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武台上没有监场,二人都准备好了便可开打。陈昱早已在台上等候了,秋厌看到他,在心中“嚯”了一声:果然是竹竿,那日她怎么没注意到,这人快比她高了半个身子?

    较武台上有结界,将外界喧哗隔绝。背后议论声消弭,她背手上台,边往上走,边观察了一下敌情。

    传闻当初神君洗骨后,只能对元气加以吸收,感受元气在体内流动,并不能将它使出来攻击妖兽。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神君跋山涉水来到天柱下的神仙洞里,找到了仓颉造字留下来的神韵。他花了三天三夜将神韵内化,终于找到了使用元气的方法——以骨为笔,以血为墨,书写天篆。

    简单来说,元气为水,玉骨为塘,“天篆”便是那块开塘的闸,武器则是决定水流形态的引渠。

    神君挑选出能够供普通人书写的神韵,将天篆分为了基础五行、高阶四象、传说两道。传说两道为“生”和“死”,没人见过,所以后人普遍认为这是某位道友讲故事的时候瞎编进去的。基础五行包括金、木、水、火、土,高阶四象涵盖风、雷、阴、阳。基础五行遵循相生相克的规律,各有各的领域,比如水主“流动、治愈、变形”,若写出水相关属性的字,攻击者可随心将水幻化为武器,如冰刃中途化冰针,甚至将自己化形。因此,“水”天篆在实战中最为变化莫测。

    修炼天篆需耗费极大的精力,世人秉持修精不修多的道理,往往入道后选择最偏爱的两个深度研习,待境界上升了,便再从高阶四象中挑一个。例如“风”主“速度、穿透、飞行”,是御剑飞行、御水乘驾的基本法,自然而然成了许多剑修的首选。至于剩下的,大多数人浅尝辄止,只做个了解。

    秋厌大概是个例外。

    她知道自己资质不算顶级,不能将某个天篆发挥到极致,尽量追求“深度”的同时,决心拓展天篆广度。过去十几年里,她修遍五行,对于高阶四象,只了解了“风”,还是因为她出门懒得走路,想着用风篆方便些。

    至于对面这位拿笛子的陈昱,她感受了下对面的气场,有些惊讶:竟和诸虞一样,是个修“阴”的。

    阴主“隐匿、控制、诅咒”,适合诸虞这种“毒修”,也很适合用笛子做武器。笛音攻击,主打一个精神干扰。

    陈昱的笛子笛身通透,一看就是个挺脆的武器。秋厌瞥了一眼,有些失望。

    她还想着在较艺的时候,“不小心”被对面的武器打坏封元镯呢。

    “请赐教。”见秋厌似有些愣神,陈昱面露不悦,出声提醒。

    秋厌抬眼,抱拳,笑道:“请。”

    “呜呜——”

    某些天篆施法时不必念咒,于是毫无预兆地,几乎是秋厌垂手瞬间,凄婉笛声骤起。曲声呜咽悲怆,如古战场万千亡士怀恨悲泣,又似婴孩见到母亲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此乐共情穿透力极强,似一弯无形的铁钩,誓要深入心底,勾出人最恨的回忆、迷人心智。饶是有结界保护,台下耳力稍灵敏些的人还是捕捉到些许乐声,捂住了耳朵。

    笛音入耳,秋厌恍惚一瞬,看到了儿时同人抢饭的画面:蚊虫漫天的小巷、肮脏的脸颊、不入耳的谩骂。

    微微抬起的手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陈昱吹笛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他看到了。

    阴篆能挖掘人内心深处的恐惧,此法阴毒,作为代价,施篆者也会被中咒者的情绪影响,被带入她的噩梦。

    陈昱有些意外,从那日起就给人嚣张印象的秋厌,竟会有这样的过往。

    意外之余也不禁欣喜。那日原本想用暗器还手,没成想被秋厌识破,他是有些尴尬的。这两日多多少少也向旁人打听过秋厌为人,了解些许她的作风与脾气。老实说,他上台前还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好面子了,但看到对方轻易地就被自己迷惑住,不由得生出一丝得意来——此人行事乖张,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气息,继续有条不紊地吹着,脚下一旋,飞身至较武台边缘,离秋厌稍近的地方。

    “这是怎么了?”公孙怡见台上秋厌不动,眼里神采时有时无,有些着急。

    诸虞沉声道:“中咒了。”

    “不是吧,小师姐怎么了?她在门派里和其他人打的时候那么凶,怎么现在这样。”

    “她打架都是第一招徒手折人武器第二招揍人第三招捆绑,今儿咋愣那儿了,要输了?”

    “还能是咋了,实力不如人呗。”荧门的弟子嘲道。

    公孙宸荣佯装责备:“师弟,不能对旁人恶言相向。”

    师弟阴阳怪气道:“就是技不如人,还不让说了。”

    他们这一唱一和,说得碧海扶桑弟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怀疑声潮水上涨般,愈演愈烈。诸虞扶额,想出手让这些人住嘴,刚抬手,蓦地察觉到一股不寻常气息,他扭头一看,竟是越枕微。

    越枕微穿过人群,如一缕清风绕过林间,和周遭喧嚣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怎么来了?

    诸虞正疑惑着,忽听人群中传来惊呼。他将目光收回,放到台上,只一眼,便心道要糟。

    较武台上,陈昱面前,只有一滩血水。

    秋厌呢?

    那摊血水回答了他们——她流动着,色泽浅淡,看起来是那般无害,然而仅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出现在了陈昱身后!

    陈昱大骇,笛声立刻走了调。他转身想躲,却被数条藤蔓缠住。

    藤蔓沿着他的双腿缓缓上攀,如毒蛇吐信,仿佛下一刻就会血口大张,用尖锐毒牙刺破他的皮肉。

    “天篆·斩!”

    陈昱挣扎不成,情急之下写出金篆,想斩断这些藤蔓。然而斩断一截,立刻又涌上来一截,仿佛永无止境。

    他正焦急着,忽然头发被一根藤蔓缠住,猛地往下一拉,陈昱被迫跪下仰倒。

    他的后颈被覆上一层冰凉。

    是一只手。

    一只才从血水化形的手。

    秋厌的发绳早不知掉哪去了,只月牙额心坠还顽强地坚守着,摇摇晃晃,泛着冷光。她一头黑发披散着,因着水篆影响,脸色煞白,唇红似血,衬得身上红衣都黯然。她站在陈昱身后,一手覆在他后颈,动作极轻,似在抚摸,却莫名让人发怵。

    秋厌笑着凑近陈昱,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看到了么?”

    陈昱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敢答话。他感到右手一寒,“咔擦”一声,手心处犯上细细密密的痛感。

    低头看,他的笛子,断了。

    碎片“劈里啪啦”掉落,剩下的都扎进了他的肉里。

    秋厌好像失去了耐心,她默声化出土篆重力场,捏住陈昱脖子,将人猛地翻倒在地。

    “砰!”

    陈昱将地面砸出一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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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周遭的所有空气仿佛都压到了他身上,他无法反抗,只能清楚地感到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他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问你看到没有!”

    台下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秋厌生气了!

    众人将较武台上状况看得分明,眼看着陈昱脸色越来越紫,眼珠凸出,也都知道了不对劲。情急之下,公孙宸荣直接打开结界,提棍冲了上去。

    “你——放手!”他想上去拉扯,然而才近身,就被秋厌身后的藤蔓扇了一耳光,“滚!”她喝道。

    “放开师弟!”公孙宸荣也顾不上生气,拿起棍子想将秋厌敲晕。

    “噔——”

    旁侧横插进来一把剑,剑鞘素白,剑首鸾翼颤动,正是引商!

    公孙宸荣看到越枕微,眼睛都瞪大了,“你什么意思?我师弟快死了!”

    越枕微挑开他的降妖棍,只道:“她不会。”

    “什么不会,你看她都……”

    越枕微并不言语,飞身上前。他身法轻巧,如仙人踏于荷叶,所过之处,涟漪丛生。

    公孙怡怔住:“他,想用水篆和阳篆组合净化?”

    各天篆之间并不独立,修习者可自行参悟其中联系奥秘,将其两两或三四组合起来,达到更好效果。之前秋厌对付烽猊兽所用“寒冰绝狱”,便是结合了“水”“冰”“凝”三个水篆的效果。

    果不其然。就在距秋厌只几寸时,越枕微忽然手腕一转,秋厌周身水幕横生!

    “啪!”

    秋厌反应很快,一手掐着陈昱,另手往身后一甩,和越枕微拍了个对掌,汹涌元气瞬间通过掌心上涌,冲进了她的心脉。秋厌一颤,嘴角溢出鲜血。

    她冷笑一声,“我不去找你,你上赶着来讨打?”

    越枕微道:“放手。”

    “好啊。”秋厌就真的松手,缓缓站了起来。

    一旁的公孙宸荣见状,赶紧将咳嗽不断的陈昱拉开。确认陈昱状况尚可后,他扬起降妖棍指向秋厌,手腕不停颤抖着,“你,我要告诉父亲,这就是碧海扶桑的待客之道!”

    “真是稀奇,较武台之上,还有待客之道?”秋厌冷笑,“既上了较武台,就是对手。作为输家,就该夹着尾巴。而我刚才说了,让你,滚!”她拂手,公孙宸荣便宛如被巨石打中,腾空飞起,冲出水幕,重重倒在地上,骨碌碌滚下了台。

    荧门弟子大惊失色,拥上来将他扶起。好在经过水幕时越枕微操纵水篆拖了一下,他这一摔并不严重,只是有些丢脸。

    秋厌转过身来面对越枕微,后者一顿,收回手,原本将二人包裹的水幕一滞,“哗啦啦”落了满地。

    水珠溅到秋厌脸上,她抬手轻轻擦去,眼中神色不明。

    两厢对峙,台下众人仿佛看到了他们之间碰撞摩擦的火光。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又会有一场大戏可看,心中暗道“今日值了”,却见台上越枕微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赞同秋厌某种做法。随即侧过身子,似是要离开。

    众人心中一片失望,打算散场。

    惊变发生在此刻。

    秋厌背后藤蔓霍然变大,“刺啦”破空,直取越枕微后心!

    “锵——”雪光一现。

    凤鸣清越,直上云霄,狂风旋起,拂动越枕微一身素袍。

    万籁俱寂过后,一片哗然。

    引商剑,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