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黄昏,天色暗得极快,如同一只大手骤然遮住皇城上空。
毓秀宫偏殿,月梨正睡着,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在唤她,她被一股大力推醒。
屋内烛火被人点燃,适应了光亮后,她看清来人是公主的乳母邓氏,有些疑惑地坐起身:
“嬷嬷?”
邓氏径直过来掀了她的锦被,扯着她下床:
“叛军已杀入宫中,咱们得赶紧走!”
“什么?!”
月梨不敢相信。就算玺王军强劲,但京城有京郊四大营和数千禁军,而自叛军南渡黄河以来,陛下又从南境调了军力加强城防,怎么会不声不响就破宫了呢?
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被按坐在梳妆台旁,邓氏迅速给她梳发,又有宫女捧来了厚厚的一叠衣裳,迈入门槛时因步伐焦急还趔趄了一下,邓氏皱眉看过去,那宫女带着几分哭腔转述刚传来的消息:
“嬷嬷,叛军已直奔勤政殿了!”
“还有…还有许多人马正往毓庆宫去!”
月梨闻言心下骇然,若是陛下和几位年幼的皇子都落入了叛军手中,接着必是要来寻公主!
她看着铜镜中为她梳发的那双苍老的手抖了抖,又很快镇定下来,利落地给她绾好了发髻。
但月梨不明白邓氏在这关键时候为何不在公主身边,身为毓秀宫的掌宫,公主的教养嬷嬷,算是这宫里的半个主子,怎么会突然过来服侍她这个小小的公主伴读。
“嬷嬷,您放着…”
“让我自己来吧……”
她有些局促地抬手正要去拿邓氏手里的木梳,却见宫女递来了妆奁,月梨侧头看过去,惊异地发现里面装的都是公主平日所用的贵重首饰。
她抬起的手顿了顿,又落下来,攥紧了袖口微微颤抖。
这是要让她……
邓氏并不理会月梨倏然失去血色的脸,飞快地给她簪上耀目的发饰,最后将两支衔珠金凤插在她鬓发两侧,又让一旁的宫女给她穿上外裳,拉起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方道:
“走罢!”
虽然邓氏没有多言一句,但月梨看自己身上新制的大红羽绉面的狐皮鹤氅,和外披的白狐毛斗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蹙紧双眉,被紧紧拽着手往外走,夜里的北风呼啸而过,这是她第一次穿这样厚重的衣裳,却觉得后背发凉,寒意沁入骨缝。
屋外檐廊下的零星几盏宫灯摇曳不住,不远处的宫门已有两个小内监守在那儿,正透过门隙向外探看,听到两人脚步声,回头对上邓氏的眼神后,他们打开了宫门。
见月梨迈不动步子,邓氏有些不耐烦地推她走到门口,向内监道:
“趁着叛军还未入后宫,你们按殿下吩咐的,护着江姑娘先出去。”
内监应了一声,邓氏似想到什么,拉住月梨的胳膊:
“等等!”
“若是落入贼人手中,你可知该如何做?”
不等月梨答话,她随手摘下头上的一支硬利的发簪,面色冷然地递到她面前:
“姑娘是明白人,想必听说了玺王和他手下的那些北疆兵痞子,这一路上奸淫掳掠的传言。况你身为江家人,受了多年皇恩,当切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月梨看着自己身上的公主服制,以玺王和陛下的恩怨,她若真被擒,的确不如一死痛快些。
她颤颤地接过发簪,握住藏入袖口,对上邓氏不容置疑的目光,咬唇点点头。
邓氏知她素来聪慧,有些话不必挑得太明,拍拍她的背幽幽补充了一句:
“若是能以公主之名葬入皇陵,也是姑娘您的福分!”
冬夜的北风刮得脸上生疼,跟着几个内监和宫女步出毓秀门,月梨紧了紧身上有些偏大的氅衣,乌云遮月,漆黑得让人发慌,她的心悬在嗓子眼。
摸黑走了一段路,隐约从两侧宫墙上透出了些许火影,耳畔也传来了似叫似喊的杀戮之声,几人吓得同时顿住脚步,警觉地看着前方的分岔口。
一内监猫腰悄声上前扒在拐角墙边,探头往两侧看了看,回头做个手势,后边的人会意,拉着月梨跟上,前后都簇拥着人,看来是早就奉了命行事,生怕她跑了丢了。
月梨小心地扶着繁重的发髻,尽量不让头上的钗环发出声响,依稀看出他们此刻正往南面走,那边穿过西三所可沿着甬道直到西华门,莫非是想趁叛军还未入后宫,从那里逃走?
其实,月前就有消息说,玺王军不再争北面的城池,而是挥师南下直取京城,谁料竟能来得如此快,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势如破竹。
玺王是世宗皇帝最为宠爱的幼子,十多岁就被扔到军营历练,不及弱冠已是军功累累,如今更是手握重兵,威震四海的实权藩王。
而先皇素来忌惮这幼弟,一登基便杀了玺王的母妃,又寻由头将他从原本在中原的封地赶至北疆,故而玺王与先皇兄弟相阋,积怨已久。
先皇在时,尚能以长兄的身份辖制其一二,而待当今圣上即位,那位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逼得圣上不得已大力削藩,迫几位藩王交出兵权。
结果玺王倒以奸臣当道,离间叔侄、谋害宗亲为由,打着“清君侧,护社稷”的名号起兵勤王,一路攻城略地,直捣京师。
此番叛军来势汹汹,不声不响就破了宫城,他们能逃得出去么?
一行人循着阴暗处小心翼翼行进,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是邓氏和嘉瑶公主,她一身宫女的装扮,看着南边的火光越来越近,还隐约夹杂着马蹄行军的声音,不禁蹙眉问邓氏:
“都安排好了么?”
邓氏点头,见公主身着单薄的宫女服冻得瑟缩,忙握紧她的手小声回道:
“殿下放心,江姑娘跟您年纪身形最像,定能掩人耳目。”
“他们会先到西三所附近,若是遇着贼军便往东走,奴婢就能护着殿下您悄悄从西华门出宫了。”
嘉瑶公主应了一声,接过邓氏递过来的一袋碎银放入贴身衣襟内,小心环顾四周。
众人皆大气不敢出,只放轻脚步沿着墙根走,眼瞧着西华门就在前方不过百步脚程,逃生的出口触手可及,正庆幸他们逃得快,却不料,打头的两个内监突然停下一动不动。
紧跟在后的月梨看二人脸色骤变,心下一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队身着甲胄头戴兜鍪的精兵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岔道口。
“是叛军!快走!”
内监低呼了一声,几人便扔下尚未反应过来的月梨,本能地逃往西华门,把邓氏的吩咐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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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九霄云外。
毕竟到了生死关头,谁都想活下去。
只可惜,他们没逃几步,已被数个身形高壮的精兵赶了回来,这些人手持利剑,抬手一横,漆黑中也能感觉到数道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
有两个精兵利索地点亮了手中的火把,骤然刺目的光照亮了一行人煞白的面容。
月梨抬手挡住让她一阵晕眩的火光,听到马蹄声,才放下手,却见一个身着铠甲外披白袍的年轻小将,骑着高头白马,慢悠悠踱步过来,他扫视一圈,勒住缰绳,手中马鞭卷了卷,居高临下问道:
“什么人?”
一身肃杀之气的人马靠近,带来更加凛冽的寒意,月梨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心跳如鼓。而身后的两个宫女瞧见精兵们手中还染着鲜血的剑刃,更是吓得惊呼一声便往回跑。
“站住!”
厉喝之后,立刻有几名精兵追了过去,挥剑一挡,将她们逼得连连后退。
众人皆吓得不敢再动,见那白袍小将的目光落在锦衣云鬓,盛装打扮的月梨身上,打首的内监壮着胆子上前道:
“嘉瑶公主在此,不…不得无礼!”
“哦,是公主啊!”
白袍小将轻佻的语调上扬,一手持鞭,一手摸了摸下巴,细细打量着面色惨白的月梨,他忽的眉毛一挑,扯动缰绳,□□的马围绕着月梨转了一个圈,毫不收敛地将她整个人从头看到了脚,又从脚看到头。
月梨被他审视的目光瞧得浑身的寒毛竖起,后背立时被冷汗浸湿,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也不敢动。
那人行至她身后,响起一阵悉窣的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听着是已经跳下了马,却也没说话。
月梨深呼吸几口气,强撑心神转过身,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但见此人不过弱冠的年纪,且面容白皙温和,眸中似乎也没有杀意,不禁幻想或许他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若是自己开口求一求,会不会有可能放过他们。
西华门近在咫尺,求生的欲望让她镇定下来,她双手紧握,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呼喊在身后响起:
“禀将军,发现两个逃跑的宫女!”
“带过来!”
包围一圈的精兵整齐地让出一道口子,月梨看见白袍小将似朝她露出一抹浅笑,眸中却突然寒光一闪,瞬息之间已从马背上的箭囊中取出两支箭,搭上不知哪里顺来的弓,双箭朝她的方向齐发。
月梨心下一凉,本能地闭上眼睛,却无意想中的疼痛,而是有一阵疾风擦着她的发丝呼啸而过,身后的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毓秀宫的一行人齐齐循声看过去,只见迎风剧烈摇晃的光圈尽头,邓氏和嘉瑶公主中箭倒地,瞬间不再动弹。
一刹的死寂后,宫道内哭叫呼喊声乱成一片,月梨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张了张口,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很快,这阵嘈杂纷乱便彻底安静下来,寒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灌入鼻腔,少女木然无措,僵硬地转着脖颈看了一圈四周,面前是曾与她朝夕相处的毓秀宫里的所有人,此刻,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白袍小将收剑入鞘,重新跃上马背,看向月梨:
“将她押去勤政殿,交予王爷亲自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