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秋厌尽力捕捉,吞风兽嚎叫声还是越来越微弱。她在林间急速飞奔,心中烦躁不堪:若是她不曾被封禁修为……

    她猛地劈手向封元镯一砸,“叮咚”一声脆响,镯子震颤片刻,丝毫未损。

    片刻后,古木越来越稀疏。看到前方白得晃眼的沙地,之间有清亮溪水流过,秋厌跃上一棵枯死的大树,表情凝重。

    这里是霞谷南边,同碧海相接。

    秋厌听到了海鸟嘹亮的欢叫。从微弱的,咸腥的海风中,她嗅到了浓重的,属于吞风兽的血腥味。

    四面八方传来利刀破风声,秋厌耳尖一动,抬手抟起溪水,结为坚冰。“当当当”几声,暗器刺入坚冰几寸,便失了力量,被化水的坚冰裹挟,摔了满地。

    秋厌捻起一个,发现是先前偷袭时的玄铁针。

    丛间似有动静,秋厌挥手便是一记风刃,喝道:“滚出来!”

    尖锐风刃将灌木整齐切下,丛间鸟儿惊得飞走。秋厌警觉上前,随手削下一截木棍,将倒塌的灌木枝条挑开,却见里面躺着一只体型高大的吞风兽。

    吞风兽头部被削去一半,里面空空如也,脑浆不知所踪。兽喙上剑痕遍布,秋厌伸手抚过,剑痕虽浅淡,但她能确定,和前两次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视线下瞥,秋厌看到了吞风兽脚踝上那根藤条——这是四日前,她绑上的——这是吃了岩谨的那只吞风兽!

    秋厌抬手唤藤蔓将吞风兽支起翻身,露出下面柔软的肚皮。肚皮异常肿大,她没有犹豫,用金气斩将吞风兽开膛破肚。只见混杂着树叶飞虫的肮脏粘液里,岩谨正躺在里面,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秋厌蹲下,确认此人大概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后,便取出一颗丹药,招呼藤蔓掰开他的嘴,扔了进去。

    岩谨浑身都沾满了吞风兽胃液,秋厌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将他丢到一边。

    吞风兽血液尚未凝固,显然才受害不久,而那股血腥味未散,只是越来越微弱。她心中思忖,那人估计尚未跑远,便在树梢间跳跃追赶,果真看到林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秋厌眼眸微暗,猛然往下冲去。

    落地瞬间,她反手写土篆,一道地刺“刺啦”生起,割下黑衣人一截衣袍,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黑衣人略有停顿,似是想去捡,不料秋厌直接将木棍当箭扔了过来,贯穿了他右手手臂。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一步,随即抬手又是漫天玄铁针朝秋厌撒出,转头直往深林奔去。

    “飒飒——”

    秋厌用风篆将飞针逆转,一根玄铁针被打偏,擦着秋厌腰间飞过,似将什么打落。秋厌没理会,用藤蔓卷起黑衣人掉落的东西放进包里,随手扔出一道光波,师父布下的结界感受到法术印记,“刺啦刺啦”迸发出雷电闪光,霍然阻挡在黑衣人面前。黑衣人脚步却不停下,反手一剑挥出,“当”的一声,结界竟瞬间破裂,他飞也般跑出。

    秋厌立即跟上,追了许久,黑衣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拐角处,那黑影忽地往树上一闪,消失了。

    前后左右都没了路,秋厌停下脚步,喘着气,猛地往树干上踹了一脚。树叶扑簌簌下落,她愤愤地想:他最好别落到她手上。

    事已至此,只能先回去告诉师父。秋厌转身欲离开,却发现身后路与来时完全不同。她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半晌,发现四周景象越来越陌生,终于黑着脸停下脚步。

    她迷路了。

    秋厌这才发觉不太对劲:脚底泥土湿软粘腻,散发出淡淡的死鱼般的恶臭味;树林枝干黝黑扭曲,似鬼怪狂欢歌舞,繁茂树冠遮天,枯枝败叶铺地,连成一片黑暗萎靡的气息。

    阴森的氛围让闯入者生出某种荒谬错觉——在这里,阳光才是不速之客。

    这里是险域同封壤的交界之处。

    因位置靠海,霞谷南边三大区域面积都偏小,区与区之间距离要比其他方向的短得多。秋厌方才一心扑在追黑衣人身上,倒是忘了,朝元会将一部分险域划出来之后,每多走一步便可能踏入南边封壤。

    周围静谧无比,树木之间张开着黑洞洞的空隙,股股凉风从里面吹来,似猛兽的一呼一吸。秋厌脖颈一凉,肩膀不禁哆嗦一下。

    饶是她再对自己有信心,也知封壤里的妖兽是何等凶险,更何况她手上还戴着封元镯,今夜又是妖兽躁动狂欢的月圆之夜。

    树木遮天蔽日,不辨昼夜。秋厌想拿出庙符查看日晷指示,一手探到腰间却摸了个空——大概是被方才的玄铁针打落了。

    不清楚此间时辰,秋厌更不敢托大。她的神经绷成了直直的琴弦。连退数十步,周遭没出现任何异常。就在那根琴弦即将松懈一点时,忽然后方树间传来“扑哧”一声,似利刃划破皮肉。秋厌嗅觉灵敏,不一会儿,便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和她以往闻到过的人血兽血都不同,这血里,有淡淡的兰花香。

    秋厌鼻头一皱。

    这味道,怎的那么熟悉?她好像在哪闻过……

    虽心中好奇,她却也不会贸然查看。估摸着估计是有兽在捕食,更不敢松懈,觉得还是快走为妙。

    她加快脚步连走数十步,就在此时,又是“扑哧”声响,比上次更为清晰,还伴随着男子痛苦克制的闷哼。秋厌背脊一凉,心中惊疑不定——她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越想越觉得熟悉,静立原地倾听片刻,秋厌忽然转身,毫不犹豫、大步流星朝那昏黑树间走去。

    她知道那股香味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她怎么能忘记,每次同越枕微打架,这股兰香总是莫名其妙钻进她鼻腔,惹得她烦躁不堪!

    听到闷哼的第一时间她就该想起来!

    她原先还以为是某个弟子偶然发现破损结界,又贪图高阶妖兽,便怀着侥幸之心偷溜了进来,结果不小心撞上凶兽,被凶兽打伤,只能在此停留。现在看来……秋厌冷哼:好啊,越枕微,总算是让她逮着了!

    她还未报今日他那一掌之仇!

    想到越枕微也在此处,秋厌心跳陡然加速,手心微微发热,心中那丁点儿惧意顷刻消失不见。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也是偷溜进来的,甚至比越枕微程度更为严重。她走近,面对黑漆漆的鬼怪树,丝毫没了之前的谨慎。

    秋厌猛地将灌木拨开:“越枕微,你擅闯险域,该作何解释……”

    嚣张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越枕微躺坐在遒劲粗壮的黑色树根之间,垂着头,向来端正的玉冠歪斜,碎发微散。他那白如霜雪的衣袍已被鲜血浸透了,肩膀上剑伤数道,血还在汩汩留着。而引商剑被丢落一旁,印象中迁尘不染的剑身,血迹斑斑。

    似是听到动静,越枕微身形微顿,转过脸来。这一转,就又给秋厌一记暴击。

    他用来覆眼的白纱,也被鲜血浸染,两股血色泪痕还留在面上,和他莹白的肤色形成极大冲击,竟生出凄凄鬼魅之美。

    一站一坐,两厢面对,片刻无言。

    秋厌维持着拨灌木的姿势,将越枕微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脑中闪过无数个想法:他这是刚和妖兽大战一场?不对,他为什么要用剑砍自己?眼睛怎么变成这样?难道说……一向孤高矜傲的无净剑君,一直对自己的眼疾有所自卑,每当无人之时便自戳双目,割其皮肉,意图自毁……

    她倏然想起诸虞说越枕微“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心中微妙:难不成她今日真将他打伤了?这不应该啊,越枕微何时这么弱了?

    越枕微自是不知秋厌脑中是何等精彩,他听出来者是秋厌后,眉心微蹙,稍稍平复紊乱气息,低声道,“……出去。”

    秋厌:“?”

    这人怎么理直气壮的?险域是他家么?!

    “该出去的是你吧?此处已脱离了朝元会围猎范围,你擅自闯入,还……”秋厌顿了顿,有些嫌弃,“还拿剑戳自己。要寻死也别到这里来,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绝对举双手双脚赞成。你不知道月圆之夜妖兽最易躁动?妖兽天生对修者之血敏感,流这么多血,你被吃掉就暂且不说了,那些凶兽要是受了暴动跑出去,我师父还得给你收拾场子,你……”

    “不会。”

    今日的越枕微也不知怎么了,丝毫不像往日那般有礼,竟直接出声打断她说话。

    秋厌当他是在自傲修为高,夸耀自己肯定不会被妖兽吃掉。也不知是被他的语气还是嚣张大话气笑,她翻了个白眼,嘲道:“你以为自己是大妖?所有妖兽都见到你就绕道。”

    世间被天泄神气感染之生灵,分为精、兽、妖。精为诸如花草飞虫之类的小生灵化身,能通人语、化小小人形,没任何攻击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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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兽则为飞禽走兽所化,体型往往更庞大,之中又分有灵兽、平兽、凶兽,灵兽性情温顺,通灵智,能够为人所用,例如青丘咤妖。平兽无灵智或弱灵智,与人是“互不相碍”的陌生关系,比如吞风兽。凶兽性残暴,往往以人为食,每每出现时常带有大旱、洪流等不祥征兆。

    妖为三者之最,从“兽”修炼而来,分为“小妖、大妖”。大妖能够化人形、通人语,上古时期,神君还未降临时,便是灵兽化为的大妖帮助凡人抵抗妖兽,凶兽化为的大妖则为祸人间。不过大妖作为天破之时最纯粹的神气所浸染的产物,只最开始有那么几只,经过亿万年,早已陨落绝迹。当今世上,多的是“小妖”,不能化人形,但能通人语,能修到这种地步的,实力最低的,也相当于一个行气境修士。

    妖天然对兽有压制作用,恰如兽之于精。而修士境界越高,对高阶妖兽的吸引越大,越枕微如此大言不惭说封壤内妖兽不会近身,秋厌只当他是被自己的剑捅糊涂了,并不作理会,也没注意到,自己在提到“大妖”时,越枕微身形一僵。

    安静片刻,秋厌走近几步。

    走到近前时,远处传来类似狼嚎,越枕微眉头忽然蹙得更紧,呼吸陡然急促,眼纱上血迹被洇染更深,一滴血自纱下滑过,“啪嗒”落进泥里。

    秋厌一惊,眉头挑得老高:“干嘛?狼族在召唤你啊?”

    越枕微:“……”他将头偏去一边,并不想理会。

    “今日我大发慈悲,给你个机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求我,我可以勉为其难不计前嫌,救你出去。”

    老实说,越枕微伤成这样,对秋厌来说是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但她想打的是身体健全、修为全盛的越枕微,而不是眼前这个自己捅自己的残废。不过,如此难得的羞辱死对头的机会,不用白不用。

    越枕微并不接她的话。秋厌预料到他会如此,正待出口再嘲讽两句,没想到越枕微忽然道:“……你身上……”

    秋厌以为他要丹药,颇感遗憾:“不好意思,最后一颗扔去喂狗了。”

    她扫了眼越枕微嘴角溢出的鲜血,抱臂,悠悠道:“无净剑君,我今日破天荒学习你爱管闲事的‘好习惯’,你不要不识好歹。”

    越枕微身形颤抖,一手撑地,五指用力到青筋凸出,深深嵌进泥里,似在压抑着什么。半晌,他哑声道:“……走。”

    “行。”秋厌干脆转身。

    她踢开拦路石块,走得飞快,边走边想:什么态度?等她回去,定要将他擅闯险域的行为告发,将他那张脸画成通缉像张贴在玄坛边上,然后再当着众人面下战帖将他打败,到时候……

    美好的幻想在脑海中脱缰野马般奔腾着,但刚走出不远,秋厌冷不丁想到:万一他死在这里了呢。

    那他们的最后一战,结果便永远是秋厌战败,她将变成永远的输家。

    秋厌陡然刹住脚步,回望森然险域。

    心中两个小人疯狂吵架,最后,自暴自弃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愤愤地往回赶。

    即使秋厌再讨厌越枕微,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旗鼓相当的对手千载难逢,她不得不承认,越枕微是个烦人的好对手,她并不想他就这么草率地死掉。

    赶回原地,秋厌拨开草丛,却发现越枕微不见了。那树根旁,只剩一滩快干涸的血迹。

    她拧眉,手心升起一团火焰,凑近照亮一看,看到了血迹旁沾血的足迹。这些足迹深浅不一,还有些歪歪扭扭,看得出来走路的人状态不好。

    秋厌烦躁之余有些服气:这越枕微,伤成这样,到处跑什么?

    这在妖兽眼里,不就是行走的零嘴?

    秋厌在心中祈祷着最好还没日落,最好封壤这些妖兽不会跑到险域来瞎晃。

    重重吐出一口气,正要沿着足迹寻人,刚迈出一步,秋厌忽然感觉到不对劲来。

    越枕微的血有特殊香味,并不冲鼻。可此刻,她的鼻尖却充斥着粘腻、恶心的味道。

    似有所感,秋厌缓缓抬头,和一张长满白髯的人脸对上。与人脸相接的,是一具老虎的身体,此刻,它正伏在矮树枝上,前膝微屈,呈攻击状。

    凶兽,马腹。

    “呱呱——”

    马腹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嚎叫,朝秋厌张爪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