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前日那场大雨的缘故，天气骤然转寒，柳归廷也只停了一日便又带着季茹赶路。
将身上的斗篷裹紧，季茹一路上几乎未讲过话。
柳归廷这场病的不轻，但好在恢复的快，现在已无大碍，只是嗓音仍听得出嘶哑的厉害，几乎听不出本声，偶尔还掺杂着几声牵扯心肺的咳嗽，胸腔震动时季茹的背也跟着颤。
稍稍侧过头便能瞧见打着补丁的包袱挂在马鞍一侧，那是老屋夫妇托付给她送去给月娘的冬衣。
包袱不小，沉甸甸的，这是家徒四壁的老夫妻能拿出给女儿最好的东西。
再看向前方时，季茹眼前有一片雾气，心中发堵，喉咙里像是噎了块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今日她似被忽然霜降打伤的娇花，半点精神也无，柳归廷知道她是因为月娘的事想到了当初流落花楼的自己。
月娘的兄长吃喝嫖赌，几乎败光家产不说，最后还将自己的妹妹卖入花想楼，距今已有两年之久。
月娘与她毫不相干，素不相识，却异路同归，同样是被家人所害，只不过她更幸运一些，可月娘却一苦到底，如何不算感同身受呢。
她甚至不禁想，若当初没有阿宝将她带出花楼，她现在又该是什么模样？
不寒而栗。
忽然很想了解一些事情，她微微侧头问：“花想楼是什么样的？”
青楼还能是什么样。
柳归廷少时也曾于那种地方倒卖过胭脂，凭他这一副好皮囊，那些青楼女子总是更乐意照顾他生意，里面花红酒绿，人员纷杂，男人花些银钱就可找乐，青楼女子往往下场凄惨，运气好些的可能会被人买去做妾，运气不好的，什么样的死法皆有。可那些他自不能同季茹讲，只将她搂紧了些，用哑着的嗓音道：“不该问的便不要问。”
这样说，便是已经给季茹递上答案了，她又问：“你会帮月娘吗？”
他明知她所讲的帮是哪个帮，但偏生不给确信：“我不是已经将衣裳带上了吗。”
“那对夫妻虽懦弱但不是坏人，昨夜里，我还听到那老大娘在哭，月娘无辜，该死的是他的兄长！”轻咬下唇，似乎她现在已然认为，凡事若求柳归廷，他总会有法子，尽管这样的依赖有些厚颜无耻，可她还是张了嘴，“我这次出门太急，没带银子，要不柳大人先垫上，给月娘赎身，来日我再还你......”
她心地良善，甚至不曾见过那月娘，便悄然下定决心要救她于水火，与其说她想要保下月娘，又何偿不是在保当初几乎游走在地狱边缘的自己呢？
“季小姐好大的口气，”实再压抑不住胸腔内的咳意，被她逗笑之后又咳了两声，难受的直皱眉，却还是往她身上贴了贴，“你知道在那种地方赎个人要多少银钱吗？我又不是贪官污吏，空食朝廷俸禄，哪赎得起？”
“可你不是廉贞司的掌事吗，哪有你做不到的事。”她很认真的回头讲，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拉一个姑娘出来，对他而言的确不是难事，甚至连银钱都不必给，但世间不平事数之不尽，他哪里能救得过来？
这种事见多了，心就会慢慢的冷了，麻木了。
他故意逗她：“季小姐真是好心，冬衣也是你答应送的，现在又让我去青楼救一个姑娘，那种地方你自然是不能去的，还不是得我亲自跑一趟？”
“真会慷他人之慨！”
细想倒真是如此，字字珠玑，季茹面上有些挂不住，，只能理不直气不壮的嘟囔：“我起初又不晓得花想楼是什么地方，只是见那对老夫妻人不错，还让我们留宿，所以才应下的，再说，你所喝的汤药还是大娘给熬的......”
季茹是把软刀子，看起来人畜无害，可对柳归廷来说哪一刀都招架不得。
他夹紧马腹，马儿小跑起来，最后他也没应管是不管，只顾带着她一路赶往铜县。
因两个人天黑前要在铜县乘船，所以只好在客栈打尖儿，那破包袱就被他随手放在客栈房间的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只顾上下打量季茹，想着季茹这趟出来的太急，连换洗的衣裳也没带，此次在船上还要待上几日，便提议带她去置办东西。
总共在铜县待不足一日，季茹盯着桌上的包袱猜测，他应该是打定了主意不会管这件事，心情有些低落，便只能随着他出门，想在路上打听打听花想楼在哪里，暂将老夫妻的嘱托带到，来日若有机会再回来帮月娘。
虽然她自己都不确定还有没有来日，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打算了。
走这一路季茹都心不在焉，直到来到一间成衣铺，老板娘细心招呼她进门。
打眼瞧看二人，觉着般配，便笑道：“哟，这是小郎君陪着娘子来买东西吧，我们这儿货可齐全了，姑娘你随便看看！”
心里装着事儿，原本这样的打趣季茹是应当觉着不自在的，可现下也没心思辩解，反正素不相识，今生只怕也只见一面，又何必多言，她只尴尬笑笑，在外人看来却像是默认。
柳归廷道：“按她的身量来几身成衣，要最好的料子。”
一听便知是大主顾，老板娘爽朗应着，转身去取拿得出手的成衣。
趁着老板娘走开的空档，他目光快速掠过她的脸，有些使坏的意味，弯过身去凑在她耳畔，用仅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里衫也备几件，我知道你喜欢颜色淡一些的。”
季茹被他扰得心烦，脸色一如秋树上挂的红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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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云淡风轻也免不了他这样无耻，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板娘再来时，手臂上搭了几身鲜亮的衣裙，季茹只将脸压得更低。
她心思不在衣衫上，也只草草挑了几身，连试也没试，自街上回来，季茹猜想，他大概是将月娘的事忘到脑后了，心里暗自盘算，一会儿回到客栈，她便自己拿着包袱送到花想楼去，铜县不大，花想楼应当不难找。
可盘算的好好的，等回到客栈房间里时，原本规规矩矩放在桌的那只旧包袱竟不翼而飞。
“怎么......怎么不见了，包袱呢？”望着空荡荡的桌面，季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记错，可这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除了床榻，便再没什么可以放东西的地方，那么一大只包袱却连个影都没有。
她回头望向一脸漫不经心的柳归廷，试图从他脸上寻找到答案。
柳归廷一边将手里所拎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桌上，一边慢悠悠的说道：“冬衣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月娘手上了。”
深锁的眉头微微抬起，从开始到现在两个人可是一直在一处，况且出门时他也没带包袱，怎的就敢说月娘收到了，难道东西会自己长了翅膀飞过去不成？
见她疑惑，柳归廷又解释：“你爹手底下都养了几个干脏活的，我柳归廷就不能有几个暗桩？”
恍然大悟的同时，季茹脊背有些发凉，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抬手轻掐起她的耳朵，颇有些无奈：“瞧你这一路闷闷不乐的，我若是不管，怕回京这一路都要看你季大小姐的脸色，这种小事不必我亲自出马，自是有人会替我去办。你且放宽了心，月娘不日就能归家与家人团聚。”
似有一股暖流路过心尖儿，驱散方才的凉意，尽管他那句话使人毛骨悚然，亦让季茹感知到或是暗处正有不知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他对自己有求必应这件事，开始让她深信不疑。
意识到先前所有的猜测皆是枉然，甚至有以小人之心踱君子之腹的嫌疑，但她还是强忍着欢喜之情说道：“我早就说，柳大人怎么会不管不顾呢......不过，你的人是自打出了阳州就一路跟着我们？”
似是会读心，柳归廷知她想问什么，便如实道：“当然不是，若一路上跟着，我哪里还有亲自下河给你捞玉牌。旁的季小姐便别问了，晚些还要乘船，你这两天也没睡好，你先暂睡一会儿，晚些我叫你。”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这两日他病着，季茹夜里的确未睡好，便倚在榻上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
她素来认床，在陌生的地方睡不踏实，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听到门声响动，睡意迷蒙间看到一个人影自房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