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两层,人不算多,但柳归廷还是包了最大的一间,若他自己随便凑和就算了,可他觉着季茹娇气,他总是不忍心让她受苦。
铜县的客栈简陋,被褥潮湿,坐上去便能闻到一股子霉味,她不愿沾身,只浅浅贴了个边小憩片刻,可睡醒了又觉着头疼,好不容易挨到船上,二楼宁静几乎无人,床褥干净,还被香熏过,季茹躺下便着。
起初季茹还疑惑怎么两个人住还偏生要这么大的客房,直到再次被门声吵醒才知他为何如此。
江水潮声浮来,江月明辉刚好穿过轩窗分成几格照在季茹脸上,因怕扰她安眠,内室未掌灯,只燃了一支安神香,香气袅袅,香火如红豆。
与外间相隔的门板那头传来陌生男子说话的声音,虽然声线压得极低,却还是如拔弦一般将季茹整个人的神经挑醒。
好奇心使然,她连鞋都未趿轻点脚尖走在地面上,身形无声贴于门边角落,隐隐听到那人唤柳归廷为“大人”。
试想,这便是他口中的暗桩了,竟没想着还能跟到船上来,想必先前她于客栈睡着时,出门见的就是此人。
透过门板上的缝隙,季茹也仅仅能看到柳归廷背对这边坐着,姿态松意,可声线听起来却冰冷无情,就像是自己初回在泞溪碰上他时与自己讲话的语气。
拒人于千里之外。
彼时季茹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他缠上,这感觉撑到如今竟也算不上厌烦,无人的角落,她悄然一笑,甚是好看。
“事情解决了?”他问起时,往嘴边送了一杯茶,轻呷一口。
那男子规矩回答,知无不言:“回大人的话,属下已经将那个叫月娘的赎了出来,还派人护她回了家,此刻想必她人已经在家中了。”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银钱办不到的,尤其是在青楼这种地方,只要银子给够,别说是个人,哪怕是个鬼也赎得出来。
柳归廷低低“嗯”了一声,还在等他的下文,那人接着道:“这个叫月娘的是个烈性子,被其兄长卖到花想楼的第一年逃了三次,每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通毒打,但那里的人想要治住一个姑娘太容易了,第二年她便挂了牌。这一年来她不止一次闹事求死,青楼老鸨也是头疼的紧,听说我要赎人,二话不说就交钱交人让我领走。”
将人救出来只是其中一步,柳归廷想要听的并不是这些,还有更重要的工序,见这暗桩脑子似不太开化,便直言问道:“这个月娘的兄长,打探到了吗?”
经他点点拨,男子才想到这些,收起自己原本还絮絮叨叨的话,捡了紧要的说:“她兄长叫刘文杰,是那条街上有名的赖皮混子,是青楼酒肆赌坊的常客,没钱了便去找他妹妹要。”
“这种货色,怕来日留下也是个麻烦。”柳归廷的话只讲了三分,但他手底下的人已然品出了十分。
微笑起:“大人放心,刘文杰横死街头,干脆利落。”
门板那头的季茹心紧了一下,却并不是可怜那猪狗不如的文杰,而是感叹,柳归廷竟能想得这样周全,她先前不过是顺嘴一提,也曾担忧月娘未来的生活,但眼下看起来,便不用了。
稍稍舒心,但转念又想到暗桩的话,任凭月娘性子如何刚烈也抵不过青楼那些虎狼的磋磨,彼时在花楼,她也曾寻死,最后还是被花楼掌事琼娘一碗汤药灌下,花楼里的女子,多数曾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女子,用琼娘的话来说为了不损皮肉扫了贵人们的兴,便只能用药,一次不从便用两次,待到心死便也不会再挣扎了。
可青楼这种地方不同,巴掌拳脚自是没有顾忌。
逃了一年,可最终仍是躲不过挂牌的命运,人生中最晦暗的一年,她往后该如何自洽?
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仿似季茹在世上另一道镜子,可怜月娘的同时,亦是在心疼过去的自己。
暗桩废话颇多,倒也是个感性的人,即便柳归廷没有问他,他依旧主动提起:“那月娘性子太烈,将她救出来后还恍惚了好一阵子,半晌未讲一个字,之后便忽然大哭起来,说自己还不如死了好,只怕来日即便归了家,也会寻短见。”
沉吟片刻,柳归廷不以为然:“她会活下去的。拼命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日,怎会轻易寻短见。只是这两年来有太多委屈需要发泄,待见了家人便能慢慢平复了。”
“说到底不过是失贞,并非她所愿,亦非她之过,在性命面前,一切都是虚妄,想来她不是糊涂人,能想清楚的。”在柳归廷心中,女子失贞,与鹅毛刮身无异,根本不必记挂在心上。
什么三贞九烈,不过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书呆子仅凭自己所愿写出来归训他人的荒唐之言罢了。
无辜的人想活命,又有什么错?
而此刻他不知道的是,门板后的季茹将他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不光月娘恍惚,这回连季茹也跟着恍惚了。
三言两语间,柳归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季茹心中最后一块膈膜融化。
是啊,非她之愿非她之过,恶人已死,当好好生活才是。
一直于门后端着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如压在肩上的千金重担赫然滑落,又好比扛着巨石徒步跋涉,突然有人告诉你,有些东西原本就不必背负。
心尖儿上的茉莉花一下子盛开无数。
她再踮脚走回时的步调都跟着轻快了许多。
重新躺回榻上,将自己已然冰凉的脚趾窝在锦被里,轻轻翻了个身,心里竟难得平静踏实。
柳归廷许久都没回来,直到季茹第二回入梦,隐隐觉着身后的被褥轻陷,而后熟悉的气味萦绕过来,腰腹一沉,是他的一根胳膊将自己环住。
在他怀里睁开眼,那人全然不知,直到他一时兴起,于她背后撑起手肘,脸轻轻凑过来想要轻吻她一下,却正被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得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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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没睡?”知她醒着,柳归廷眼中显然有惊喜。
为了避免自己方才偷听的嫌疑,季茹胡扯:“刚醒。”
他朝上扯了锦被,甚至替季茹掖好了背角,最后落在她额上一吻,复而躺下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间躺下,声音中有惫意:“天还未亮,再睡会儿吧。”
季茹翻身过来,两个人头回面对面躺着,潜移默化间,连季茹自己也惊讶,怎的就这样自然的同榻而卧,理所应当一般?
原本已经打算闭上眼好生入眠的人见她翻身过来便又来了精神,手掌于锦被之下覆上她的脊背,迫使她离自己更近些,言语挑弄:“怎么了?不想睡?”
其实每每闻到他身上的淡然香气,季茹就会想到某个人,但问了几次都没答案,她亦倦怠。
话到嘴边又改口问道:“到了京城你会拿我怎么办?我是不是会被关进牢里?”
那人懒懒笑出声,并不正面回答,反而逗她:“别怕,我会打点狱中禁子,让她们将你单独看押。”
“还是要关进牢里?”血气骤然上涌,连声线都不觉抬高,她撑着手肘支起上半身,长发滑过肩头,卷起一阵馨香,情绪起伏过大,紧接着嘴又瘪下来,声线都跟着颤,“我不想进大牢,早知道我该半路跑了的......”
这是气话,她哪里跑得了。
“季小姐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身子朝上挪动两下,使自己肩处倚在软枕之上,视线与她平齐,眼底泛笑,“你别忘了胡家一家老小的性命还捏在本官手里。”
其实季茹也说不定眼前这人哪句说的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但她现在好像除了此人可以倚仗之外再无旁的法子,努努嘴,她试着让自己和软些,越发楚楚可怜:“可是我怕......”
“季小姐若是怕,何不来求我啊?”
着实做不来,思忖片刻,季茹重新缩回被子里躺好,认命似的扔了句:“算了。”
好不容易来的困意被她搅散,这会儿人已清醒,自是不依不饶,季茹只觉着眼前覆上一片阴影遮了月光,而后他单手掀起锦被将两个人的头身也一同盖住,眼前骤然暗下,仅有身侧缝隙间一道月光挤进来,恰好能看清上方他的眉眼。
“季小姐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尾音一半落在季茹的耳朵里,一半被他送进了季茹的口中,热息缠在一起,是柳归廷压抑到极致的生吞。
季茹被迫仰着头,呼吸细碎连不成串,耳尖发烫,连心跳都撞得发响,黑暗中他宽大的手掌与季茹的贴合在一起,而后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另一只手去寻她的腕子,像之前那样,引着她朝火焰靠去。
“别......”好不容易才从缝隙中吐出这个字,可下一秒慌乱的喘息尽数被他吞住。
知晓她想说的话,柳归廷仍未放开对她手的掌控,于唇齿间气息不稳的挤出一句回应:“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