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拉——”
秋厌足尖一点后撤,同时扬起木藤鞭,“啪啪”两下,结实地落在马腹脸上。凶兽的脸被她打得一歪,反应过来后更为暴怒,嘶吼着露出利爪。然而秋厌已经趁着方才那分间隙拉出距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树木间隙窄小,受险域内元气压制,秋厌无法御物而飞,逃得极为狼狈艰难。
马腹常三两成群出现,后面这只追得紧,她怕凶兽将同伴唤来,不敢有松懈,越枕微早被她抛到了脑后。自然而然地,她没注意到地上带血的鞋印,消失在两棵倒塌的树干之间。
耳边风吹得呼啦呼啦,秋厌跑得两眼发黑,一边忏悔自己该戒掉不爱吃饭的坏习惯了,一边疯狂计算着打赢马腹后还剩点元气的可能性。眼看凶兽愈来愈近,她抬手用藤蔓捆起块石头,加上土篆重力场,狠狠丢到它脸上。
不过这次马腹学聪明了,一跃而起,四肢踏在飞至半空的石块上,借力猛然一蹬,吼叫着扑向秋厌。后者虽及时躲避,但肩膀也挨了一道,整个人向旁侧倒下,接连滚了好几圈,最后背部磕在两棵树干上,牵扯了之前鞭伤,痛得秋厌倒吸凉气。
刚从眼冒金星的状态缓过来,马腹便冲上来将秋厌按下,利爪刺破皮肉。承此重压,肩膀钝痛,那张诡异人脸张开大口,越靠越近。
恶臭血腥味扑面而来,秋厌本就被觉得像傻子一样只逃跑不还手很憋屈,方才摔倒时手腕还被封元镯磕痛,正是心中恼火的时候。马腹那口发黄发黑的牙让她作呕,她闭了闭眼,也不管元气用光后如何收场了,猛地将玉骨内元气尽数调转起来,聚拢到左手掌上。
马腹人脸近在眼前,秋厌扬起左手,“嘭”地一声,仿佛一座山被砸到了马腹脸上。它直直飞出,“啪啪”砸断几棵大树,最后“扑通”一下磕在石头上,头一歪,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晕了。
秋厌喘匀了气,恶狠狠道:“叫你追我。”
刚才那一下承受了她太多情绪,下手不小心重了些。现在缓了会儿,秋厌才感到左臂止不住地颤抖,又痒又痛,似有什么液体正缓缓流下。扭头一看,原是今早被越枕微打出的伤口还没愈合,被她一折腾,裂得更开了。
越枕微……她果然跟他天生不对付,一遇到他就准没好事!
鲜血会引来更多妖兽,秋厌扯下一片衣角将血痕草草擦干,再将伤口绑好阻止出血,思考一番,打算先找到离开的方向。
不料,她刚抬眼,便对上了一对红眼睛。
不……是好几对。
有红有绿,有大有小,有三只聚在一起的,也有独眼。它们潜伏于黑暗中,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秋厌。
一只三头蛇钻出来,紧接着是长满瘤子的鹿、没有头的鸟……这方寂静无比,只剩下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不断刺激着秋厌的神经。
这些妖兽不停地甩着脑袋,或不安地用蹄子蹬着地面,眼球突出,口角流涎。秋厌暗道糟糕,看它们模样,显然是进入躁动状态了!
她心道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玉骨内元气所剩不多,她支起一条手臂,缓缓往后挪了挪。
这一动,她便撞上两根……树桩?这树桩怎的还动了一下?
秋厌僵硬一瞬,暗自祈祷“最好不要是妖兽”,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入目一片白色衣角,上面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浓郁的兰花香扑了她满鼻——是越枕微!
她不禁松了口气,抬头看他一眼。越枕微脸上血痕已被擦干净了,他站得端正,侧身对着妖兽群,半个身子都被黑暗遮盖。也不知是衣襟沾血还是此处太过昏暗的缘故,此刻他周身萦绕着莫名的凶戾之气,和方才躺坐的判若两人。
若是气势能杀人,那群妖兽估计早已轮回过了几轮,但是——秋厌差点忘了,这越枕微都半死不活的,现在出现,岂不是还给她大大地提升了难度!
真是天煞孤星冲到一块儿去了!
越枕微木然不动,对秋厌的触碰仿若未觉。秋厌看不懂他,只觉自从在险域内遇到他,这人就很奇怪。
周围妖兽还在虎视眈眈,她忽然灵光一闪,视线触上泛着冷玉光泽的引商。
封元镯为灵器级别的元武,引商作为神剑,必然有克制作用,若是……
她霍地站起身来,“借我一用。”一把抽走越枕微悬在腰间的剑,扬剑“当”地一声砍断封元镯,刹那间荧光闪闪,点点消散。没了禁锢,丰盈的元气轻柔地安抚着玉骨,秋厌只觉周身舒畅,昂头,眼底星光细碎,狼狈之色一扫而空。
她对越枕微傲然道:“你,原地等着。”
捏住剑柄,正欲敞开手脚大杀一场,谁知她一转身,却见方才还躁动嚣张的妖兽都往后退了一大步,它们缩着脖子,眼中充满警惕,有的瑟缩着,发出低低呜鸣,似乎……还在发抖?
秋厌:“嗯?”
她承认自己很强,也承认引商是柄顶好的剑,但也不至于两个在一起,就把一群凶妖凶兽给吓成这样吧?
秋厌试探着往前走一步,那些妖兽便簌簌后退一步。她朝前挥了挥剑,妖兽们便猛地一抖,四散奔逃。
秋厌:“?”
她又疑惑又惊喜,丝毫没注意,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越枕微整张脸都隐没在树影里,面上的白纱消失无踪。
一对青羽缓缓展开。
“看到了没?引商在我手里,才是好剑。”秋厌得意地说着,扭头想夸耀自己一番,刚扭一半,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截赤金色的鸟羽。
鸟羽上微光流动,透露出不祥之气。秋厌能感觉到,这只妖的实力,比方才所有妖兽加起来还恐怖!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下一瞬,鸟羽急速逼近,“啪!”
秋厌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秋厌睁开眼,视线模糊,她能看到眼前有个三角形的东西晃来晃去,每晃一下,都给她带来一阵凉风。
她头脑尚未清醒,以为是在梦中。那东西模样奇特,色泽诡异,她以为是妖兽,嘴里嘟囔着“找死”,一把将它抓住,使劲一拔!
手下触感柔软,一摸,中间还有道坚硬的细线。秋厌迷糊间感到那东西在用力挣脱,好像还有什么在掰着她的手,她生怕妖兽跑了,死死捏着,再度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秋厌躺在柔软的草坪上,鼻尖兰香萦绕,耳边溪水泠泠。
眼皮沉沉的,她半睁着眼迷糊半晌,蓦地想起自己还在险象环生的密林里,一个打挺坐起来,不料速度太快,脑袋一晕,又“啪嗒”倒了下去,躺倒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
“伤势过重,不可妄动。”忽然有人说话,音色朗然,声调平直,像学堂里年轻些的教书先生。
秋厌咬牙:“……越枕微。”
她复又坐起,果真看到了溪边坐着的越枕微。他姿态从容,虚弱之色荡然无存,正拿着不知从哪撕下一块布,正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引商。
素白衣袍被沾上各种血液泥巴,但他仍旧穿得板正,丝毫不显死里逃生的狼狈。秋厌注意到,他弟子服外袍不见了。
玄黄陆以素白为典雅,因此各种旗帜、弟子服皆采用白色布料,他们门派又爱宣扬“诗书礼仪乐”,秋厌每次见到他们,都感觉像是看到了一大群柴先生。
也不知是不是裁作弟子服的人也觉太过古板,使了些小巧思,用材质上好的银条纱作为外袍,袍尾又特意裁成了好几片的样式,走起来仙气飘飘,很好地平衡了白衣的沉闷。
越枕微这样常年将弟子服穿得规规矩矩的人,怎会丢掉外袍?秋厌察觉什么,低头,果然见那白色弟子服正铺在自己身下,已经被她睡得有些皱了。
心中一阵怪异情绪翻涌。其实,除去针锋相对的这层关系外,他们二人并不太熟悉,枕着他的衣物睡了一觉,秋厌感觉自己像是擅自闯进了别人寝屋里,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她起身将道袍三两下团成一团,走到溪边越枕微身旁,坐在了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她将外衣扔过去,道:“……谢了。”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我受伤也是因为回去救你,你这样是应该的。”
越枕微接住道袍,放在一边,并未穿上。秋厌看得眉头一蹙:这么嫌弃干嘛?她身上很脏么?
这样想着,她低头看了眼被血渍泥巴污得看不清本来模样的弟子服,却发现肩膀上被马腹抓出来的血洞已被简单包扎过了,用的好像还是……从那件外袍上撕下来的。
好吧,怪不得舍得将外袍给她做垫子,原来是不要的。
秋厌更不爽了。
越枕微并未察觉秋厌河豚般膨胀起来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又往旁边挪了半尺,手上拭剑动作停住,闻言欲言又止一番,将要开口时,却被秋厌制止。
她道:“打住啊。我并不想知道你跑去险域干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拿剑捅自己,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也会当作没看到。不过作为交易,你也当从没见过我,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越枕微没说话,秋厌当他是默认。
“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厌说这些话时,一直在观察着越枕微的一举一动,后者还剑入鞘,将剑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瞎子也有当瞎子的好处,秋厌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此人在想什么。
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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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怀疑过越枕微,但是怀疑他什么呢?和妖兽勾结残害弟子?故意跑到险域里抢高阶凶兽?最后那只赤金色羽翼是他变出来的?俗话说知我者敌人也,秋厌和他打了这么多年,虽感情上始终偏向讨厌的那一方,但从事实上说,在为人处世方面,她确实挑不出越枕微的大错,因此很快就将前两个念头排除。
至于最后一个,那就更不可能了。且不言大妖早已绝迹,就按越家来说,作为玄黄陆乃至天下第一大族,族中长辈绝容不下一个有着大妖血脉的人。
所以,她实在是很好奇,她晕过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寒夜已过,天边泛起鱼肚白。二人都没说话,秋厌用她那为数不多的耐心等待着。最后许是老天看不下去,怕他俩再次打起来,一阵微风吹来,捎走此间沉默。
“颙妖。”他平静开口。
“颙妖?”
秋厌从前在《妖兽通识》上看到过,颙妖者,人面四目鹰身,通身赤金,数量极其稀少,妖力高强,常居于深山峡谷。由于鲜少有人遇到过,且此妖有个爱尾随其它妖兽的习惯,行踪诡秘,至今没人知道,它到底性子温顺与否、攻击力如何。
现在细细想来,那些妖兽恐怕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那只颙妖。虽然不知道那妖为何莫名其妙将她扇晕,不过既然他和越枕微能活着出来,就说明此妖起码不吃人,只是脾气暴躁了点。秋厌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回去,她便能在自己的妖兽观察手札上又添一笔了。
“所以你也是被颙妖打晕了?”
“嗯。”
“那我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树后是陡坡。”
秋厌骇然,他俩竟是一路滚下来的!
这也太丢人了!
她忍不住嘟囔着:“这也太倒霉了……”
本是自言自语,没成想越枕微听到后回话,“并非。”
“确实‘并非’,这该怪你。”
“你身上有一物,”越枕微没理会她的怼言怼语,朝她侧过身子,神色肃然,“会激发妖兽血性。”
“我?!”秋厌惊得声音都快变调。
越枕微淡声道:“嗯。”
“我能有什么……”话说一半,秋厌忽然想起来什么,她默默伸手,将腰间那个小包拿了出来。
除了庙符外,她基本上不会把别的东西带在身上。而现在,她的庙符早就掉了,若说真有什么东西,那就只有先前和黑衣人打斗时,捡到的那个小玩意儿。
小包里只有个灰褐色丹药,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寻常补身所服用的丹药一般。
秋厌将丹药捏在指尖,想拿给越枕微看,又想起他看不见,便悻悻收回手,疑惑道:“这个?”
越枕微:“可否借我一探?”
秋厌递给他,他接过时动作迟缓,微妙地避开了和秋厌手指的接触。
秋厌见状鼻头一皱:他果然嫌弃她。
越枕微将丹药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随即眉头微蹙,转脸问秋厌:“此物从何得来?”
“捡的。”秋厌耸肩,“怪不得那些妖兽都来追我……不过你怎么知道?”
“……师门教过。”
“我怎么不知道天下还有人能教这种,只须一闻,便可猜出丹药功效的本事。”秋厌觉得他在说谎,下意识往他那处倾了倾身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想到越枕微察觉她动作,偏开头,微微倾斜身子,让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尺有余的距离。
“你怎么那么矫情?又不是待字闺中等嫁人的姑娘,我也不是什么登徒子,有必要么?”秋厌眼中捉弄之意顷刻消失,她瞬间失去盘问此人的性质,颇感扫兴地将丹药抢回来,起身,“不说算了,搞得我只能靠你才能知道一样,交给炼丹堂,他们一样会给我结果。”
她瞥了眼越枕微,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秋厌“咻”地转身,故意将步子踏得极响,还暗暗用了点土篆,让坐在溪边的越枕微也跟着一颠一颠。
最后明明都走出去老远了,秋厌却还是觉得烦闷,于是转身,对远处端坐的剑君吹了声口哨:“无净剑君,务必养好伤。下次见面,我会赢你。”
*
秋厌打算先回丹枫小院沐浴换衣,刚走到门口,却见院门开着。
“师父!”
蓦然看到秋弃言身影,秋厌有些心虚。
霞谷结界是师父布下的,她用印记开启结界,师父自然也会有所感应。但秋弃言对她向来宽容,只要她上去撒个娇,秋弃言便会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原谅她。
然而她还没扑上去,秋弃言便朝她冷冷投来一眼,喝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