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咔擦”,剑影倏然,藤蔓应声而断。
众人陷入震惊与茫然之中,还未来得及兴奋,越枕微便已收剑入鞘,仿佛那道清寒剑光只是他们的错觉。
从秋厌的角度看去,她只能看到越枕微优越的眉骨,高挺的鼻子,还有那张略薄的、微抿着的嘴唇。
“你生气了?”秋厌好整以暇。
越枕微转头,并不言语。观他表情姿态,仿佛和秋厌多说半个字都是浪费。
秋厌抬抬手指,一小簇火苗便挂在了指尖,沿着藤蔓燃烧着,往越枕微衣角而去。秋厌也抬脚,一步步走向对方。
秋厌:“无净剑君,你真的没发现自己最近很奇怪?你这样,我真的会以为你废了。”
她随意地摆弄着那只被越枕微打伤的手,笑道:“这么爱多管闲事。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要介入他人因果么?”
越枕微只道:“杂念纷扰,于修行无益。”
他语气淡然无波,秋厌脸色却顿时沉了下来。一瞬间,两日前沧阳殿那些质问和两道鞭子,又狠狠地砸在她身上,她浑身有如被蚂蚁啃食,一阵阵带着痒意的刺痛。
秋厌忍住反胃的恶心感,几乎是有些愤恨地想:越枕微凭什么教训她?他以为自己是谁?
她越这么想,火苗便烧得越旺,几乎快撩上越枕微衣角。后者蹙眉,微微低头,汩汩泉水从地下涌出,浇灭了火焰。两方力量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我们让秋厌下来吧,这里人太多了。”公孙怡小声道。他看着地面,鞋与鞋的间距越来越小,人群似在朝这边聚拢。
诸虞额角跳了跳,“走吧,我……”
“当——”较武坪上钟声响了。一红衣弟子从天而降,落在秋厌与越枕微之间,正是偃振玉。
他将二人术法尽数踩灭,视线在秋厌身上略有停顿,扫过她沾血的手,这才转身对着人群,温声道:“今日论道较艺已结束,较武坪即将关闭,还请诸位移步膳食堂,敝门准备了一些紫苏饮,供大家解渴。”
*
“秋秋姐,别在上面吊着了。小怡给你端了水来。”诸虞道,语气颇为奈。
半个时辰前在较武坪,许是见他们这边氛围不对,碧海扶桑大师兄亲自出场,提前一盏茶结束了较艺环节,还贴心地让膳食堂准备了好吃的好喝的,抚平众人情绪。
秋厌说她没兴趣,一个人跑到扶桑树那儿,寻了枝粗壮宽阔的树枝躺着,连伤口都不曾处理。诸虞和公孙怡没办法,想着紫苏饮去火,便给她取了来。
秋厌闭目养神,淡声道:“不喝。”
诸虞“啪”一下将盘子从公孙怡手中抢过来,扔到石桌上:“不喝算了。”
“你又生什么气?”秋厌扫他一眼。
诸虞撩起衣摆,盘腿坐下,“我哪敢生您的气呀,谁敢生您的气?就连碧海扶桑大师兄偃振玉,都得笑着脸帮您擦屁股。我和小怡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和荧门那伙人交谈呢,不知道说了什么,才让公孙宸荣消了气。那陈昱被吓得不轻,那么大个人,脸上还挂着几条泪珠子。”
秋厌漠不关心:“他活该。”
诸虞叹了口气,“行行行,他们都活该,越枕微尤其活该,都被你打瘸了……”
“谁瘸了?”秋厌一脸莫名,“欸,较武台上所有人都看着呢。是他——”她向诸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上面血迹已然干涸,“是他把我打成这样,要瘸,瘸的也是我。”
公孙怡小声嘟囔,“他走下台的时候脸色苍白,脚步也是虚浮的。”
秋厌闻言一愣,偃振玉来后她就陷入了某种解离状态,根本没注意人潮是如何散去,越枕微又是如何离开。就连自己是如何爬上这颗扶桑树,她也有些模糊了。
难道说和越枕微相击的那一掌,他也受伤了?
可是没道理呀,她戴着封元镯呢,境界比人家低了好一层。
秋厌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台上细节,从自己突袭到越枕微用剑……脑子里浮现出引商剑素白的剑身,秋厌一拍大腿,脱口道:“我后悔了。”
诸虞睨她一眼:“后悔应战了?我就说你该直接无视掉。”
秋厌:“后悔越枕微出剑的时候没迎上去。引商剑被他们吹得那么厉害,说不定就能打破封元镯,还我自由。”
诸虞、公孙怡:“……”
诸虞:“你那么着急干什么?秋长老不是把找岩谨的事接过去了?也没什么事需要你用元气。”
停顿一下,他补充:“打架除外。”
秋厌:“那不一样。我这两天想了想,那些剑痕实在可疑,今日又是月圆之夜,妖兽最活跃的时候,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霞谷结界里那堆尸体历历在目,秋厌一直在怀疑,有什么东西趁着朝元会混进了碧海扶桑,还是冲着吞风兽来的。她虽厌恶岩谨,却并不想要他的命。师父忙碌,不会时时都守在霞谷,这些事情交到旁人手中秋厌不放心,她想自己去解决。
“今日下午围猎,你们想办法把霞谷西边的人都赶远点。”
诸虞嘴角抽了抽,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嘛?”
秋厌:“做就是了。”
诸虞还想吐槽两句,但在心中默念几句“这是给你火羽的恩人,这是给你火羽的恩人”后,他便心情舒畅起来,脸上挂起假笑,伸手给秋厌竖了个大拇指,“好,等着吧。”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消磨时光,忽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扶桑树背后传来。秋厌扒着树干,透过树叶间隙一看,看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弟子。
“赤水青阳?怎么还有人受伤了?”
诸虞闻言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想上去看一眼。公孙怡放下手中紫苏饮,轻声道:“是从玄洲赶来给风掌门汇报情况的,赤水青阳最大的铁矿山爆炸了。”
此话一出,秋厌和诸虞同时扭头看他,力度之大速度之快,公孙怡在心中为他们的脖子默哀一秒。
二人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印象中公孙怡向来不问耳边事,只吃盘中餐。这次怎的消息如此灵通?
公孙怡笑着,有些小得意:“昨夜兄长和好友夜话,我偷听的。”
诸虞拍他的肩:“可以呀你!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可说的,听他们说是意外,但挺严重的,死了不少修士。开矿的百姓倒是因为及时听到风声,跑得快逃过一劫。”
秋厌:“怪不得。我方才看到一个弟子,右手袖管空荡荡的,被炸没了吧。”
诸虞:“那是来参加朝元会的弟子,跟爆炸没关系。听说是以前出猎的时候被妖兽咬掉的吧。朝元会祭礼时我看到他了,在赤水青阳队伍里。”
秋厌:“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诸虞嘟囔:“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一天到晚不是恶作剧就是修炼啊——欸,你去哪?”
秋厌休息够了,从树上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背对着好友摆了摆手,“回去疗伤。记得给你们交代的事啊!”
*
午后,围猎正式开始。
怀谷守在西边密林入口,确认所有人进入完毕后,他拿出铃铛一摇,关闭了结界。
他是负责场外的监场,围猎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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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一个时辰里,他都必须得忍受无人聊天的寂寞时光,和痛苦折磨的笔直站立。
然而站了不到一盏茶,怀谷就苦着脸蹲了下来,锤了锤发酸的小腿,心中抱怨:也不知道站这么端正的意义在哪。
一般没人会来检查场外监场。怀谷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干脆捡了根树枝,低下头来,默默在沙地上练习如何书写天篆。
按理说天篆需用血书写,但后人嫌此法消耗气血,便改良一番,演变成了现在的以元气书写,除了威力稍次,几乎没什么缺点。怀谷刚拜入葛长老门下,修习时间不长,天篆写得不是很好看。他愁眉苦脸地写写画画一阵,最后看到狗爬般的字体,他懊丧地将树枝扔在旁边。
要是天降大师教他就好了,怀谷想。
“怀谷,写字呢?”忽然,怀谷头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抬头,看到了笑盈盈的秋厌,立马起身站好,“师姐!”
秋厌点头,笑道:“挺认真。”
怀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师说笨鸟先飞。”
秋厌表情惊讶,“你不笨呀。”她上前一步,盯着怀谷写的字认真看了片刻。
在怀谷看不到的地方,秋厌拧眉,额角微跳:这小孩儿,写的字忒丑了!
她维持着微笑,抬头:“只是有些结构不对。唉,学堂有位老师叫柴胡,他写的天篆特别漂亮。哪天有空我给他说说,让他教你?”
“啊?”怀谷没想到自己随意想的愿望居然这么快就能实现,他又惊又喜,只能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师姐!”
“没关系,小事情。”秋厌朝他温和一笑。
怀谷脸颊迅速涨红,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师……师姐,围猎都,都开始了……”
秋厌被罚下监场的事,只在小范围内流传,怀谷并不知道。他还以为是师姐贪玩,耽搁了时候,所以现在才在外面呢。
“我知道,”秋厌点头,语带歉意,“不过我出门时候铃铛忘带了,你可以帮我开一下结界么?”
怀谷:“好的!”
秋厌悠哉游哉走进了霞谷。
结界在身后闭合,她看了眼怀谷挺直的背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幸好她先前做监场时看过弟子名册,一下就让她钻着了怀谷这个空子。
看来得向学堂建议建议,再给他们加一节稳心定神的课了。
诸虞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相,办事却很靠谱。秋厌从西边密林一直深入,果然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没有庙符,秋厌无法断定岩谨在哪个方向。犹豫片刻,她干脆来到上次发现吞风兽尸群的结界处。吞风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剑痕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些事。
秋厌在心中嗤道:为了朝元会,碧海扶桑这群人果真将事情藏了起来。
不过当时越枕微也在场,他们是怎么说服他保密的?只疑惑几息,秋厌想起越枕微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也是,他怎么可能到处说。
比起眼疾,秋厌有时候更关心他的喉咙。
稍稍平稳心绪,秋厌盘腿坐下,重复着那日的做法。
风篆让世间宁静下来,秋厌闭眼,仔细分辨着它送来的那些声音,挑走杂乱的,留下可疑的。
这过程极需耐心,秋厌一丝一丝地剥离分析。从南到北,从东至西……忽然,一声尖叫刺破风篆,猛地戳向秋厌耳膜。
秋厌旋身而起,裙边如花瓣般散开。她伸手,捉到了一只玄铁尖刺。
与此同时,即将消散的风篆带来微弱的嚎叫声,属于吞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