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程玦突然发难,起先还真唬的二人一愣。
虽说才十七的年纪,可她常年舞刀弄棍很是养出了一身莽气。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望族出落的女儿个个婉约,但程玦长在乡野,身在江湖,是注定与这豪门格格不入的。
所以前世程芳对她的点评,仅用了一个字——糙。
而上辈子的程玦将这个字背在身上大半生,却始终憋着一股闷气,不过就是不识字,不过就是做不了程芳心中仪态端凝的世家千金,母亲又何苦来哉欺负她?
程芳将她的言行举止尽收一个“糙”字,可她却连这个字是什么意思都参不透。
但人活久一点终究是有好处的,犹如她此刻,无需何人教导,自己也能悟明白了此字的含义。
既然和尚都能当街吃肉,程芳都能抛夫弃女,那她糙一点又触犯了哪条律法?
女子目光锐利的慑向二人,气势汹汹。
然而盐吃的比饭多的孙嬷嬷,在怔过一瞬后,倒是比钱嬷嬷先镇定了下来。
孙嬷嬷往前迈步,有意无意踏在经本上,她嗓子细,说出的话也尖:“大小姐,咱们在这儿府上伺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府上的主子向来和善,怎的偏您这般大的脾气?”
“这些时日咱们一直小心侍奉,生怕惹了您不悦,若您非要从鸡蛋里挑骨头出来,咱们还真是犯难了。”
孙嬷嬷一番话听着卑微,可实则是绵里藏了针的。
但她笃定程玦这便宜大小姐听不出分毫,眼下清芷园又只有他们主仆四人,自然也不那么顾忌。
可秋蝉还是品出了门道,这刁奴根本就是在嘲讽程玦身份来路不明,不配做他们的主子。
秋蝉不服,便要开口。
程玦则抢在了她前头,只是音调里残存着委屈和颤怒:“如今父亲已经认了我,我自然就是侯府的嫡女,你们说我不够和善,处处挑刺?无非是嫌我给不起赏银,瞧不上我罢了。”
钱嬷嬷一乐,神情带上鄙夷:“大小姐可别冤枉咱们,咱们哪敢要您的银子。”
程玦抓紧氅衣,面容绷紧:“你们见在我这儿揩不出银子,就克扣我的饭食,前院送来的肉都被你们吃光了,热水也不肯给我烧,我只是腿瘸了,但眼还没瞎,我看的分明。”
钱嬷嬷听罢,翻了几下眼珠子:“起先不也说了,大小姐身子弱沾不得油腥,还有那水,您也得可怜可怜咱们的岁数,这般冷的天还要去做事,咱们也吃不消啊!”
“那你们就是承认了?”
程玦又裹两下氅衣,话锋一转,声音不知怎么就高起来:“你们不敬我也就算了,但我劝你们别太过分,恶奴欺主传出去伤的是侯府的颜面,我若去告诉祖母,定有你们受的!”
程玦的警告听着是想起到些震慑作用,奈何她于内宅之事属实没什么手腕,这一喊倒暴露了自己的短处。
而钱、孙二人个个都是人精,这话非但没叫他们惧怕,反而还有越斗越勇之势。
孙嬷嬷腰一掐,难听的话便直冲程玦:“大小姐,今儿这院子里只有咱几个,我就且把话说明白些,您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望您还要认认清楚,别给只鸡毛就真当自己是——”
“她是什么?”
孙嬷嬷话还没完,身后就传来一声斥问。
侯府虽说是李忱当家,但内宅向来是归老夫人管的。
这几日,她听说清芷园的秋蝉曾来要过经书,倒是对那个刚接回府的程玦起了些好奇,今儿日头好,她原本是要出府去探望老姐妹,恰逢路过清芷园,正听了这么一遭。
她对程玦本没多热络,但对方有句话说的不错,恶奴欺主的事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打了她的脸?
还有孙嬷嬷脚踩的经书,自己不敬神明还妄想连累侯府!
老夫人可没这好性儿跟俩老东西掰扯,挥挥手,便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各打三十棍子丢出府去,能死能活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可老夫人是信佛的,动了杀念便是犯错,于是她左思右想气还是不顺,连带着看程玦也没了好颜色:“你好歹也是侯府的嫡小姐,怎的连几个刁奴都整治不了?”
程玦听言,则立刻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迅速收掉满身草莽气,又做回了乖巧千金:“孙女以往实在没经过这种事,叫祖母失望了。”
老夫人捻动佛珠,忽的蹙眉:“你母亲怎么也没教一教你?”
程玦眼一红,头垂得更低:“母亲事忙,一切都是孙女的过错。”
程玦活了两世,其实到此刻她还是第一次对旁人低头,她的眼是因隐忍而红,她的话亦是咬碎了牙才能艰难脱出。
女子不禁唇泛苦意,这滋味还真不好受。
要知道上辈子,她可是不舍得折自己半分骨气的,她入府被恶奴欺负,不肯忍气吞声,索性直接吵翻了天去。
她到老夫人那儿闹,去程芳那儿闹,理本在她这儿,却叫她硬生生给吵没了。
她谈吐粗鄙,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惹恼了一个个侯府的矜贵主子,侯爷命人将她押在地上,她简直没了半点尊严。
便在最后一点母女情也吵尽时,被程芳用一个“糙”字钉在了地狱。
而今,她略低低头,事情就全然转了走向。
如此,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做事情确实需要讲究一些方式方法。
不觉间,程玦自己的羽翼似乎被磨圆了点棱角,可她还是悟不透,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老夫人见她如此,训诫的话也没在出口,又听她只想留秋蝉一人在清芷园,就允准着出了府去。
秋蝉捡起经书,小心擦拭,随后眉开眼笑的看着她:“小姐放心,奴婢一人也会把您照顾的很好!”
程玦听后,则捏捏眉心,竟觉得做这样一个局,可比横冲直撞累上太多。
她望着院中高枝上盛放的寒梅,忽的就涌上些感慨:“我于此道……确实不通……”
所以,就只能用些笨拙迂回的法子。
只因她多活一世,自然熟知老夫人对经文的珍爱,那么爱屋及乌,定然也会对她留意三分。
她熟稔侯府地形,知晓老夫人出府会路过此处,如此这般,天时,地利,人和,便就都能占的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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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秋蝉不知这些,小丫鬟只道是狠狠出了口恶气:“小姐您也别多想了,若非那俩老虔婆行事越发无状,也不会口无遮拦被老夫人撞上,这个就叫做恶有恶报!”
恶有恶报么?
程玦抬眸,似是想同她说点什么,可最终,又没讲出半个字来。
……
晚间,才消停两日的天又起了薄雪,然京中虽雪多,实则并不太冷。
大祁重文轻武,多崇尚风雅之事,借雪攀山望月,或是坐在庭院里打个暖锅,是最恣意不过的人间乐事。
因着这场,老夫人便叫贴身奴仆往清芷园送了东西,吃穿用度、钗环首饰,还请专人来给程玦裁了几套冬装。
虽说没给什么真金白银,日子倒也富足了些。
这方,主仆二人避在屋檐下赏梅、吃锅子,那边府门一开,便风尘仆仆进来位男子。
书童接过书箧,还不忘给温知微撑伞:“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晚?”书童说罢,又压低声音道:“老爷来问过几次了,像是要寻您说事。”
温知微拨开眉上茫白的雪片,温和一笑:“今儿诗兴大发,就与他们聊的晚了。”
跟着往前走时,他又蓦然停下,拍拍自己脑门,懊悔道:“我知道老师唤我何事了,程小姐已经回府多时,我还未曾去见她。”
温知微口中默念“疏忽疏忽”,脚下一转,就往清芷园来。
那日李忱和程玦提过,叫她去见一见温知微,但程玦这些日子都忙于自己的事,便就将这人给忽略了。
其实若细思量,她不去见温知微,多还是心中踟蹰。
前世她一入府就见到了温知微,失了体面的她虽没能得到侯府重视,但温知微却主动来了清芷园探望,还说要教她读书写字。
而她那时正沉浸在失去父亲的痛楚中,对这位借住府上的温少爷并没什么好脸色。
可她还是发觉,温知微是与侯府不同的。
温知微似乎是个脾性极好之人,从不会因她冷脸而发火,就连与她说话也不会大声。
后来温知微弃文从武,初次领兵御敌,却因不放心她独守家门,便执意要带她同去。
温知微从不提她的腿伤,但她也知,对方是把这份伤痛记在心里面的。
否则,上战场的将士千千万,为何唯有温知微会挂心她。
曾几何时,程玦无数次的忆起前尘旧事,那次战败到底与她这个累赘有无关联?温知微又是否因过分忧虑她,才会被敌国寻到破绽,从而害他惨死……
若真如此,那她岂不太愧对温知微,愧对大祁了么?
但不得不说,她到底还是有些贪恋温知微的真心的,哪怕她从没喜欢过他。
程玦不敢细想,又无法不去在意,直至今日这场局初绽头角……
她想,莫不如就算了。
她还是更愿意靠自己去逆风翻盘。
只是世人间的缘分或许就是这般的怪,她不愿去就山,可山却主动来就她了。
温知微打着伞走进门,在满园清雪中,笑着同她见了礼:“程小姐,在下是侯爷的学生,温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