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扮暴君的公主后 > 4. 第 4 章
    月梨回到了毓秀宫,负责押送的精兵将她扔进来便立即从外锁上了院门,她无力跌坐在地,半晌方回过神。

    凛冽的寒风刮过,夹杂着不知来自何处的浓烈的血腥气,整个宫殿一片死寂,她急促的呼吸声显得尤为清晰。

    她不知道此刻已到了几时,天色依旧晦暗,只有檐廊下仅剩的稀稀拉拉两三盏宫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微弱的亮光。

    视线向下,月梨吓了一跳,庭院里散落着几个内监宫女的尸身,或是后背或是胸口处有明显的剑伤,外衫和地上大滩的血迹早已凝固。

    月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从小到大她跟着爹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不怕死人,更不怕血。但此刻,她闻着那股铁锈般刺鼻的味道,胃里猛然一阵翻腾。

    她捂住嘴,将喉间的翻涌强行压下去,胸口却闷得透不过气来,只得解开领口的披风系带,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寒风袭来,脖颈处一阵刺痛,她抬手摸了摸,低头看一眼,伤口没有再出血,不过是皮外伤,只需用些金创药,一两日便能痊愈。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久跪之后酸痛的膝盖,用力扶着门栓缓缓起身,既然冒认了公主的身份逃过这一劫,她当然想好好活着,为了爹娘,她更要好好活下去。

    月梨沿着墙根,尽量远离院中的尸首,爬上满是湿土的花坛,翻入一侧的檐廊下,终于回了偏殿她的卧房中。

    借着窗外的微光,她寻到火折子点亮烛台,倒了一茶碗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个干净,冰凉一路滑到小腹,喉头终于不再那么干涩。

    床榻上的锦被半掀开着,但她此刻没有一丝睡意,脱下披风在梳妆台旁坐下,桌上放着公主的妆奁,里面的珠翠依旧耀目。

    月梨默了默,卸下钗环放了进去,回来一路,她已想明白是公主的身份暂时救了她,玺王已经杀了三个皇子,应当会留“公主”一命以安民心,但若是知道她是假的……

    她浑身一凛,不敢想下去。

    夜色沉寂,屋外宫灯的微光映着窗棂上少女皱紧眉头的侧颜,而远处的勤政殿前广场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面对身着甲胄,腰佩刀剑的玺王军拿着火把齐齐整整地围了一大圈,各色朝服的文臣们竟一点儿没有退缩。

    容策心里轻哧一声,他那大哥几十年的太子真是没有白做,给窝囊儿子培养了一批忠心耿耿,会哭会叫的老狗。

    沈缄刚拿出元康帝临终前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那帮老臣便嚷嚷着诏书的真伪有疑,绝非出自元康帝之手。

    谢泾被吵得不耐烦,看了看自家王爷的神色后,拔剑向上一指,四周的玺王军得令,皆利剑出鞘,整齐划一指向群臣,终于安静下来。

    沈缄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声念道:

    “朕误信谗佞,削藩太过,致伤骨肉之情。今追思往事,悔恨何及!

    幸天鉴朕衷,皇叔提师入朝,非为私利,实清君侧,以正朝纲。

    朕反复思惟,自古帝王之兴,必有明德,而朕天命已至,诸子年幼不才,难当大任。

    惟皇叔容策:德足以安社稷,功足以定邦国,仁足以抚黎庶,威足以摄四夷。虽欲退居藩服,奈天下何?

    朕效仿尧舜禅让之义,今传位于玺王容策。愿皇叔上承天命,下顺人心,继列祖未竟之业,开万世太平之基。

    尔诸王群臣,当共奉新君,同心辅弼,以保我大缙宗庙万世无疆。

    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他虽非武将,却也生得人高马大,气势压人,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

    念毕,沈缄双手将诏书高举过头顶,朝容策跪地俯首,高呼:

    “臣参见新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一众玺王军在恩靖侯谢威、谢泾父子等人的带领下,皆跪拜新皇,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容策立于阶上,一手握帝玺,一手按剑,语气平稳有力。

    齐刷刷的甲胄碰撞声传来,众将士起身,目光一致看向面色铁青却纹丝不动的朝臣们。

    剑拔弩张的气氛僵持了片刻,人群中有一人迈步走出来,那人一身绯袍孔雀补子戴五梁朝冠,正是通政司使周衡。

    周衡二十岁高中状元,但年轻时据才自傲,世宗皇帝为磨他的性子,迟迟不给他安排正式的官职,只让他在宫里陪皇子皇孙们上学,这样的屈辱身份,让他不仅被授课的老夫子学究们排挤,更被行事跋扈的宫里主子们欺负。

    而其中,跟他最不对付的,就是世宗皇帝最宠爱的幼子容策,这位小殿下自幼顽劣,整人的法子花样百出,把周衡这个状元郎折腾得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容简以太子之责开始监国,才给了他正式的任命,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如今的九卿之一。

    众人见他有话说,纷纷给他让出道来。

    周衡神色敛肃,向沈缄伸出双手:

    “我等需亲验诏书的真伪。”

    沈缄看了一眼容策,没有多言,直接奉上。

    立时有几个朝臣围了上来,从袖口取出叆叇戴上,仔细翻看,查核笔迹,片刻后,均皱着眉叹气,无奈点头。

    周衡将诏书还给沈缄,又看向一旁的太医陆远心,问道:

    “圣上死因可有疑?”

    玺王军手中的剑刃印着火光刺眼,陆远心侧头看了看朝臣们,实话道:

    “乃痰壅气逆,心脉骤停。”

    周衡问他:

    “可有外伤或中毒之象?”

    陆远心摇头:

    “下官仔细看过,没有。”

    周衡闻言,看向领头的几位公卿,道:

    “既然诏书是真,先帝死因无疑,我等自当奉诏,拥立新君。”

    说罢,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撩袍跪地,行叩拜大礼:

    “臣周衡,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朝臣们方明白此人的真正用意,原来,他竟早已暗中投靠了玺王!

    也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

    “周衡,你个混账!”

    “枉费先帝如此器重你!你却临阵倒戈乱臣贼子!”

    其他人亦有些激动跟着骂,他们口中的先帝,自然是容简。

    一时场面又乱了起来,众朝臣对周衡指责纷纷,沈缄自是不忿,上前为其辩驳,怒斥群臣句句提先帝,却又不认他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

    容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盯着对面为首的那个,正是帝师韩章,老头子一把年纪站在最前方,须发皆白,沧桑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容策将玉玺给了一旁的亲兵,转了转白玉扳指,走下台阶。

    韩章与沈缄一番唇枪舌战后,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毫不畏惧地看向行至他面前的男子:

    “敢问玺王……”

    似猜到他要说什么,容策先一步打断他,问沈缄:

    “公主安置好了么?”

    沈缄怔了一瞬,随即道:

    “禀陛下,臣已派人好好地送嘉瑶公主回寝殿。”

    容策颔首“嗯”了一声:

    “孩子小,又是个女孩儿,恐怕吓得不轻,找人好生照看着。”

    “陛下放心,臣早已吩咐下去,让人好好服侍公主,且公主的一应所需皆如从前。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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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缄说着微微叹了口气:

    “可惜臣派人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三位皇子。”

    容策皱眉:

    “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让朕如何跟容询侄儿交待?”

    “若是明日再寻不着,自个儿领罚去罢!”

    沈缄慌忙跪下:

    “陛下恕罪,皇子们年纪小,一时贪玩走丢也是有的,臣定加派人手再去找!”

    韩章冷眼看着二人演戏,不过强要了一纸不明不白的传位诏书,就一口一个“朕”,这是把众大臣当傻子了,他直言道:

    “敢问玺王,三位皇子是找不着了,还是被您‘送’走了?”

    “若不是受人胁迫,圣上又怎会写那诏书?”

    容策看过来,那双老眼浑浊却不昏聩,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清明,他指尖摩挲着扳指,淡淡一笑:

    “你在质疑朕弑君杀侄?”

    一直站在容策身旁的恩靖侯谢威上前一步,手中的剑抵在韩章的脖颈,怒喝道:

    “大胆!”

    “正因朝中有尔等挑拨离间的奸佞,陛下为保大缙江山,不得已才清君侧、护社稷,岂容你随口诬蔑?!”

    他是玺王军的总领,他一动,四周的精兵们皆利索地抽出腰间的长剑,目光凛然,严阵以待。

    “玺王!”韩章丝毫不惧,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有力,

    “您说清君侧,如今正统的君王何在?您说要护社稷,如今先帝的社稷何存?”

    跟在他身后的内阁次辅严赓,看着周围一圈明晃晃的剑刃,悄悄拉了拉这位老太师的衣襟,却无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玺王以为,凭几支刀剑几队兵马逼宫,就能斩杀君臣大义,就能屠辱大缙的百年基业?”

    “老夫只知,世宗皇帝传位给先帝,先帝传位元康帝,那是奉天承运!而玺王你今天站在这里,那是造反篡…”

    剑光一闪。

    血刃从他的前胸刺入,后背穿出,他低下头,顺着剑柄上的劲长手指,看向持剑之人,嘴里喷出一口血,勉强吐出最后一个字:

    “…位……”

    容策拔出剑,轻轻一推,韩章直直向后倒去,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还有谁?”

    容策甩了甩剑刃上的血,扫视全场:

    “质疑朕篡位?”

    谁也没有想到玺王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当着群臣的面,杀了三朝元老、当朝太师,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百官鸦雀无声。

    容策往地上看了一眼,冷冷开口:

    “传旨,韩章目无君上,大逆不道,即刻削籍抄家,诛三族,其尸暴于午门三日,以儆效尤!”

    谢威应声,立时拨了一队人马随副将而去,众朝臣面色惨白如纸,纷纷擦着额头上的汗。

    次辅严赓见此情形,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只得伏地叩首:

    “微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容策收剑入鞘,看着乌压压跪倒的百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静立片刻后,他问:

    “首辅杨之谨呢?”

    沈缄面露几分难色,他的确派人去了“请”,但那老头坚称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入宫,若要对他动粗立刻一头撞死,他不好让自家王爷一入京就落个残害重臣的罪名,便没有强求。

    见他这副模样,容策淡然道:

    “你去传旨给他,明日早朝之前,要么拿着他亲手替朕写的即位诏书来见朕,要么,带着他九族的脑袋来见朕!”

    晨光熹微,金色甲胄刺目,男子长靴踩过未干的血迹,转身踏上勤政殿前的台阶,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跪拜声:

    “微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