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往她的嘴里喂东西,苦涩滑过舌尖,是她最不喜欢的药味,她缓缓睁开眼。
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月梨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她下意识躲开,连带着把喂过来的一勺药碰洒在衣襟上。
这就是那日她从御膳房出来时,一路追着她的宫女,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再往旁侧看,是明黄色的帷幔,月梨更加慌了神,她还在乾宁殿!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一道十分冷厉的声音:
“不喝药想做什么?”
这小窝囊废只不过是看了个行刑,又没割她一块肉,少她一根头发,居然就病了,还昏倒在他的寝殿。大晚上的,害得一大群人不睡觉守着她,她倒好,醒来还不愿喝药。
男子放下手里的折子看过去,那张小脸又刷一下变得煞白。
弱不禁风又骄纵,容策觉得自己真是留下个麻烦。
月梨听见这句话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宫女应该还没来得及揭穿自己的身份,她正努力想着该怎么先逃过这一劫,却听见另一道男子的声音:
“公主,您醒了?”
这声音……
月梨循声看过去,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向她走来。
男子身着太医的服饰,走近先躬身拱手行了个礼,然后很自然地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微微上劲的力道传递过来,月梨抬眸看着他,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安抚,浑身放松下来,紧张的情绪悄然褪去。
是陆煦,如今太医院院判陆远心的次子。
陆家世代都是太医,与江家是姻亲,爹爹的医术就是师承陆煦的祖父。月梨从小跟着爹爹不常在京城,但每年回来都会去陆府看望陆老太爷,后来她大一些留在了祖母身边,更是常去陆府串门,与大几岁的陆煦自幼熟识。
她没想到,今日来给她看诊的竟然是他。
陆煦顺手切上了月梨的脉,片刻后放开,转身向端坐龙椅上的人拱手,道:
“陛下放心,公主只是受了风寒导致的肠胃不适,因底子较弱故而高烧昏厥,并无大碍。”
“微臣给她开两剂药喝下就能退烧。”
“受寒?”
不是被吓的?容策的目光扫了眼小姑娘,略思一瞬,便看向一旁的于海:
“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质问,于海后背一僵,不明所以:
“陛下,奴才不知……”
容策扔了手里的折子:
“不知?”
“她房里没有炭火,你会不知?”
刚才靠近她时,容策就觉得奇怪,她额头发烫,身上却一股凉意,他的寝殿虽没有摆炭盆,但地龙火墙一个没少,从她的房里到他寝殿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脚程,就算外头天寒地冻,也不至于凉成这样,除非她房里是冰窖。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故意为难她。
男子冷戾的目光瞧过来,于海顿时头皮发麻,顾不得差点被打开花的屁股,慌忙跪下磕头:
“陛下恕罪,是奴才…奴才一时疏忽……”
“况且,公主…公主她也并没有跟奴才说她需要……”
“混账!”
容策不听这狗东西废话,一脚踹了过去,这狗奴才,定是觉得容询的女儿在他这儿就得被磋磨,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还真是会瞎揣测!
殊不知这小窝囊废若是冻死在宫里,满朝的旧臣还不把他的耳朵吵烂?!
于海被踢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半日缓不过神来,月梨瞧着这一幕有些吃惊,下意识看向陆煦,他淡淡收回目光,低声道:
“公主先喝药。”
那宫女看了眼龙椅上暴怒的新帝,又看了看眼前一脸镇定的年轻太医,再看看被一脚踢得半死的于海,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她抿抿唇,继续将碗中的药一口一口喂给月梨。
刚刚入殿的沈缄一进门,就看见于海摔了个仰面四脚朝天,好半晌才翻转过来,发冠歪斜,表情痛苦,口角流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极其狼狈。
沈缄在勤政殿被周衡拖住说了半日的话,刚准备出宫回府,听闻谢泾被陛下叫了去许久,以为有何要事,便过来瞧一瞧,没想到碰见这一幕。
容策冷声吩咐:
“把他拖下去,再打五十军棍。”
五十,还是军棍,此刻的于海两眼一黑,用仅剩的力气伏在地上求饶:
“陛下恕罪!”
“求陛下饶奴才一命!”
沈缄看他一眼,上前先行了礼,靠近容策小声道:
“陛下,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还是请陛下从轻发落吧!”
他进来时听见了于海的话,大概明白了什么缘故,刚才就听说于海被罚了三十板子,如今别说五十军棍,就是十棍也撑不下去。
一个奴才死了事小,但毕竟是老王爷府里送入宫的,如今这形势,不好因为细枝末节公开把人打死,生出别的谣言,日后寻个由头悄悄处理了就是。
容策瞧了沈缄一眼,很不耐烦地摆摆手,意思是让他看着办。
沈缄忙叫人拖了于海下去,自己也准备告退。
罗汉床边却有道刺眼的身影站着不动,容策侧眸:
“你还杵那儿做什么?”
谢泾正瞅着一旁的少女出神,见她小口小口地喝药,心中默默感叹京城的姑娘吃东西真是斯文,那样小的碗,这会儿工夫,就是吃饭他都能干完十碗。
不过,小公主的皮肤真的好白,像剥了壳的鸡蛋,难怪那日黑灯瞎火的,一大群人中,他一眼就注意到她。
她的脸蛋线条柔和,嘴巴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眼睛却又亮又大,还水汪汪的,眼睫纤长,侧颜美得不像话,精致得就像那什么来着?
少年双臂交叉在胸前,努力想着该如何形容她的好看,忽然感觉气氛不对,他猛的侧过头,只见容策正盯着他,目光冷冽。
谢泾打了个激灵,心下莫名心虚,刚抱拳要开口问,沈缄走过来,与他并肩,悄悄搡了搡他,躬身道:
“陛下早些歇息,微臣等告退。”
谢泾虽不明白陛下为何生气,但心知沈缄就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忙抱拳跟着道:
“微臣告退。”
龙椅上的人“嗯”了一声,沈缄忙拉着这愣头青退出殿外。
谢泾取了自己的佩剑,回头见沈缄已下了台阶,他忙追上去:
“欸,老沈,你说,小公主她……”
沈缄正色道:
“哀帝之女身份特殊,你离她远一些。”
谢泾不解:
“为何?我瞧着陛下对公主挺好,他都不计前嫌了,我为何不能……”
“你懂什么?”沈缄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殿门,“陛下做事自有他的考量,让你离她远些,你就照做便是。”
沈缄睨他一眼,不想跟这头脑简单的武夫多言,只道:
“当好你的差,少管闲事!”
说罢他拂袖而去,谢泾皱眉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要说他怎么就不喜欢文臣呢,说个话也要藏着掖着,还喜欢教训人!
殿内,月梨喝完了一碗药,抻着袖口擦了擦嘴角,余光见陆煦正在收拾药箱,她起身下床走到容策面前行礼:
“多谢皇叔祖为侄孙做主。”
容策看着她窝窝囊囊的模样就冒火:
“你是哑巴还是蠢蛋?”
“被个奴才欺负不知道说?”
没个公主的样儿!
逆来顺受的也不知做给谁看,既然他已经留下她的小命,还能让她活活冻死?
月梨不敢多言,只道:
“请皇叔祖恕罪!”
容策看她捂着嘴隐忍地咳嗽了两声,颤颤弱弱的仿佛下一瞬又要倒下去,一副虚弱堪怜的模样,皱了皱眉,不再理她。
他看向一直跟着于海打下手的内监:
“你叫什么?”
那内监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跪地俯首:
“奴才李忠……”
“好,以后就你任总管。”容策俯身看向他,“不会让朕失望吧?”
李忠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毫不犹豫地接住这泼天的富贵:
“奴才定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厚望!”
“起来,好生照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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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容策说完,起身甩手步入后边的湢室。
“奴才遵旨!”
李忠飞快应着声,自己起身后,先把月梨小心扶起来,立时着人去后殿收拾出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出来,将公主的一应衣着物件搬过去,又让人护送公主去歇息。
陆煦收拾了药箱,过来看向月梨:
“微臣可顺路送殿下,正好还有几样忌口之物要嘱咐。”
月梨颔首,李忠自是无可无不可,送二人出了殿门,客气道:
“那就有劳陆太医了。”
回头却见那两个宫女也跟了出来,陛下刚刚因她俩罚了于海,李忠自然不会再去触霉头,还留着她们在乾宁殿,但也不至于为难她们,便道:
“你们回去做从前的差事吧!”
一人长吁一口气,千恩万谢行个礼走了,谁知另一人上前跪下,恳求道:
“奴婢愿留在此伺候公主殿下。”
李忠看她一眼,想起方才陛下是提过这么一嘴,不过他初来乍到的,又是刚上任,不太拿得准主子的真实意思。
虽然于海因为苛待公主被罚,但陛下与灵、哀二帝的宿怨颇深人尽皆知,难道当真打算好好养着这个公主么?
那宫女见他犹豫,忙道:
“总管大人放心,奴婢绝不会僭越,只一心服侍公主。”
李忠回头瞧了眼寝殿的方向,略思片刻,点点头:
“也好,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你暂且留下照顾她。”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遵循陛下明说过的旨意。
月梨和手提药箱的陆煦步下台阶,陆煦一面走,一面交待她病中该注意的事项,直到四下无人时,月梨才哽咽着轻声问他:
“二哥哥,你怎么入宫了……”
她记得从前,陆煦说他志不在此,一直不肯子承父业,入职太医院的。
陆煦此刻的心情复杂,他不可置信又有些后怕,并没有回答她,而是问:
“梨儿,究竟怎么回事?”
“为何你突然成了公主?”
月梨看了眼四周,确信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话后,才简单地告诉了他事情经过,她擦了泪,又问他:
“二哥哥可有见过我爹爹?”
陆煦点点头:
“江叔父在玺王军入京的第三日就赶回了京城,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但因江太后的缘故,整个江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叔父便悄悄来找了我。”
他见月梨一脸焦虑,便不提其他的,将她被寒风吹开的斗篷往颈间拢了拢,轻拍她的肩膀道:
“梨儿,如今先不要想太多,养好身子。”
“我回去和江叔父商量,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宫。”
月梨却更担心另一件事:
“二哥哥,今日你帮我隐瞒,恐怕会连累……”
陆煦皱眉打断她:
“梨儿,我怎么可能对你见死不救?”
他环顾四周,放低了声量安慰她:
“你也不必太担心,从前得先帝器重的王公重臣皆已被灭族,就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所剩无几,除了我父亲,其他人都是新入职。而原先宫里的人早在新帝入京那日,杀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的身份要瞒天过海一段时日,不会太难。”
“今日看来,陛下并不打算杀你,而作为先帝的公主,他也不会留你在宫里太久。等他放你出宫,我们就有机会给你换回身份。”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新帝如今留着“公主”的命,不过是为了掩盖三位皇子离奇失踪的真相,做给天下人看的。等过了这风头,“公主”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贬或发配,只要离了新帝的视线,便有操作的机会。
“好。”
月梨点头答应,想到爹爹终于能知道她尚活着的消息,以后也不再是她独自一个人面对,她悬了这些时日的心稍稍放下:
“二哥哥替我告诉爹爹,让他不用担心,陛下还未怀疑什么,我也会小心应对。”
二人知道话不能多说,陆煦又嘱咐了她几句便提着药箱离开。
月梨回从前的屋子收拾衣物,却看见那宫女正站在她的卧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