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往前三代都是御医,也就传到卢放这代断了档。
一方面,卢医师不喜追名逐利。
再一个,他的医术只能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卢放早年贪玩,很有些逆反心理,医术并非踏踏实实学下来的,你叫他进宫,他心虚的紧。
但祖上的积累在那儿,他水平再不济,也是旁人不能比的。
凭借几分优势,回春堂在京中自然占了个好地儿,而它所在的这条街,便是崇宁坊最繁华的一条主道。
彼时,空气里满载着八宝饭和炸果子的香味,炒货摊与饮子摊老板比着肩的叫卖,药香一股股走到街尾,又被掺了花果的香风嬉闹着给推送回来。
“小姐,这水饭里添的花样真多!”
“这几个荷包的绣样也是咱府上没见过的!”
秋蝉眉开眼笑推着程玦,看到什么新奇之物都要同她讲上一嘴。
可此时此刻,程玦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攥湿了整块,女子神情紧绷,并不似刚一出门那般神态自若。
那日回府虽也路过集市,但只是打个照面不必往深处走,且她当时的精力又全在靖远侯府和程芳身上,也没心情注意旁的。
可真正置身人海,程玦心底隐埋着的愁思还是会一股脑的涌现出来。
她其实很怕旁人的目光会落向她,或者说是停在她的腿上,但又难抵这叫做“自由”的诱惑。
上一世她与父亲远居郊县,虽走街卖艺,却过的简单和乐。
那时父亲总笑她不知天高地厚,而她每每听罢,便也要不服气的高声回应:“您说过初生牛犊不怕虎,且阿玉我不惧猛虎,更不畏天地!”
当年的她的确不怕天也不怕地,还总妄言要父亲带她来京中闯荡。
后来她真到了这寸土寸金的繁华场,却摔得满身伤痕,连那唯一的骨气,也摔散了架。
她很清楚,她根本没办法不在意自己的腿,也没真心大到不畏惧旁人的目光。
程玦死死攥着被洇了一层又一层的帕子,突然,就恼恨起这人世间为何如此凄苦?连想要几分甜,竟都是奢望!
“秋蝉,我……”
急促的呼吸令程玦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她满布苍白的面颊不停滑落。
程玦感受到异样的目光一簇簇落向她,继而越聚越多,眩晕中似乎还听到混了各种情绪的人言。
细细密密地嗡声不断刺激着她的耳道,而那话音虽杂,到最后却都汇成了统一的疑问:她怎么坐在会动的椅子上?她的腿不能走路了吗?
程玦死死按向扶手,强烈的恨意自心底倾泻而出,可愤懑中更多的情绪却是悲痛。
因为,她连自己该去恨谁都不知道。
要恨让她和父亲出了意外的人吗?
可她却无法记起事发时的任何细节,她的大脑对那场事故始终一片空白……
然而此刻,她又无比痛恨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不惧猛虎,不畏天地”的大话?
如今报应来了。
没想到,终有一日,她竟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程玦死死忍着,不叫那份懦弱彻底流露,她想,这应该是她如今最后的一点尊严了。
她轻呓着想喊秋蝉,她不愿再看到任何人的目光。
她投降了,认输了。
她以后,再也不敢随便逞能了。
所以,可以放过我了吗……
程玦尝试着发出声音,可口中刚发出一个音节,头顶的阴云便骤然消散。
几步开外的卤肉摊前不知出了何事,围聚的一众路人正哄然大笑。
程玦被打断,下意识望了过去,此刻肉摊前正被围得水泄不通,她艰难窥得几缕缝隙,才捕捉到一缕晃动的僧袍。
那僧袍白的像雪,纤尘不染,干净的让人心中都敞亮了些。
须臾,笑音伴随着几声议论穿出人群,飘到了程玦耳中——
“稀奇了,和尚还敢吃肉?小心佛祖罚你。”
和尚:“佛祖他老人家忙得很,没空理会我。”
“哈哈,出家人不是得六根清净嘛?你这怎么还在红尘之中啊~”
和尚:“急什么?*路漫漫其修远兮,修佛修佛,总要有个过程。”
众人被他逗得发笑,细品又觉得有些歪理,最终嘲笑化为无伤大雅的玩闹,倒没谁真往心里去了。
一场闹剧很快送走和尚,也驱散了人群。
而程玦回过神来方才察觉,原来并没有人用奇怪的目光看她,驻足在她周身的视线皆很短暂,有惊叹她容色的,亦有惋惜她腿疾的。
但,仅此而已。
程玦不禁浅呼口气,挂了白的面色这才一点点重回暖意。
和尚吃肉不算天下奇闻,却也极少有这般做的,虽说人心鬼蜮,可若能安然自处,旁人到底也伤不了她什么。
看过这一遭,她心中倒不免痛快了些,忍不住再回味时,也当真觉得那和尚是有大智慧的。
秋蝉听到她唤,这会儿正俯身来问:“小姐,您要做什么?”
程玦摇了摇头,越发想的开了,确实没什么好退缩的,她也不能退缩。
这场仗如今还未开打,她怎就要做个逃兵了?!
她指了下回春堂斜对角的空地,情绪恢复如初:“先去那里。”
程玦并不急着去回春堂。
而主仆熟稔之后,小丫鬟的话也越发多起来:“小姐,你说温三爷昨晚就奔了慈音寺,现下也应剃度完成了吧?”
话落,又不禁感慨:“这般好看的美男子怎会想不通去做和尚?秃头是不是会很丑?”
程玦没什么闲情逸致去想温珩丑或不丑,但她确实也认真思量起来,刚刚那酒肉和尚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温珩已行至街尾,手中鹅腿也吃了个干净,纱笠下,男子的样貌瞧着并不犀利,但偏生那双眼过分锋锐。
而眼尾勾出的朱砂痣又削去了他的厉色,懒洋洋垂着,倒显的有几分潇洒恣意。
温珩正用那道目光往人堆里寻,穿过行人,很快定格到坐在轮椅上的女子。
他薄唇微抿,神情里立时糅杂出些许看不懂的异色。
末了,又怅然望向手中美味,还流露出一丝后悔——当和尚到底有什么好啊?
鹅腿真香。
……
程玦在街角足足待了大半时辰,却没能等到想见的人,待秋蝉提醒她已经出来太久时,她只好选择先进回春堂。
卢放的底细京中知晓之人不多,但温知微算一个。
卢家祖上同温家有些交情,卢放某回跟温知微的父亲温大爷吃酒,一时激动竟将老底掀了个干净。
事后他悔不当初,可温家也非小门小户,自不会做那乱嚼舌根的事。
后来程玦与温知微成婚,温知微惦记着她的腿伤,本打算再去求一求卢放,温大爷才与他说起此事。
温知微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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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着程玦,于是程玦也知道了。
所以程玦来回春堂只是做个样子,但这复诊却不能中断。
卢放当然不想坏了自己妙手第一的名声,可也怜惜程玦小小年纪就遭此大难,卢放连连默叹,只好委婉道:“程小姐,正所谓伤筋动骨需百日,不若试试静养些时日?”
程玦面不改色:“我还是相信卢医师的医术。”
卢放犯难:“程小姐,其实有些病痛,确实非药物——”
程玦:“您照常为我医治便好。”
卢放:……
油盐不进。
随即又捋捋胡须,心说:算了,银子当赚也得赚。
卢放重新掷起笑意,挥笔将药堂里最贵的补药开了个遍:“那老夫自当尽力一试了。”
程玦未时三刻回了清芷园,秋蝉才将她推进院,就见钱、孙两个嬷嬷一边吃着炒豆,一边伸胳膊伸腿的坐在石凳上打牌。
这会儿日头正暖,雪也化了三分。
钱嬷嬷一见门前主仆二人,耷眉耷眼笑说了句:“小姐回来了?”
秋蝉瞧着他们越发胆大,连她这泥人也起了三分脾性,只是斥责之言还未出口,程玦就先说道:“复诊人多,稍待了会儿,厨房可有什么吃食?现下有些饥饿。”
孙嬷嬷往嘴里又扔颗豆,“嘎巴嘎巴”嚼着没应。
钱嬷嬷惯会做人,忙笑着道:“哎哟我的大小姐,您清早出门也没叫咱们留饭啊,我和孙婆子也饿的紧!这炒豆子都是家中攒的,沉了有些年头,倒是不能给您吃了。”
程玦静默片许,轻点下头:“那便忍到晚食再说吧。”
回房后,她叫秋蝉去祖母那儿要几本佛经,靖远侯府敬畏神明,就连家中祖祠也修的格外庄重。
秋蝉则被两个老妇气疼了胃,回来将佛经往她手中一交,便担忧道:“小姐,您是不知这俩老虔婆的厉害,他们祸害人的本事可多着呢!”
“今儿敢慢待您的饭食,明个恐怕就敢对着您撒更大的野了!”
秋蝉属实不懂程玦,轮椅上的女子这会儿只顾翻看经书,好似方才那桩事,根本没发生过。
须臾,合上经文,女子幽幽喟叹:她这白字先生大抵是没佛缘参禅悟道了,恐怕也只能讲上一句“阿弥陀佛”了。
程玦自嘲一笑,随即长睫垂下,思虑着道:“我确实是没什么功夫与他们周旋的……”
之后,便没了下文。
可程玦有意的退让,不久就带来更为严重的隐患。
晚间秋蝉去拿吃食,钱嬷嬷正避着人吃前院送来的腊肉,见她进门,“咣当”扔过来一碟腌菜和半碗萝卜汤:“小姐还生着病,少些油腥也是为她身子着想。”
秋蝉恨不能将汤泼她脸上,但想罢又只得放弃,她倒不怕自己受什么罪,却怕这刁奴去报复小姐。
秋蝉端着晚食回来,三言两语学了一遍,程玦倒是平静的端起汤,面无表情喝了下去。
程玦一味忍让,秋蝉就也只能尽量护着她。
而钱、孙二人接连的几番试探,终于发现,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主子果然是个软柿子!
于是行事越发张狂,现下就连热水都不给她烧了。
程玦着实过了几天的苦日子。
可素来忍气吞声的她,不知因何缘故,竟一改往日可欺的软性,终于发了怒。
女子静坐在轮椅上,抬手便将经书狠狠掷了过去:“两个不知死活的老妇,竟敢欺我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