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找,不能......”季茹紧紧拉住表姐的手,泪珠子划落到唇角,“相认又如何,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季茹了,一不能归京,二......”
其二,她觉着自己已经失身于他人,再也配不得谢行舟了。
从前谢行舟同她说,视她为天上月,可她这所谓天上月,早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从高处坠落摔得几乎粉身碎骨,哪里还有资格再往他身边凑。
强烈的自卑感由心而生,胡乱抹了一把泪,她哽咽道:“许是朝廷派他出来办差路过泞溪,从前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未曾想竟这样巧,在她刻意忘怀过去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看着她湿漉漉的眼,胡玉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同为女子,加上她打小就知道这个妹妹的为人性情,对未婚夫避之不见这样的决定,也能理解。
但由胡玉灵的角度看问题又是另一种看法,虽觉着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她还是劝道:“我觉着有些事情你不必自己生扛着,他既然是你的未婚夫,有些事就应当替你分担,你被继母和妹妹害得这样惨,他当知情,误入花楼也好,遇见阿宝也好,这一切并非你的错。”
“别说了表姐,你别说了.......”无论是花楼还是阿宝,皆是她不想回忆的过往,季茹双手捂住耳朵,一个字也不想听。
见她着实可怜,胡玉灵不敢再深说,无奈的叹了口气,轻拍季茹的肩安抚道:“不说了不说了,你不想见就不见,咱们回家好吗?”
季茹点点头,连哭也不敢放声。
从前衣食无忧安闲自得的大小姐,被迫成为与从前毫无关联的人。
再没了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得学会生存,学会低头,学会回避。
在茶楼遇见谢行舟的事她也只当作一段小插曲,没敢同姨妈提,强逼着自己忘却与过去一切有关的人与事。
她觉着应该像是表姐所说的那样,总会好起来的。
季茹虽手无缚鸡之力,可从前家中的悉心培养也并非全无用处,她不仅写得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亦绘得一手妙笔丹青,尤其擅长花卉。画出来的各式花样放在很有经商头脑的表姐手里便又被她看着了商机,她要就着季茹画的这些样子打成花版,印在药斑布上,或制成绣样,交给绣娘们绣在成衣上,事成便又是一成收入。
免于水灾冲击的那间胡记绸缎铺子就在离家不远的长兴街上,这些日子表姐与表姐夫连同店里的伙计一起整理库存,因为从前的账目丢失不少,所以新账皆由季茹记录,既工整又清晰,拿在手里翻看一目了然。
季茹尽量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不光记账画样子,甚至还帮着伙计理货,每日回家累得沾枕头就着,只有这样,她才无暇去想过去的事,过去的人。
她在慢慢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对外皆称自己是从小地方来投奔胡家的一位远亲罢了。
雨季过后的泞溪几乎日日是晴天,酷暑伴着蝉鸣声阵阵,日子终于开始步入正轨。
绸缎庄的生意不错,每日进客不少,加上胡记又在街心正中,当真热闹。
谢行舟于泞溪县新官上任,初来乍到并未着官服,而是身着常服由县衙书吏程允相陪,游行于街市上了解民生。
同行程允一边揣摩这位新上司的脸色,一边同他介绍泞溪的风土人情,谢行舟心中憋闷,郁郁寡欢,左耳听进去八分,右耳飘出去六分。
直到程允在胡记绸缎庄的门前站定,抬手指了匾额上几个字郑重念道:“胡记。”
转而又转过身同谢行舟介绍道:“大人,这便是泞溪有名的胡记,这家店铺掌柜的女儿,染的雨过天青色最为正宗,县上其余染坊皆染不出此色,或欠缺,或偏色。”
“胡记还独有固色的秘技,从胡记出来的上成料子,经久不褪色,只可惜这一场大水来得突然,否则来日胡记当是县上头一号的绸缎庄。”
目光时常涣散的人在程允赞不绝口的介绍中终抬眼看向匾额,并非是什么秘技吸引谢行舟的注意力,而是因为他听到雨过天青色。
他记得从前季茹在时,就喜欢用这颜色做衣裙。
见他终于抬眼,程允再次加言:“大人可要进去瞧瞧?”
雨过天青的颜色勾起与季茹有关的过去,睹物思人,他几乎是丢了魂般的随着程允入门。
胡记主顾不少,柜上几位伙计连同胡玉灵都忙着招呼客人,胡玉灵见他二人衣着不俗,虽分不开身却仍分出神来热情招呼:“二位客官想选些什么料子?近日有新布进店,二位过来瞧瞧!”
程允搭话:“我们随便看看。”
这二位在胡玉灵眼中是生客,胡玉灵摸不透脾气,生怕问多了客人嫌烦,既听此言便应承道:“好,那二位随便看看,相中哪块料子我再给您取!”
雨过天青的料子是胡记镇店之宝其中之一款,就摆在柜上最显眼,入门便一眼得见,谢行舟甚至没心思环顾四处,目光被手边那块吸引,覆手轻抚,心里发闷,如阴云不散。
这会儿店里的人越聚越多,胡玉灵见店里的人手着实忙不过来,便伸了脖子朝二楼唤道:“茹儿,将昨日陈老板的货单拿来,我给陈老板备货!”
抚在料子上那只修长而清白的手一顿。
这个名字在他心尖儿上滚过一圈儿,扯得心肝齐颤。
从前在京师时,他也常这样唤她。
“只是同名罢了。”他想。
人头攒动的楼梯口,余光看到一道影子从楼梯上快速走下来,许是有所感应,谢行舟扭过头去,隔着几步的距离和满堂喧闹的人影,他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张脸的同时,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脑子里的声音突然都被抽空了。
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季茹也放眼望过去,与谢行舟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脚在楼梯上停住了,就像是踩进了一截空掉的台阶,整个人往下沉了一瞬,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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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道硬生生拽回原地。
谢行舟就站在堂中,尽管身边人来人往,他却生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唯独看着她。季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铜锣,余音嗡嗡地荡开,把所有的思绪都震散了。
季茹第一反应就是想躲,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步,脚却像被钉在楼梯上,半步也迈不出去。
只听到下楼的蹬蹬声响却未见人影,胡玉灵觉着不对劲,踮脚伸头朝楼梯处看去,正见季茹整个人直愣愣的盯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方才他招呼的客人之一。
左右看了三息,脑子向来灵光的胡玉灵一下子便懂了。
若此人与她想的一样,那么就是天意,胡玉灵觉着人还是要顺应天意,于是她小声向旁边伙计交待了几句之后才绕出柜台。
谢行舟就这样挤入层层人群于胡玉灵眼皮子底下站到楼梯下。
像做梦一样,他不敢相信,他的挚爱,他的未婚妻,他以为已经溺水而亡的未婚妻,此刻正好端端的站在他的眼前。
“茹、茹儿.......”
两个人距离不过三阶,在谢行舟唤出自己名字的一瞬,季茹唇角朝下轻撇,未语泪先流。
“这位公子,”胡玉灵亦挤到谢行舟的身边,朝他小声提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
而后表姐大步上阶,顺势拉过季茹的手,用力按了她的掌心,是警醒,亦是提点。
提线木偶一般随着表姐上了二楼,耳边飘过表姐的疑惑:“难道他姓谢?”
季茹一个字也讲不出来,点头的时候泪珠子往下落。
虽此刻心情激动如巨浪滔天,可谢行舟自小也饱读圣贤书,自是不愿在生人面前失态,更何况他亲眼所见生龙活虎的季茹上了二楼,自也提袍大步跟来。
二楼账房是季茹所用,推门进来空无一人,这样突如其来的重逢虽从来不在谢行舟的计划之内,可季茹见到他时的第一反应,他觉着也不该如此,讲不出的怪异。
“季茹,真的是你吗?”才一到二楼,他便急急追问,生怕是自己眼花,生怕是一场突头大梦。
季茹无法坦荡的面对未婚夫,她慢慢转过身,可半个身子还躲在表姐的身后,以她的身影遮住自己,眼圈泛红,生涩又欠缺底气的唤出了他的名字:“行舟.......”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着什么,可他知道那是她的声音,他认得,“茹儿,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你真的还活着?你既然活着为何不告诉我?你怎么会在泞溪?”
一连几问,像碎石块一样朝季茹砸下来,砸得她头脑发懵,向来不擅长扯谎的人委实不知作何解释,生像个做错事的孩童,又将另外一只脚嵌入表姐投下的影子里。
衣袖下捏紧了拳头,就在她打算如实相告之际,胡玉灵忽然先声开口:“想必你就是谢行舟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