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糙妇与她的和尚夫君 > 3. 第 3 章
    程玦回房已有两刻,除却望着那沾了雪的手炉发呆,桌上晚食纹丝未动。

    屋内有地笼暖着,清雪早就化作了水,一点清冽顺着方桌的木纹渗透进去,空气里还能嗅到属于男子身上的凛凛檀香。

    原来,他就是温珩。

    “可他……为何会唤我阿玉?”

    程玦在京中一直都不是什么出众人物,甚至前世除了父亲和温知微,都没有第三人知晓她的小名。

    她原本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温知微的小叔叔有任何交集,也就在成婚当日,温珩来过一回家中。

    但那时她厌烦透了靖远侯府,满心满眼都是快些出嫁,莫说是温珩,来道贺的宾客她一个都没往心中记。

    可有一事,她却从前世记到了今生。

    上辈子虽逃离了侯府,却又沦落为敌国的俘虏,被关在暗室里的那两年,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化作鸟儿飞离那座牢笼。

    程玦曾听人说,自戕之人难入轮回,可那时的她除了有些遗憾,破败的半生倒也没叫她对这人间生出多少留恋。

    不入轮回,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解脱。

    而她死后,果真就成了一缕幽魂,飞入高空,也总算脱离了那禁锢之地。

    重获自由后,程玦又开始迷茫,她不知自己该去哪儿,于是漫无目的在空中飘荡。

    歪打正着的,她竟回到了两年前,两国交战的沙场。

    温知微是在这里战死的,她也是在这处被抓,一股郁愤压进心头无比沉重,她忽的就起了一丝妄念。

    既然她能化作幽魂,那温知微是否也还留在原地?

    程玦不知疲倦的开始寻找,她记得大祁营地的方位,甚至记得她的帐篷扎在何处。

    青青溪水边,程玦轻盈落向树梢,她的帐子刚好背靠一片密林,而山体地势险要,天然就为她护上一层屏障。

    这是温知微给她选的位置,若非大祁战败,她本可以一直安稳的等到夫君归来。

    程玦心念微动,哪怕成了冤魂,心仍有痛意。

    她从树梢下来,顺着帐篷的位置向深处走,可还没等走出两丈,就隐约发现树丛下掩映着三只山包。

    确切来说,应该是坟。

    程玦诧然间收住脚步,难不成是哪位将士的家眷来此立的衣冠冢么?

    可为何,会立在她的帐子前?

    程玦不由得紧张,几乎是顷刻就飘到了坟前,那三座坟包一字排开,连竖在土包上的碑都一模一样,很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当她细看那墓碑上的刻字,她便更加确定,这坟果真都是同一人所立。

    程玦只是个卖艺的,说好听的旁人称她一句“江湖侠女”,她自小就不爱学字,父亲也纵着她,由着她不学。

    为数不多认识的那几个字,还是嫁给温知微后,对方教给她的。

    然这其中,便有温知微小叔叔“温珩”的名字。

    而那并排立着的第一座坟,碑上刻的也正是这两个字。

    程玦认清那名字后,心中还是起了不小的波澜,她确实不知温珩有着怎样的人生,但总应比她幸运的多,却万没想到,对方竟也英年早逝……

    程玦怔然片刻,随后便正色的想:她既已嫁了温知微,那温珩也算是她半个长辈。

    程玦下意识对着墓碑行了个礼,聊表哀悼。

    跟着,又去看第二座。

    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着实将她吓得不轻,因为第二座碑文除了温珩二字,似乎还有一个未写完的“禾”。

    只是那“禾”字写的窄瘦,与笔锋大开大放的“温珩”二字很不匹配。

    程玦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她总觉得,那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禾”,反而更像她姓氏的左半边。

    程玦没多犹豫,目光落向最后一座坟包。

    她的视线在同质地的墓碑上细细描摹,须臾,就定格在了那行字上——

    温珩与程玦合葬。

    温珩……与程玦合葬?

    温珩……程玦……

    程玦忽起愠怒,神色也犹如被五雷轰顶,她口中反复咀嚼着那一行看不懂的碑文,然而念到最后,声音也已经全变了调:“温珩凭什么要与程玦合葬?!!”

    你算老几???

    她自顾自的生气,却不想坟边还有一个未挖完的浅坑,浅坑上扔着块破木板,上面洋洋洒洒也写了几个字——

    留个坑,温珩与程玦。

    程玦:……

    再细看那笔体,相较前几座坟冢,这最后的一行字似乎透着一股极不耐烦的意味。

    其实在这一刻,程玦是非常后悔活着时没能好好读一读书的,因为她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她生前没有给谁立过坟冢,便如她很难承认父亲的死,就也一直排斥为其立坟。

    但人只能死上一次,也没必要立这么多吧??

    于是她坐到坟前,陷入极深的迷茫,继而,又开始绞尽脑汁回忆有关“温珩”此人的一切。

    她记得温知微跟她说过,小叔叔此人满腹才华,年纪轻轻就进了翰林院,只可惜胸有大志却难实现,还屡次起过要出家的念头……

    金丝手炉上的雪水已经全部化干,遗留的檀香气也越发浅淡,程玦轻轻靠回轮椅,缚着薄茧的指头缓缓按在扶手上。

    没错,还有这个轮椅……

    她记得,那日温知微拿了图纸回来,兴致勃勃地说要给她做一个轮椅。

    彼时,她被困侯府,时常会羡慕旁人能随意进入,唯有她像只被斩断羽翼的稚鹰。

    后来做了温知微的新妇,尽管对方只是一微末小官,可她在京中名声本就不佳,便更忌讳随便出门,总怕失了体面,又要给人捉到话柄。

    温知微送的轮椅可谓是雪中送炭,也叫她触动颇深。

    可直到随夫出征的一次闲谈,温知微才告诉她,原来那轮椅的主意并非是他所想,而是出自小叔叔温珩。

    就连那副图纸,亦是温珩所画。

    得知真相后,程玦便日日将那副图拿在手上,一来二去的,就也记下了画法。

    好在断腿那日虽被丢去回春堂,侯府却留下不少金银作诊费,否则如此复杂的轮椅,她还真没银子去请人做。

    桌上的萝卜汤已经热过三回,秋蝉既心疼小姐受了委屈,又痛恨两个嬷嬷行事过分。

    她见程玦仍没用饭的意思,走过来,轻叹了声:“小姐,侯爷那边备了家宴宴请温三爷,可夫人说清芷园离着太远,雪夜路滑,便不唤您过去了……”

    温珩在家中行三,辞去官职后,旁人便都唤他“温三爷”。

    而秋蝉说着,自己却先难受起来,再怎么说今儿也是她家小姐回府的日子,且小姐还病着,大夫人不来探望就算了,竟连宴席都不让她去。

    也难怪,钱、孙二人如此不将程玦放在眼里。

    说话间,秋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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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暗恼自己这张笨嘴,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着能哄一哄程玦,小丫鬟努力想着府上趣事,末了,忽的声高起来:“对了小姐,说起这温三爷,您绝想不出他今儿是来做什么的?”

    “来做什么?”

    程玦总算有了反应。

    秋蝉虽当个趣闻讲,可神情却很难不带上惋惜:“他是特意来探望知微少爷的,我方才听前边伺候的婆子嚼了一嘴舌根子,他们说,温三爷看破了红尘竟要去出家,打这儿走,便要去登那慈音寺了!”

    “你说什么?出家?!!”

    程玦撑着扶手转过身,不小心将手炉碰翻在地。

    方才苦思半晌的事儿似乎终于有了眉目,她总算想通重生之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前世的温珩只是有此念头,可并没真的去出家做和尚。

    还有入府这日,温珩也没来过。

    而她与这位传说中人中龙凤的小叔叔见面,确切来说,是在她成婚那日。

    思及此,程玦的呼吸倏然间变得急促,她仿佛摸到了一根什么线头,却又没办法真正握在手中。

    毕竟此刻,她与那条线还隔着千山万水。

    ……

    程玦这一夜睡得不算安稳,她并没有多少重来一次的快意,尤其是那暗室长年累月的心智折磨,总让她时不时就要惊醒。

    直到天光亮起,雪消风停。

    她叫钱嬷嬷去给程芳递话,巳时要出府去回春堂复诊。

    上一世她回府前先大闹过一场,阖府上下只觉得她丢人,程芳自然不耐烦给她治腿,以至于她从此也没了出府的机会。

    其实回春堂治不好她的腿,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但府门还是要出的,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程芳叫钱嬷嬷和秋蝉跟着她同去,不过程玦只肯带上秋蝉,钱嬷嬷倒乐得自在。

    “清芷园并不大,奴婢一个人也是能照应过来的。”

    秋蝉推着她在街上走,心情也似这日头般明亮。

    程玦本在盘算着什么,听罢,偏了下头。

    然而只一眼,她就瞥见了小丫鬟红肿的手腕,那揪起的一块皮瞧着分毫未损,印子虽不深,但她还是能看出那伤是如何形成的。

    是被人掐紧皮肉狠狠拧出来的,下手之人手劲极大,还惯会用巧劲。

    程玦搭在氅衣内的手攥了几攥,开口时声音倒听不出起伏:“怎么弄的?”

    秋蝉一顿,忙拽袖子掩住那伤:“没事……夜里没看清楚,自己撞的。”

    程玦呼出口气:“忘记我昨日和你说了什么?”

    秋蝉眼一热,声音顿时泛起了闷意:“要先学会自保。”

    “嗯,怎么弄的?”

    程玦再问。

    秋蝉抽了口气,没出息的呜咽道:“孙嬷嬷嫌我烧水慢占了她的地方,就拧了我几下。”

    程玦沉默,半晌,女子再度开了口:“我觉得你说的对。”

    秋蝉不解:“什么?”

    “清芷园不大,你一人足以。”

    程玦的话如徐徐东风,不多时便散尽了,秋蝉虽知她只是安慰自己,心中也还是明快不少:“小姐,奴婢下次一定狠狠拧回去,拧的这老虔婆嗷嗷直叫!”

    程玦听着小丫鬟的话,忽而轻笑了下。

    好歹也多活了一世。

    所以这辈子,她是可以保护秋蝉的,还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