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寄余生 > 13. 第 13 章
    季茹自小便常听姨妈说表姐脑子灵光,临场应变能力极佳,哪怕是只见过表姐两面又一向虚伪吝啬夸赞的继母也曾放言,这胡玉灵年岁尚小便能瞧出来是个厉害角色,彼时季茹尚不能完全理解,对她很温柔的表姐究竟厉害在哪里,可今日算是见识了。

    胡玉灵嘴里的季茹,是被继母继妹齐齐设计迷晕了要丢到塘里的,恰被好心的家仆所救之后躲藏起来辗转投奔泞溪亲戚。而不去找他是怕季家出事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拖累他。

    花楼的过往被隐的一干二净,听起来合理又顺畅,连季茹都惊住了,而谢行舟听完,虽隐隐觉着哪里不大对劲,却又无迹可寻,更重要的是心疼大于外物,一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在他不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季茹遭受了这些苦楚,谢行舟便觉着心都要碎了。

    哪里还能责怪她的不辞而别?

    “茹儿,是我来晚了,是我蠢,是我笨,竟没想到那对母女竟这样恶毒。”那对母女的坏心思,从前谢行舟是有所感知的,从季家主母殷勤的眼神,到季茹妹妹望向他时的含情脉脉,他并非愚钝到察觉不到,只是没成想,自己竟也成了她们加害季茹的一层因由。

    “好不容易见了面,你们就好好说说话,楼下还有事,我先去忙,”表姐讲完这一通,感觉火候已到,便扭身将季茹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茹儿,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然你与谢大人能在这里相遇,那就是你们扯也扯不开的缘分!”

    表姐再一次隔着衣袖重捏了她的手心,季茹听得出,前路已经为她铺好,只肖她顺着这条路朝前走便是了,切莫节外生枝,自己再将说辞推回去。

    季茹抬眼时,读懂了表姐的深意,她心里乱得很,本就没了主意,尤其需要表姐这样干脆利落的人引路,犹豫片刻,她才终于点了头,胡玉灵一直紧拧着的眉这才舒然。

    姐妹二人用此刻谢行舟难以窥得内情的方式交流之后,胡玉灵才微微朝谢行舟颔首,退出了房间。

    房内静了片刻,谢行舟有一肚子的话想同她讲,却一时之间不知从哪里讲起,只细细端详了她容颜片刻,才叹息一声心疼说道:“茹儿,你瘦了,人也憔悴了许多。”

    季茹眼睛仍存潮湿,却还是牵起一抹笑意,这笑是溢着喜悦的,虽然她自己的烂摊子很难收场,但她仍对此刻与谢行舟的重逢感到幸福,“在这里是累了些,却也比在京师开心轻松许多,只是你,大好前程却流落至此......”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样的话,对我来说,只要能真切的为百姓做事,在外阜与在京师又有何区别呢,”谢行舟坦然笑起,朝前迈了一步,双手终轻轻搭在她的腕子上,“更何况,若非我被贬来泞溪,我哪里有机会与你重逢呢?”

    “茹儿,我不觉着苦,亦不觉着冤屈,真的。”

    稍适平静,一向心思深重的谢行舟转而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当初你继母可是将你已溺水身亡的消息公之于众,你既然没死.......”

    话说一半,他忽然又想到季家如今的处境,便再也讲不下去了,“我刚还想着,将你未死的消息重报归京,可季伯父已然获罪抄家,你若再归京无异于自投罗网,即便是知会世人你是假死,除了能给你恶贯满盈的继母多加一条罪名之外,对你倒全无益处,反倒不如在此地无声无息的平安活着。”

    提到继母的时候,季茹肩膀都跟着缩了缩,她生怕谢行舟去向她们求证,反将她曾流落花楼的过往捅出来,她根本无法预料谢行舟知晓那一切后的反应,连想都不敢想。

    这层隐忧她曾与表姐说过,表姐只说,即便这时有人去求证,继母与妹妹也未必真的全盘托出,她们在牢中想活命的心思大于天,想法子给自己减罪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将自己过去曾做过的恶事再翻出来讲。

    表姐赌的不是良善,而是人性。

    “没有什么比你平安更重要的了,”谢行舟微微弯身,迁就她的身高,郑重同她讲,“往后,我不会再让你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了,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对曾身陷泥坛的人来说,这样郑重的承诺犹如山重,感人不已,季茹麻痹的良久的心终一点点活泛起来,眸珠从他的唇,再移到他的眼,她能清楚看到谢行舟眸子里自己的轮廓。

    这句话,季茹信了。

    当晚,季茹拥有了离京之后第一个宁静安适的夜,悬在心口的那一块巨石在飘荡了多日之后踏实而又平稳的落地,让她感觉像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从前。

    房外虫鸣声阵阵,她并不觉着吵闹,只觉着安然,将窗子推开,园子里的花香气随风入室,天上那一轮明月恰好装进窗框之中,仰头望月,此刻她当真觉着,老天待她不薄。

    可明月照千里,同享一片月华的繁华京师,皇城魏然。

    选德殿内,殿中长窗阖了大半,烛火明亮,月华自高侧棂格斜斜漏入,将青砖照得发白,香炉沉燃,袅袅雾气笼罩在柳归廷周身,而他对面坐着的,便是登基没几年的继明帝。

    “本来阳州治下水患频发,我正考虑遣谁去督办灾务,没成想你竟请缨亲自前往,你才归京不久,身子吃得消吗?”继明帝上下打量柳归廷,先前也亲眼见了他身上的伤,虽将息了有些日子,却还是担忧。

    “无妨,小伤而已,阳州知州李之召不是个善茬儿,若旁人去,怕是畏惧梁氏,不敢深挖什么,这些年不都是如此。倒不如派我去,抓他个措手不及。”

    “归廷,你该不会是为了躲梁姮吧?朕听说自打你归京,她几乎日日缠着你。”继明帝难得与他打趣起来。

    “圣上说的哪里话,她有什么好躲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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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她周旋相比,水患一事更重要,不是吗?”柳归廷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今年倒也并非唯有阳州一处遭遇水患,可他偏生要去阳州,其一原由是李之召是梁氏一手提拔,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其二......他自己倒不大乐意去深想,亦被他有意忽略,泞溪县就是阳州治下。

    放眼满朝文武,敢这样与新帝讲话的怕也唯有柳归廷一人,继明帝不怒反笑,因为在他眼中,柳归廷的确与旁人不同。

    继明帝生来虽是皇家宗室子孙,却因其父被卷入兵变案,一度被削籍贬为庶人,他也不得不流落民间。直到多年后,先帝暴毙,当年兵变案重新翻案,还了宗室清白,他这才得以恢复宗籍。朝中梁氏一族独揽大权,又不想大权旁落,便借太皇太后之手于宗室中挑选了一位无背景的傀儡上位。

    而他们却算错了两件事,其一,表面性子温和又无能的他并非傀儡,其二他并非一无所有,当年他流落市井时曾结识一位过命之交,便是同样与梁氏有血海深仇的柳归廷。

    近年他重用廉贞司,明面处处听命与梁氏,实则暗中已然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先从梁氏强势之下横生出的小节砍起。一如柳归廷,在外人看来与梁家千金纠缠不清,半只脚已然迈入梁家,实则只不过是利用她掩人耳目。

    “好,除了你,旁人朕也放心不下,但你切记万事多加小心,再将叶诚与叶禾带上。叶诚胆大,叶禾心细,有他们兄妹陪你朕才能安心。出门在外,若遇棘手的事,可先斩后凑。”继明帝抬手轻轻拍在柳归廷的肩膀上,是叮咛,亦是期许。

    得了圣上允肯,隔日天才露出鸭蛋青色,柳归廷便踏上了去阳州的路。

    三匹快马迎风而奔,马蹄没入城外深草之中,拔泥而涉,柳归廷一向如此,不与大队同行,无人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出发的,更无人知道他何时能到目的地。

    三人出了皇城便又开始改装,扮成了三个寻常可见的货郎,大队走水路,他们偏生走陆路,临近午时到官道的茶摊歇息,摊位上多的是他们这种四处游动的生意人,几人隐在当中,竟也真的不起眼了。

    借着柳归廷如厕的空档,叶诚朝妹妹这边挤坐过来,用肩撞了她的,挤眉弄眼小声说道:“你说他怎么偏生要去阳州?有什么说法?”

    见他明知故问,叶禾白了他一眼,“许是因为谢行舟在阳州吧。”

    妹妹平日少言少语,无论在圣上面前还是外人面前皆行止有度,恰到好处,可一本正经讲出来的话又总能噎死人,一如现在,不提季茹反提谢行舟,恰恰道出柳归廷此行真谛。

    喜怒形于色的叶诚笑得更开了,那副嘴脸捂都捂不住,“他急啦?”

    见兄长笑得滑稽,叶禾被带的明明也想笑,却还是强忍着拿胳膊肘轻击了他一下,“看透不说透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