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一惊,不过立刻镇定下来,这宫女若是要揭穿她,刚才在陛下面前,就会直言。
她缓了缓神走过去,径直开了门,低声对她道: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的烛火,见那宫女抿着唇,似尚未想好如何开口,月梨先将自己的几件衣物打包起来,她喝了药尚未发汗,刚才又在风里说了一会儿话,此刻觉着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直钻骨头缝里,全身酸痛,头也疼得难受,若再不换个暖和些的屋子,恐怕还没逃出宫,先冻死在这儿了。
宫女看她虚虚弱弱,又强行忙碌的身影,顿了顿,上前道:
“公主,奴婢来做吧。”
“李公公已经允了奴婢留下来照顾公主。”
月梨手中动作停下,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明知自己的底细还这么做,
“你是从前虞嫔宫里的?为何没有向陛下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宫女抿了抿唇,见她费力地将包裹扎紧,便直接伸手帮忙,低声回道:
“奴婢名叫小婵,最早是服侍先太后的,是虞嫔向太后娘娘要了奴婢去她的宫里伺候。”
“江姑娘放心,太后对奴婢恩重,奴婢愿意留下好好伺候您,绝不说出姑娘的身份。”
太后江氏是月梨祖父的嫡亲妹妹,她要唤一声姑祖母。江氏曾是灵帝容简的皇后,先帝容询即位后尊其为太后。
当年,嘉瑶公主的生母早逝,一直是养在祖母江太后的膝下,而一年前,江太后在娘家的孙辈中,挑选了月梨入宫做公主的伴读。
可是,就因她曾是江太后宫里的人,便豁出命来帮月梨保守身份秘密?月梨有些不太相信。
小婵看出了她的疑虑,迟疑片刻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下外衫,转过身将自己的里衣向上卷起,露出后背。
月梨一下怔住,只见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伤痕,新旧交替重合,最新的一道还能看见表面尚未脱落完全的结痂。
月梨有些惊讶:
“这是……”
小婵眼中蓄了泪,哽咽着道:
“是虞嫔……”
原来,善妒的虞嫔见小婵生得颇有姿色,怕她在太后的宫里有机会勾引先帝,便向太后求了把她放在自己宫里当粗使宫女,心情不好时时常打骂出气。
月梨虽听说过后宫嫔妃争宠的手段,但亲眼所见,还是十分震撼。她别开脸,让她穿好衣衫,又问了心中的疑惑: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里冷,小婵的声音有些发颤:
“半个月前,奴婢被虞嫔随便寻了个由头贬到浣衣局,虽吃了许多苦头,但侥幸保住了性命。”
月梨听她细说,才知晓,整个皇宫,除了浣衣局做苦役的,其他宫人均被玺王军在逼宫当日屠杀殆尽。
“那些年岁大病痛缠身的都被赶出了宫,奴婢原本以为自己也能走,却不料那日于海公公过来,说是宫里人手不够,将奴婢留了下来。”
月梨问她:
“除了你,浣衣局还有多少人留下来了?”
小婵想了想:
“四个。”
看月梨皱眉,小婵猜出她的心事,忙道:
“姑娘放心,其他几个原本是各房里做粗活的,不曾见过公主和姑娘您。”
“所以,那日在御膳房,你已经认出了我?”
月梨将包裹绑好,又觉着有些头晕,小婵立刻丢了手里的伙儿,上前扶住她,在绣墩上坐下,
“是,但奴婢不是想揭发姑娘。奴婢有幸活下来,只想好好活着,活到平安出宫回家。”
“奴婢求李公公让奴婢跟着姑娘您,就是知道姑娘您仁厚,奴婢再也不想去服侍别的主子了。”
今日于海让她到乾宁殿伺候,差点没把她吓死,新帝暴戾无道,可比虞嫔可怕多了。
“姑娘您放心,奴婢绝不会给您惹麻烦,更不敢到御前走动,奴婢就留在这儿照顾姑娘,做做粗活。”
她眼神和语气恳切,月梨虽不知她所言是否都属实,也不知她的主动靠近有没有别的意图,但眼下,这个知道自己身份的宫女,或许还是放在跟前好一些。
于是她道:
“既是李公公的安排,那你留下吧。”
小婵展颜一笑,飞快点头应声:“多谢姑娘!”
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她立刻改口:“多谢殿下!”
李忠果然给月梨在后殿安排了一间连着火墙的屋子,又让人送来两个炭盆,看她气色还有些苍白,便问她是否还有哪里不舒服。
月梨强撑心神道:
“已经好些了,有劳李公公过明日再请那位太医过来瞧一瞧。”
她说话轻声细语,平日里也没有半点公主脾气,李忠答应得爽快,又吩咐一旁的小婵好生伺候着,客套了几句方离开。
夜已深,月梨终于如从前一般,躺进了暖暖的被窝里,但今日经历太多,她一时睡不着,脑海中思绪纷杂。一闭眼,那些惨烈的血腥场面就浮现在眼前,挥散不去。
想到陆煦的那句“与先帝亲近的王公重臣皆被灭族”,被衾内的人儿不觉缩成一团,抱紧了双臂。
她早就听说了当今陛下与灵帝容简之间的恩怨,而她的姑祖母江太后是灵帝的枕边人,江家不是应该首当其冲被清算么?为何到如今还好好的?
是因为姑祖母已逝,又只是后宫女眷,陛下没有追究,还是因为真如传言所说,姑祖母当年和先贵妃沈氏曾是手帕交,陛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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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母妃的面子上才放江家一马?
月梨因为从小跟着爹爹不在京城江府,故而对江家的事所知甚少,就算是这几年她被养在祖母身边,但祖母不是个爱嚼舌根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跟她说这些。
直到一年前,卧病在床多年的姑祖母突然召她们几个江家的女孩儿入宫,很不凑巧从中选了她给嘉瑶公主做伴读。月梨虽心中不愿,却不得不从。
刚入宫时,她偶尔会听见宫人议论从前宫里的旧事,提到先贵妃沈氏时,便会被邓嬷嬷训斥,说太后与沈氏出阁前姐妹情深,如今天人永隔,最听不得这个。
后来她又听宫里的老人们偷偷说起过,姑祖母与沈氏二人从小便相识,是一同长大的闺中姐妹,又同时被选入宫。原本那一批的秀女都是预备着给当时的皇子们选妃,却不料沈氏被世宗皇帝瞧上,纳入后宫直接被封为贵妃,而姑祖母则做了太子容简的侧妃。
却不料当时的太子容简与发妻先太子妃伉俪情深,早已生下了先帝容询兄弟几个嫡子,姑祖母做侧妃一直被冷落,幸好有沈贵妃时时召见照拂,姑祖母在东宫的日子才好过些。
直到沈贵妃生下了当今圣上,母子二人深得世宗皇帝宠爱,太子容简心生忌惮,为了避嫌,姑祖母与沈贵妃才逐渐少了往来,但私下里的情分依旧是在的。
后来灵帝容简即位,那时的先太子妃早已病逝,便立了身为侧妃的姑祖母为皇后,但沈贵妃却被灵帝害死。
听闻姑祖母对沈贵妃的死始终介怀,常有忧思,在那之后自个儿的身子也愈发不好。
月梨知道,姑祖母寝殿内供着观音像的壁龛里有一个暗格,摆着一尊空白的牌位,因为她有一次无意中亲眼见到,当时病中的姑祖母挣扎着下床,悄悄拜祭。
从前虽好奇但没有深究,今日串起来一想,那应该就是沈贵妃的牌位。
沈贵妃去世多年,姑祖母尚能做到如此,可见当年二人的情义匪浅。这些,想必当今圣上是清楚的,所以才会对江家网开一面。
但这都是宫人们的闲话和她自己的揣测,月梨还是担心,以当今圣上阴晴不定的性子,会不会有一日突然又对江家发难。
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的恩典,未必不是明日的利刃。月梨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不过,江家的事,她作为小辈也无能为力,如今最要紧的,是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陆煦说得对,陛下暂时不会杀她,更不会留她在宫里太久,只要放她出宫,就有机会金蝉脱壳。
想起陆煦和小婵所言,宫里暂时不会有其他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月梨稍稍松口气。所以这段时日,她要做的就是在陛下面前小心些,不要惹怒他,保住小命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