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
药味和血腥气交织弥漫,元康帝跌坐在殿中央,死死盯着坐在龙椅上的男子,费力压下喉间的腥甜:
“你,休想!”
一句话说完,他有气无力地撑在地上垂眸喘息,却听上方轻笑一声:
“大侄儿,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成王败寇?”
元康帝看过去,男子随意坐在龙椅上,昏暗的烛光清晰地映出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本是清隽至极的轮廓,却笑得如地狱鬼魅。
那是比他还小八岁的皇叔,对此人的印象尚停留在少年时,他清楚地记得皇祖父世宗皇帝异常喜爱这幼子,出生时大赦天下,赐名“策”,周岁封玺王,更是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明眼人都能看出,皇祖父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而父皇身为嫡长子,做了几十年的太子,依靠外祖家势力,在内阁那帮老臣的全力辅佐下才顺利即位。却不料,父皇登基不过四年便积劳而亡,而容策被赶至北疆却日渐壮大,他即位后无奈铤而走险大力削藩,不想如今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龙椅上的男子一身金色盔甲,他摘下兜鍪往旁侧一扔,姿态闲适地向后一靠,劲直的双腿抬起交叠,长靴直接搭在了御案上。
容策盯了他这形容枯槁的侄儿一瞬,不想跟病弱秧子多废话,侧头看向静立身旁的玺王府长史沈缄,后者会意,拍了拍手。
殿门从外推开,元康帝回头,心猛地一沉,竟是他亲眼瞧着已乔装送入密道的三个皇子被押了进来。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四岁,身上的内监衣裳和发髻凌乱,双手被绑在身后,口中塞了满满一团,却是从他们外裳上扯下的布料。
孩子们看见自己的父皇,呜呜咽咽地想要挣脱桎梏,却被身后的精兵一脚踹过来,“咚”的闷响跪倒在地。
元康帝目眦欲裂,挣扎着起身,但双腿无力支撑,只能朝他们的方向爬过去。
真是父子情深呐!
龙椅上的男子体恤地抬手,精兵将他们口中的布条取出,少年们才发出声音,凄厉哭喊着:
“父…父皇……”
没等元康帝靠近,一双长腿从他身旁经过,停在父子几人中间。
男子俯身,瞬间将三个少年遮在高大的阴影内,压迫感袭来,他们噤了声,如受惊的鸟雀,瑟瑟发抖。
容策饶有兴致地伸手拍了拍最大那个的脑袋:
“初次见面,不会行礼喊人?”
少年本能地偏头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戚戚然往后缩,满眼惊恐。
这副怕死的窝囊模样,还真是容简的种。容策一把将他的后颈攥住,对上少年煞白的脸,淡笑着语气温和:
“好孩子别怕,论辈分,该唤我什么?”
他勾着唇角,精致的眉眼笑得蛊惑人心,手上力道却加重,指节陷入稚嫩的皮肤,指间的白玉扳指正好抵住那搏动的血脉,少年被掐得面色青紫,双手握住那只大掌试图掰开,然这点力气如蚍蜉撼树,动不了丝毫。
男子笑容不减,手臂慢慢抬高,少年双脚逐渐离地,不住挣扎,两个年幼的皇子见此情景吓得嚎啕大哭,却突闻一声厉喝:
“容策!”
元康帝双目通红,声嘶力竭,上前扯住了男子的裈甲,容策垂眸轻嗤一声:
“看来是当爹的没教好,直呼长辈的名讳。”
不过,他今日无暇替别人管教孩子,手上一松,少年落地,几乎晕厥过去,半晌才咳出声喘出气来。
容策一把将元康帝拽起,顺手抽出精兵腰间的长剑,语气温和:
“大侄儿,以咱们之间的恩怨,你们父子几个凌迟处死不算过分吧?”
“虽说长幼有序,但你这当爹的若是先死,恐怕死不瞑目,还是先把孩子们送走吧。”
见他一脸惊骇,容策笑意更深:
“咱们叔侄一场,给你个恩典。”
“这样,谁先死,由你这个当爹的定。”
“来,选一个。”
明晃晃的锋刃刺眼,元康帝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不可…皇叔……不可如此…”
“咱们…咱们毕竟是骨肉血亲…”
终于听到他这声“皇叔”了,容策冷笑一声:
“骨肉血亲?”
“当年你爹,我的好大哥派几十路杀手要我命的时候,可没想过跟我是骨肉兄弟。”
剑刃抵在了幼子的颈间,一缕血珠顺着稚嫩的颈侧滑落,几个孩子哭声凄厉,元康帝只觉心痛得滴血,他抓紧容策的手臂怒道:
“你篡夺皇位,还虐杀我们父子,断先帝一脉,臣民岂会服你?日后你又有何颜面去见皇祖父?”
容策听闻这幼稚可笑的话不禁摇头,不过……,他扫了眼握在自己臂鞲上瘦如枯枝的指节,对上元康帝通红的眼:
“想留个后?”
“也行。”
他痛快扔了长剑,甩开那只苍白无力连撼树的蚍蜉都不如的手,看向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三个小窝囊废,
“骨肉血亲嘛,留下一个陪陪我这孤家寡人也不错。”
元康帝被这股力道震倒在地,但听他如此说,心底倒松了口气,哪怕能留下一个,也是好的。
却不料下一瞬,见他侧头吩咐:
“去净身房找两个人来!”
沈缄一愣,随即躬身,实话实说道:
“王爷,恐怕没有活口了。”
他们殿下即位,自然不会用宫里的旧人。
容策看他一眼,望向皇子们身后的精兵,抬手随便一指:
“那就你来。”
“切干净就是!”
元康帝一惊,方明白他所言的留下陪他是什么意思,忙伸手去拦:
“不…不可!”
容策蹲下身攥住元康帝的领口,耐心耗尽:
“大侄儿,少说废话,哪个留下是你自己选还是我替你选?”
精兵们不顾三个皇子手脚乱扑腾,利索地脱下了他们的外衫和裤子,按倒在地,被指中的那个早已取出匕首只等自家王爷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这样直接净身,简直生不如死。眼见着容策得不到回应要随手选一个,元康帝无奈疾呼:
“朕写诏书!”
“只要皇叔留皇儿们一命,不伤害他们,朕立刻就写传位诏书!”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容策松开他的衣领:
“早这样不就好了?”
立时有人将笔墨绫锦捧过来,元康帝勉强直起身,看向几个孩子,最小的尚一脸懵懂,除了害怕,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虐至死,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他收回视线,闭了闭眼,抬起手颤抖着提笔沾墨。
盖了帝玺的绫锦被送到容策面前,他并未接过,只偏头看了一眼。沈缄见他转了转那枚白玉扳指,下意识看向满面泪痕的三个孩童,随即垂眸收回目光。
元康帝耗尽心力,艰难行至容策跟前,收起了所有的天子之态,恭恭敬敬地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侄儿愿将皇位诚心相让,请皇叔,信守承诺。”
容策抬手,便有精兵会意双手奉上了长剑,他接过在另一手掌心摩挲了一下,好笑地看向他的傻侄儿:
“我承诺你什么了?”
“皇叔……”
元康帝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几道寒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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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弱小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已被割了喉,从高到矮,挨次重重地倒在他面前,满目的鲜红让他一阵目眩,耳畔传来清冷低沉的声音:
“放心,不剐了,会给你们父子留着全尸!”
容策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都不用他动手便晕死过去的元康帝,不屑摇头,这副又蠢又怂的模样真是跟容简如出一辙,就凭他们,能坐稳这江山?
男子甩了甩剑上的血,面色平静吩咐道:
“送他回寝宫,即刻发丧。”
沈缄试探着问道:
“那三位皇子……”
容策睨他一眼:
“容询早把他们偷摸送走,你何时瞧见了?”
沈缄顿时明白过来,斩草自然要除根,但不能放在明面上,他忙躬身抱拳:
“是臣疏忽了,不过是这殿内的几个小奴才,自然跟外头的死人一同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
“内阁那几个不怕死的已经入宫了,王爷您看……”
容策的目光落在身旁亲卫手中捧着的诏书上,勾着唇角:
“既发了丧,得让文武百官们给他们的旧主子哭一哭。”
“把人都找来,到奉天殿等着。”
沈缄领命而去,刚出殿门,就见一团白影向这边奔来,一看就知道是谁,他嫌弃地摇了摇头,径直往一侧檐廊方向大步离开。
白袍小将在阶前稳稳勒马停住,等着身后的少女被两个精兵连拉带拽地拖了过来,才一跃下马。
“谢小将军!”
殿外有王府亲兵迎了上来,谢泾最烦别人称呼他偏要加个小字,不耐地剜了这人一眼,将兜鍪一摘,连带着马鞭一同扔给他,
“王爷可在里头?”
“我去见王爷!”
这位小爷一点儿也不像他爹谢侯爷稳重的性子,向来是跳脱的风格,但自家王爷一贯不计较,故而虽奇怪他命人押着个女子进去,亲兵倒也没拦着。
月梨一路小跑早已没了力气,进入殿内,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她抬眸,借着摇曳的残烛,先看到了地上一动不动的三个人。
他们虽一身内监的装扮,但她一眼认出,是三位皇子!
少年们外衫不整,稚嫩的脖颈处都有一道利落的剑痕,尚汩汩流着血,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散开,浸染了深色的衣裳。
月梨怔住,只觉自己的颈间也跟着发凉,脚下忽地一软,两臂的力道却未减半分。
精兵面无表情地将她一搡,跪倒在地,正好扔在那滩未干的血泊旁,手触到黏腻濡湿,她猛地瑟缩着往后躲。
整个大殿昏暗如幽冥地狱,中央立着几个高硕的人影,抓她过来的白袍小将正躬身抱拳向其中着金色甲胄之人先唤了一声:“王爷…”
月梨目光侧移,那人身形极其高大,岁数瞧着却年轻,必定就是陛下的亲叔叔,逼宫篡位大肆杀戮的玺王容策。
容策最清楚谢泾的脾性,他往地上那道雪白纤弱的身影瞧了一眼,就猜到了她没有第一时间成为刀下亡魂的缘故。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谢泾,不理他的其余废话,抬脚走过去。
满殿都是粗壮的武将,显得她个头娇小单薄,如一只猫儿般蜷缩在那儿。瞧着她这身显眼的装扮,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身份。
再看几个扮成内监的皇子,怕是容询压根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吧?
男子甩了甩手中的剑,几滴血渍溅在小姑娘雪白的披风上,他漫不经心开口:
“容询的长女?”
似在问她,又似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而她这个“假公主”亦无法回答。思绪混乱间,一抹冰凉袭来,带血的剑已经抵在了月梨的下颌,即将刺穿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