他父女二人!

    程玦心惊之下,拜托温知微去替她看看。

    温知微回来告诉她,当初资助这父女二人进玲珑楼的贵人,竟然是兵部尚书家的纨绔公子——陆晁。

    陆晁此人,在京中可以说是恶名远扬。

    十里八街莫说是人,哪怕是只狗,听到这两个字也要抖上三抖。

    陆晁起初资助他们只是因为一个酒桌上的赌约,可没成想这对父女虽其貌不扬,但却颇有些绝活。

    有了名气之后,所赚金银也日益丰厚。

    可惜好景不长,林月的父亲林崇得了怪病,时常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陆晁找来府医为其诊治,府医告知林月,林崇得了绝症,想要痊愈,需得金银万两。

    而他们现下只是小有名气,赚的大半银钱也都给了陆晁,加之林崇患病无法表演,林月如何也拿不出这笔银钱。

    可林月没想到的是,便在这个危及情形,陆晁竟落井下石对她百般逼迫,陆晁告诉她,只要从了自己,这医治的费用就全都免了。

    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陆晁的恶作剧。

    就在林月救父心切,被迫同意的那个夜里,林崇也被府医告知,他的病症不过是陆晁给他下药所致。

    林崇想要去救林月,却被陆晁的打手推下了楼。

    而那方得知真相的林月,也因无法承受,从玲珑楼上一跃而下。

    如今,形似宝塔,檐角串铃重叠的玲珑楼就矗立在崇宁坊的最中心,程玦方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一身补丁粗袍的林月就眼眸弯弯的看向她。

    “姐姐,你是想看杂耍吗?不过可能要稍待片刻,这会儿风冷,不妨先去哪处避避风吧。”

    林月话毕,就蹦蹦跳跳的去帮林崇准备。

    这会儿他们还没遇到陆晁,便也如她和父亲那般,日子虽艰苦却简单快乐。

    程玦倒不急,就这样耐心的等着他们。

    不多时,忙完的林崇甫一回身,视线刚和程玦对上,目光就下意识转到了女子腿上。

    林崇快步上前,温和开口:“贵人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林崇是实打实的老实人,心地纯善,女儿也刚好承袭了他这份品性。

    程玦听他之言,心头不禁浮上酸涩,这样朴素良善之人,本不该有那般惨烈的命运。

    她酝酿片刻,便直白道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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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敢问林伯,可愿同你家月娘进玲珑楼表演?”

    然而话音方落,林崇神色就生出几分异样,面上不见多少欣喜,反倒满是局促尴尬。

    程玦不解,林崇则快速道明原委:“林崇万分感谢小姐的看重,不瞒您说,昨日也有一贵人来问及此事,明日是我与他约定之日,届时,我会给出答复。”

    犹豫须臾,他又道:“林崇何德何能……可还望小姐见谅,非是林崇轻看小姐,实在是做人需得讲先来后到,现下林崇倒觉得心中愧疚了……”

    林崇是个讲原则的人,程玦当然明白。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焦急,程玦不知重生对旁人会否产生影响,但前世陆晁寻来至少要在半月之后,怎的这世还提前了?!

    本着决不能再让二人重蹈覆辙,程玦忽的紧抓扶手,撑起身子道:“不可!”

    “你们千万不可应了他!!”

    林崇愕然。

    程玦便又急道:“我且问你,来寻你们之人可是陆晁?”

    林家父女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听这陆晁的恶迹,否则前世也不可能应了他。

    程玦摇了摇头,又飞快建议:“这样,若你们信我,明日我再过来。”

    “你们虽与他约定,但也莫要立刻露面,待我先确认对方身份,咱们再议不迟?”

    靖远侯府在京中虽有些地位,但她心知肚明,李忱是绝不会为她和兵部尚书对上的。

    她反复思量后迅速做下决定,若这一世陆晁真提前盯上了他们父女,她便想办法凑些金银,立即将他们送出城去。

    若来的是旁人,那她就要和对方好好争一争了。

    她有私心不假,也自知不是什么纯善之人,但至少她不会害林家父女,也不会如陆晁那般贪得无厌。

    可对方,就不一定了。

    与其让他们有再次落入歹人手中的风险,还不如就留在自己身边。

    眼下,想做的事也算有了些眉目,程玦放了半颗心在肚子里,又在回春堂开上不少金贵补药,这才安然回府。

    侯府在回春堂是挂账年结,无论花费多少金银都无所谓,只是一文铜板也进不了她的荷包,如同鸡肋。

    主仆二人赶着午时进了清芷园,彼此皆是饥肠辘辘。

    然而,秋蝉前脚才去备饭,院门外就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程玦回头望去,心却止不住狠狠一颤,程芳于她而言确实是稀客,她也没想到对方竟会大驾光临。

    但她还是有一瞬的心软,或者说是侥幸。

    难不成,是程芳听老夫人说起她近日乖巧,又自觉用功读经……亦或是得知她被恶奴欺侮,受了委屈,特来安抚?

    不过她还是会错了意,又做了一回那痴心妄想之辈。

    妇人身着宝蓝华服,今日腕上佛珠也换了庄重的水绿,程芳绝世姿容,偏生有一副吊眉,平白就添了三分尖锐。

    她进门先是扫一眼空荡荡的院子,随即,就哼笑看向程玦:“怪我小看了你,殊不知,我女儿本事竟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