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派创立之初,因着忙于驱赶妖兽招收弟子,于为门派取名一事上,先祖们就显得没那么认真了。比如说位于玄洲的赤水青阳,玄洲盛产铁矿,多山丘,传闻每日晨时,因着林木映衬阻挡,从某个角度看去,便是泛着莹莹绿光的太阳自被铁矿染红的河面上升起,这便是“赤水青阳”的由来。

    而碧海扶桑就更为直白了,扶桑是五海之一“碧海”所包围的大岛,因岛上盛产扶桑树而得名,掌门为省事,直接将地名化作宗门名称,简单粗暴。不过这倒是有一个好处,宗门名气大了,就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游玩,想一窥传闻中的古木扶桑。秋厌想到诸虞是第一次来,同游客没甚区别,左右最大的扶桑树在宗门内,聊天时便有意引他来这里看看。

    每当修炼遇到阻塞时,她便爱来这棵树下静坐,总能获得片刻安宁。

    不过此刻,显然没那么宁静了。

    先前她在较武坪遇到的荧门弟子,估计也是嫌无聊,竟也跑到了扶桑树底下。他们五六个人在前方嬉笑,吵着要去爬扶桑树,其中为首者将手中棍扔给末尾的矮个弟子,态度嚣张又自然。那弟子低着头,竟真把自己当成了仆从,甚至主动去接其他人的武器,默默背到肩膀上,将自己又压矮了一截。

    那人正是先前秋厌想去打招呼的对象。

    诸虞深呼吸一口气:“我现在理解掌门师兄了。恨铁不成钢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秋厌背手朝扶桑树下走去,边走边道:“我怎么觉着,每次和公孙怡见面,他都在受欺负。”

    她步子轻快,但若有人站在后方,就能清楚地看到,她踩过的地面,都裂出了蛛网一般的痕迹,细细密密,连通成片。秋厌每走一步,蛛网便更大,同时微微震颤着,似火山爆发前的蓄能酝酿。

    耳边是同门玩闹的声音,公孙怡后退一步,垂头看着怀里那根降妖棍,想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公孙怡,你来试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公孙怡抬头,闷闷道:“兄长,我爬不动的。”

    公孙宸荣挑眉,从他怀中抽回棍子,再朝身边人点头,示意他们将自己的武器拿走。

    “别整日摆着病怏怏的样子,父亲不喜欢。身为公孙后人,你这样,日后如何挑家中大梁?”

    公孙怡吸了吸鼻子,看着扶桑树遒劲树根,心想:爬树和挑大梁有什么干系?兄长你爬得高,也不见你让父亲省了多少心。

    但他面上讪笑着:“兄长,你知道我的。我这细胳膊细腿——”说着他便抬起手来晃了晃,“骨头加肉总共都没几两,一阵风都能给我吹倒了,你让我爬树,我怕摔下来碎了,死了怎么办呀。而且你是家中唯一继承人,父亲看中的是你,我们都知道的,我只能给你打打下手。”

    公孙宸荣瞥他一眼:“你又不是仆从,打什么下手?”

    公孙怡:“我就是个当下人的命,给兄长打工,我乐意。”

    在门派里他就是公孙宸荣御用跟班,他知道这人总在旁人面前摆正经样,实则好面子又爱玩,他低声下气十八年,早已摸清给他按摩哪个穴位会让他舒畅。果然,话说到这份上,公孙宸荣的朋友顿时笑开了,他本人清了清嗓子,面上仍是斥责之意,眼角却已染上喜悦。

    “宸荣师兄,你这弟弟真有意思!”

    “亲生的就是通透。”

    公孙怡摸摸鼻子,跟着哈哈干笑两声,正想趁热打铁再说两句,好让他们忘记爬树这茬。忽然,大地猛然颤动起来,刚才笑得最厉害的几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地动了?”

    公孙宸荣摇晃几下,勉强依靠降妖棍杵地才能站稳,一抬头,却发现公孙怡站得好好的,正向他们投来疑惑目光。

    公孙宸荣:“你为什么——”

    “刷拉”,粗壮树根破地而出,将公孙宸荣一干人捆成一团。

    “碧海扶桑门规:神树下禁止喧哗。”秋厌踱步上前,冲呆滞的公孙怡眨了眨眼,“好久不见,小怡。”

    公孙怡还未答话,诸虞又冒了出来。他垂眸看着指尖,一滴紫血冒出,“啪嗒”落进了秋厌踩出的地面纹路里,很快便融进树根。紫红血液如黑墨入水,顷刻间便晕开,似绚丽却又危险的花朵,隐隐还有着向上攀爬的趋势。

    公孙宸荣见状,以为他施了什么邪术,急道:“阁下是何人?为何上来便动手?若是有骨气,何不解开我身上禁锢,我们放开手脚大战一场。”

    诸虞笑笑:“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加了点东西,给你们改善改善体质。大战就不必了啊,我可打不过你们这些持枪舞棍的莽夫。”

    “莽夫”公孙宸荣气得脸红,偏偏死要面子保持风度,扭头去寻公孙怡:“阿弟,你认识他们?”

    “有事‘阿弟’无事‘公孙怡’,真不要脸。”秋厌直接抢了公孙怡话头。

    公孙宸荣:“关你何事?你是何人?我是公孙掌门的嫡亲儿子,若是现在将我放开,我可考虑不将此事告知掌门,你们也可免去责罚。”

    “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公子。”诸虞装模作样抖了抖,“要去和爹爹告状啊,好害怕。”

    眼看着公孙宸荣羞红了脸,说不出话,秋厌想着教训得差不多了,笑着扬手,风刀将树根斩断。不知是不是故意,一截小树根收回去时转了个弯,“啪嗒”一下挨上宸荣屁股。这人一看就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贵公子,何时受过如此欺负,登时脸一黑,张嘴想质问,不料树根切口处忽然升起一缕缕黑烟,想起诸虞滴入那滴怪异的血,众人赶紧伸手捂住口鼻。

    慌乱间,不知是谁甩出飞镖暗器,直朝秋厌面门而去。

    秋厌并未出手,她周遭气流急速上升,反将飞镖“当啷”一声弹开。

    疾风将她发丝吹起,她歪头,用下巴点了点出手的弟子,似笑非笑:“私下斗殴可不行,想和我打,等朝元会较武坪开启,自己去递帖子。”

    她语气堪称柔和,却听得那弟子莫名犯怵,心虚地往公孙宸荣身后躲了躲。后者抬棍还想说什么,却被诸虞噎了回去,“好心提醒一下,在下的血有特殊功效,若是不及时解毒——”

    他目光在那几人裆下扫了扫,“怕是废了。”

    众人闻言顿感裤|裆一凉,脸色大变,再无纠缠心情,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秋厌睨诸虞一眼,“啧啧”感叹:“真阴险。”

    诸虞耸肩:“可别误会,我不是那种人。那毒只能让他们双腿麻木一小会儿,是他们自己想歪了。”

    “那个……”这时,一直把自己缩成鹌鹑的公孙怡抬头,弱弱地举了举手,“……好久不见啊。”

    诸虞转身抱他,拍拍他的背:“好久不见!想死你了小怡。”

    秋厌第二次去朝元会便结识了诸虞,那时二人一拍即合,准备去找“幸运儿”试试诸虞的灵毒之术,碰巧路过荧门弟子住所,看到了被欺压却默不作声的公孙怡。当时秋厌便一阵火起,直接将那些个使唤人的弟子定为幸运儿,将大哭的公孙怡拉出来教育一顿“不要忍耐,要变强”云云。旁观的诸虞说要给他撑腰,当即收他为小弟。三人凑了个“三侠”组合,接下来几天,他们便带着公孙怡为非作歹,一个个报复回去,美其名曰“教学”。

    他们一个擅出坏主意、一个乐于动手、剩一个唯唯诺诺地收拾残局,性格格外合得来。后来即使回了各自门派,他们偶尔也会去各洲串门,有时忙碌抽不开身,也会书信互通。

    不过,在旁人眼中,他们可称不上“侠”。

    扶桑树下,有人观看了秋厌和诸虞戏弄荧门弟子的全过程,庆幸自己不爱招惹人的同时,发出感叹:“唉,又是他们。”

    “谁?”

    “还能是谁,三毒呗。”

    “三独?这名字起得挺好,有侠气!”

    “好个屁,此三毒非彼‘三独’,乃‘毒瘤’的‘毒’!”

    *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天地有灵,滋养万古。万物群生,各得其所。今我凡人,诚祈上苍:愿元气昌盛,千秋不绝;道脉绵延,生生不息!”①

    日轮当午,晴光灼热。玄坛之上,柴先生着玄色祭服大念祝词,坛下十三派肃立,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众人撩裙下跪,行三拜之礼:

    “吾等敬拜皇天之祜!”①

    神君着三辰浮霄冠出现,稳步走上玄坛,将手中玉器投入鼎中。秋弃言立于阶下,抬手为编钟注入元气,随着庄严乐起,鼎中骤然爆开一束七彩烟花,烟雾散去,一团白黑交缠之气逐渐显现。

    神君笑道:“礼成,请起。”

    坛下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祭礼之后,掌门、长老们移步议事厅,交流往年心得与来年展望;孩子们则同秋厌先前一样,各自玩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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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剩下的正值盛年的小辈,会被邀请到霞谷进行围猎,以七日为期,每日一个时辰,猎得妖兽最多等级最高者,不仅为宗门添光,还可将猎得的妖兽带回,同时获得奖品灵器。

    “也不知道今年会是什么灵器。”结界尚未开启,霞谷入口前已排起了长长队伍,有弟子无事,转身和朋友闲聊。

    朋友笑道:“管他是什么,有越枕微在,估计与你我都无缘。还是把目光放到优秀奖奖品的法器上吧!”

    一旁站着的秋厌听到此处,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道:没出息,还没开始就自我贬低。要争就争最好的神器,赢个破烂法器回去,有什么用?

    世间武器,分为凡、法、灵、神。神器可遇不可求,如今天下拥有神器的不过几位,无净剑君越枕微的本命剑引商便是其中之一。灵器较神器次些,威力稍逊,不过也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武器。朝元会奖品设置丰富,好武器颇多。除此以外,若夺得魁首,必受天下各大世家招揽青睐,风光无限,万众瞩目,这也是岩谨那么想要参加朝元会的重要原因。

    岩谨……秋厌挥手打开结界,守在霞谷入口,抱臂靠在树上,有些烦躁。

    “秋厌,待会儿一起吃饭?我还没吃过你们碧海扶桑的美食呢。”诸虞搭着公孙怡的肩,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秋厌:“行。”她看着旁边一个劲往霞谷里冲,生怕自己迟个几息就会错失好妖兽的弟子,问诸虞:“你不要灵器,给小怡挣一个。”

    “不用啦阿厌,我觉得这次可能……不太容易。”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公孙怡扭头看着在后边默默排队的越枕微,打了个寒颤。

    秋厌脸色耷拉下来,冷然道:“他很厉害?”

    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将越枕微捧上神坛,听得她十分不爽,很想找这人打上一架。

    不过师父叮嘱在前,她无意于主动找麻烦,只在心中隐隐期待着他主动动手或是犯错,自己还有理由打他个鼻青脸肿。

    她脸色不虞,二人不敢搭腔,识趣地闭了嘴。秋厌“嘁”一声:“要不是我这次不参加围猎。”

    诸虞和公孙怡瞪大双眼:“你不参加?”这十分不符合秋厌性格。

    “不好意思,”秋厌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系着的青铜铃铛,“我是监场。”

    霞谷内凶兽都被驱赶,仅留下来些杀伤力不高但等级看得过眼的。饶是如此,因参加围猎可收获不少好名声,各洲世家大族挤破脑袋也要把自家孩子塞进去,为他们前途造势。而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每届大会的主持都会派监场巡场,今年,作为主持徒弟,秋厌自然也免不了此职务。

    片刻后,所有弟子入场完毕,秋厌关闭结界,给所有监场分配了任务。

    “遇到突发情况就向铃内注入元气,会有长老马上到。”

    监场分散离开,秋厌见四下无人,拿出了岩谨的庙符。

    庙符光芒黯淡,秋厌催动元气汇入,这才重现光芒。

    所有通讯庙符都是要元气维持的,持有者必须定时给庙符补充元气,才能维持它的正常运转。

    秋厌随手割下一片芭蕉叶坐上,将庙符在手心摆正,分别对着四个方向停顿几瞬,停留东方时,庙符闪亮最盛,甚至愈来愈亮,即使是在白日,也有些晃人眼。

    此处距霞谷入口不远,大家都往深处去,监场散去后,便没了人气,同时也没了繁杂人声干扰。秋厌屏息闭眼,方圆五里内的风霎时被她捕捉。她操纵着这些微风拂过草地、露珠、甚至鸟羽,环绕大半个森林,最后回到她身侧,带回泉水淙淙、飞虫呼吸,还有……秋厌倏然睁眼,砍枝作剑,往东方疾驰而去。

    吞风兽受惊后行动如风,秋厌紧紧跟在它身后,绕过林间层层障碍,终于是看见了它一点尾巴。

    然而它身形一闪,忽然消失,秋厌一个急刹,虚着眼睛看向前方不正常的元气波动——结界?可这不是她师父的气息。

    秋厌伸手抚上,“腾”地一声,火焰以她掌心为起点,向四周扩散,原本坚固的结界同冰块化水一般,滴答滴答落下,融了满地。

    随着火焰蔓延,秋厌捕捉到一点异常——已经有人破过结界了,在另一边。

    结界洞开瞬间,独属于吞风兽带有草腥味的血气扑面而来。秋厌抬眼,看到了满地倒在绿色血泊中的吞风兽。

    以及,站在妖兽尸群中,提剑垂首的越枕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