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茹很小的时候曾听人说过,当人熬穿逆境,便能等来顺遂,世上无人会行运一生,也不会倒霉一世。
所以当表姐身怀有孕的消息传来时,季茹当真觉着前路都有盼头了。
这一切,好像都是与谢行舟重逢开始的。
"茹儿,我能进来吗?"房门外传来林婉玉的声音。
季茹在灯下用铜剪剪下绣品上碎线的同时亦温柔应了一声,“好。”
随着林碗玉推门进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也随之飘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女儿成亲多年终于有喜,林婉玉整个人都跟着容光焕发,“哟,你这是在绣什么呢?”
搁下手中的活计,季茹站起来时手上还捏着铜剪,她甜甜的笑了一下,回道:“夜里无事,想绣个佩囊玩。”
只淡淡扫过她手里布料子的样式,分明是男子用的颜色,自然不是她嘴里说的绣着玩玩,林婉玉一脸的心知肚明,“要用针线就白日光线好时再用,免得伤了眼。”
“姨妈,您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是有事?”
将手中瓷碗放在桌上,自窗边将人拉起来带到桌旁,“我熬了些鸡汤给你表姐补身子,也给你带了一碗,你瞧你这阵子忙得小脸都白了,也好好补补。”
热腾腾的鸡汤浓郁,被平稳推到季茹的面前。
“多谢姨妈,您可用了?”
知道若说自己还没用她定然不肯先喝,于是点头敷衍,“厨房里还有,晚些时候我再去喝,你先趁热喝了。”
胡家虽不是大富之家,但也不至于一碗鸡汤都要互相推让,林婉玉说锅中有,那便是有,季茹捏起汤匙轻舀一口,鲜香味俱全。
看她吃东西和女儿一样香,林婉玉笑得宠溺,目光又扫过窗前桌上的绣筐,“那佩囊是给谢大人做的吧?”
提到谢行舟,季茹的唇角便忍不住上翘,抿唇点了点头。
林婉玉欣慰的长舒一口气,“真是老天开眼,想不到谢大人竟不是那嫌贫爱富的男子,并没有因为你如今流落泞溪而对你避之不及,反而还说要履行婚约,你若跟了他,我也便放心了。”
其实以当初季家之势,谢行舟这样出身不高的寒门,并不在季世安择婿的范围之内,就连定亲前的季茹也以为,以她父亲的脾性,定会贪慕虚荣,高攀权贵,她万万没想到,谢行舟竟会入了父亲的眼。
不过话说回来,谢行舟除了出身寒微之外,无论是人品或是学识相貌皆无可挑剔,季茹虽对他并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情愫,相处久了,却也生出些润物无声的缱绻,因为谢行舟性子温吞体贴,待她不错。尤其是季茹遭难之后,他并没有不闻不问,反而庆幸失而复得,这当真是很难得,连季茹也很是感激。
不过履行婚约这句话讲出来后,原本还翘着的嘴角便逐渐放平,连脸上浮起的那点娇羞亦随之不见。
浓稠的汤汁上飘着一层晶亮的油花,季茹用勺子轻轻拔开,忽然正色道:“姨妈,我真的能嫁给他吗?”
“有何不可?”
“我......”虽然很难以启齿,但姨妈不是外人,与她的娘亲一样亲,她没什么好避讳的,于是硬着头皮道,“行舟的性子我很了解,他性子虽温和,但骨子里清高,将名节看的比什么都重要。若当时换作是他,怕是落入花楼那天起,就会一头撞死。”
话说了七分,可林婉玉已然明了她话中深意,知她还在为失身的事耿耿于怀,于是劝道:“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所想,他又不曾有过那样的境遇,若真到了那时,谁又能保证他不会为了保命而做出旁的选择?”
“大义凛然的话谁都会讲,能不能做到又是两回事,想活命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林婉玉一顿,“姨妈是过来人,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是担心洞房那天他会发现你并非处子。”
本不想同她说自己的计划,却又心疼她整日揣着不安过日子,林婉玉只好一咬牙,“这世上,什么都作得假,这件事你不必担心,到时候姨妈自有法子。”
季茹羞愧难当,甚至连眼都不敢抬,只目无焦点的落在那碗鸡汤上,“姨妈,我若同他实话实讲会怎么样?”
尾音尚未落干净,林婉玉一巴掌便扣在桌上,声响不小,似要打消她这个糊涂的念头,“你表姐都给你圆好了,你又何必节外生枝呢,有些事不让他知道并不是一件坏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听姨妈的,准没错。”
覆水难收,没有人能回到过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季茹亦然,于是她也只能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要加倍的对谢行舟好。
可没消停了几天,表姐却告诉她,廉贞司的人来了。
乍一听到廉贞司这三个字,季茹吓得脸都白了,握笔的手一抖,笔下干净的纸张染了几颗墨点子。
她第一反应是神通广大的廉贞司知晓了她的下落,前来拿她。
胡玉灵一边将她手中的笔管取下搁在一旁,一边取了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墨痕,“你别怕,应该不是冲你来的,听闻是阳州多处大水,惊动了朝廷,所以派人下来督治水患,咱们泞溪县受灾严重,也在监察范围之内,所以廉贞司的人免不了要过来,但我估计就算是来了泞溪县,也是去十里堤林那,你若担心,这阵子少出门就好。”
一通解释与安抚,倒让季茹惊魂稍安,实则是她自己害怕才惶恐至此,想来即便是有人知道她在此,哪里用得着廉贞司的人亲自跑一趟抓人,只肖通知县衙就好。
她点点头,“那我尽量少出门就是,本来我也不去哪,平日就在铺子里忙,其实从前在京师认识我的人就不多,与廉贞司的人更是没什么交集。”
真真细想起来,对于廉贞司的恐惧大多来自于坊间的传言还有其父口中对廉贞司掌事的品评,过去她也曾参加过几次宫宴,但每次也都是稍坐一会儿便借口离开,没心思细究过廉贞司的掌事是个什么模样,亦没什么太大的印象。
“别担心,若有什么消息,想来谢大人会提前通知你的,对了,这两天没看到谢大人,他去哪儿了?”
“他昨日被传唤到阳州府衙议事,想来也是为着会商河工和征调民夫粮草一事。”
胡玉灵点头,“原来如此。”
正如季茹猜测,原本于治水之事上很是懈怠的知州李之召在听闻柳归廷忽然抵达阳州的消息之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夜派人往各县发送了加急牒文,谢行舟只能匆忙赶往阳州城。
到了阳州城,连官服也没来得及换,便收令到了衙门的后堂,因这次召见匆忙,因而便免去了许多礼数,亦不需排衙,与泞溪县同样受灾的几县知县亦匆匆到场,虽后堂不若前衙肃静森严,却因大名在外的钦使柳归廷在场而显得凛然几分。
毕竟这位大名鼎鼎的廉贞司掌事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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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直授皇命,伺察百官,加上谢行舟的准岳丈亦是折在廉贞司手上,谢行舟的心态有些微妙。
李之召临时抱佛脚,让受灾几县的县令依次上报本县灾情,柳归廷坐于正中一边细细听着,一边用目光在众位知县脸上扫过。
他对谢行舟印象不深,但放眼堂上众位官员,不是年岁见老便是大腹便便,要么就是其貌不扬,唯独有一人,面不敢色端坐在那里,气质清冷,干净秀气,年纪也轻。
眼珠子最后落定在他的脸上。
谢行舟有感,抬眼时恰好撞上柳归廷的那双眼,二人视线相交,谢行舟颇感意外,但心中坦荡的他却不卑不亢,亦不回避目光。
一直到谢行舟最后一个将泞溪的灾情汇报完毕,李之召才殷勤贴过来,朝柳归廷恭敬道:“柳大人,本州情况差不多就是如此,您有何高见?”
柳归廷的目光再一次从谢行舟的脸上淡淡扫过,“听起来,像是泞溪县受灾最重。”
李之召道:“回柳大人,因为十里河下的两道闸口就在泞溪县的上游,之前为了泄洪开闸,泞溪首当其冲。”
柳归廷轻点头,“那目前最紧要的就是泞溪县了,众位大人连夜赶来着实辛苦,都先回去歇息吧,有劳谢知县多留片刻,与知州李大人一起商议治河事宜。”
闻言,谢行舟自座上起身微微颔首应道:“下官遵命。”
直至后堂的人走得差不多,柳归廷才将背朝椅靠贴去,看似漫不经心的故意提道:“听闻谢大人曾在京中任职,是前不久才调来泞溪。”
谢行舟道:“下官惭愧。”
“谢大人腰间的锦佩囊不错。”
由官职一下子跳到衣着佩戴,谢行舟一愣,随后低头朝自己腰间看去,那枚鸦青色的锦佩囊乖巧的挂在那里。
谢行舟低头的一瞬掩不住的甜笑被鹰眼似的柳归廷捕在眼底,再抬眼时,谢行舟神色骄傲,“是下官未婚妻亲手所制。”
未婚妻三个字讲出那刻,柳归廷眼皮一跳的同时,一直守在身侧的叶禾亦将眼神朝他飘过去,窥着他的神色微变。叶禾亲眼见着柳归廷的眉头微微蹙起,不过短短刹那,便又恢复如常。
自椅上站起身,他朝堂外扬长而去,在路过谢行舟身边的时候,柳归廷边走边道:“李大人,本官远道而来,腹内空空,你当准备些饭食款待我与谢知县才是。”
“是,下官这就去准备。”李之召听闻他要款待,一直凝重着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不怕他吃,就怕他不吃,酒桌上推杯换盏,官场上才好说话。
酒过三巡,天色已晚,谢行舟终得以归家,只是马车才出了阳州城,他一摸腰间,才发现原本挂在束带上的锦佩囊竟不翼而飞,徒留两根光.溜.溜的锦绳。
借着车内的银灯光亮,他将马车翻了个遍都没看着它的踪影,有些微醺的谢行舟如何也想不到,他视若珍宝的那枚佩囊现下正躺在柳归廷的掌上。
用料细滑,颜色稳重,上面绣的竹叶针脚细密,佩囊里侧更是内有乾坤,清清楚楚绣着一个“茹”字。
指腹轻轻摩挲那个茹字,一如当初在某人细腻的肌肤上反复游走。
柳归廷冷笑一声,阴恻恻的自言自语:“眼睛好的真快,都能绣东西了。”
他也是到了阳州才听早被派到泞溪的暗桩回报,季茹当下在胡记活的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