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察觉来人,越枕微偏头,向着这方。
风静止一瞬。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秋厌飞身上前,一掌拍向越枕微胸膛。
拳风锐利,饶是越枕微闪避及时,面颊上也被划开浅浅一道红痕。
秋厌甩了甩拳头。饶是知道这满地尸体大概率和他无关,却还是忍不住心情雀跃:总算是被她逮到了,先打了再说。
自从十三岁那年结仇后,后来不管是随师父游历,还是上次朝元会,秋厌见到越枕微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向他下战帖。
这六年里,二人总共打了四次,前三次均为平局。最后一次在去年,秋厌替师父向各大门派送大会请帖,送到衡天派时,她故意绕到演武场转了一圈,在众目睽睽下给越枕微下战帖,却被回绝了。
这是秋厌第一次被越枕微回绝,她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后来打听一圈,才知道七日前,越枕微破境了。
玉骨有“四阶三境”,四阶为前期修炼积累,分别是“初荧、醒脉、藏锋、破虚”。先前秋厌掉入濯华池,便是从破虚掉到了醒脉。此四阶修行难度不高,比起悟性,更需努力和时间,而到了后期三境,能在修行路上走多远,那便纯看天赋了。
三境有“行气、藏海、太初”。行气虽为第一境,但和破虚阶之间也有着质的差别,彼时越枕微刚踏入行气境,秋厌不甘他先自己一步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越枕微定是因为瞧不起自己,才对她的战帖置之不理。
于是一怒之下,秋厌接连向衡天派十多个弟子下了战帖,动静之大引起了长老注意,这才去把越枕微叫了过来。
这一战,越枕微一改往日点到为止的风格,步步紧逼。饶是秋厌悟性再高,境界之间的差距终究无法跨越,这是她第一次输给越枕微。而后者虽赢,却也没讨到多少好处,秋厌下手狠毒,硬是让他脸上挂了彩。
彼时越枕微衣襟沾了不少血迹,却因他站得板正,气质淡然,这些鲜红痕迹在他身上,倒似朵朵寒风中凛然绽放的雪梅,傲然而又矜雅。
“胜负既已分出,日后不必再战。”他道。
秋厌被他的态度气得三日没合眼,发誓下次见面,她定要将他踩在脚下。
而现在,他们同为行气境,她没理由、也绝不允许自己再输。
“吞风兽受碧海扶桑门规保护,”秋厌微微扬起下巴,“越枕微,你形迹可疑,我身为监场,当遵循规则,将你捉拿。”
语毕,她骤然动作,一手掀起地上吞风兽血液化作长镰,另手将长镰接过来挽了个花,劈头朝越枕微砍去。后者并不接招,后退一步,旋足往旁侧一闪,擦着镰刀刀尖躲开。
秋厌眸色微黯,反手继续朝他攻去。
越打,秋厌越觉得烦躁。不同于上次炫技似的压制性风格,这次越枕微只守不攻,只躲不打,像是故意捉弄她似的,剑也不曾出鞘。
“你不会用剑么?!”秋厌伸手去夺他的剑,终于逼得越枕微抬剑格挡。
“当啷!”刀剑相接瞬间,引商剑鞘将日光反射到越枕微面上,更照得他肤白胜雪,就算双眼有疾被迫蒙纱,在他身上也不像缺憾,而为他增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
不过秋厌可从来不会欣赏,她巴不得将这朵花从枝头掰下来,摔进泥里。
僵持许久,越枕微忽地将头微侧,顿了顿,他道:“非我所为。”
这还是秋厌一年来第一次听到越枕微说话,这人话极少,语气常年一个调,现在被她“误会”,他也不解释,一如既往只阐述。
“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还说……”秋厌愣住了。
“叮铃铃……叮铃铃……”琅琅铃声响彻森林,秋厌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挂在腕上的青铜铃铛,不知何时被越枕微捏在了手中。
而他掌心元气溢出,雾气似地将铃铛缠绕着,晃得铃铛几乎出现裂痕。
*
“你的意思是,越枕微跟你打架的时候剑都不拔,最后还直接摇铃铛叫来了长老?”
膳食堂里,诸虞站在“荤菜”那一栏前,手里的竹夹停顿半空,鸡腿“咣当”一声掉进了面前烤鸡堆里。
秋厌不想再重复,黑着脸将鸡腿扔进他碗里。她对着一堆鸡鸭鹅肉沉默半晌,内心挣扎片刻,最后实在是没什么胃口,跑去素食圈取了碗青豆丝瓜汤,找了个位置,“啪”地一声将碗放到桌上。
周遭弟子看到来人,立马退避三舍,恰好给诸虞和公孙怡腾出了空位。
“他不想和你打。”诸虞落座,最后下了结论。
青铜铃响之后,秋厌便猜到了这一茬。但她想不通,按理说衡天派崇尚不战则已战则不休的理念,越枕微作为其优秀弟子,应当贯彻才对。当然,前三次他是贯彻了,但自从上次之后,越枕微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要么就攻势如潮要么就消极怠战,和之前战风简直判若两人,要不是他从外在看来还是那般光风霁月,性格也无大变,秋厌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公孙怡试探道:“……因为他上次说了不必再打?”
“言出必行到这种程度,真是有点可怕。”诸虞啧啧称奇,瞟了眼秋厌,“不过你怎么还那么讨厌他,就因为第一次见面他害你掉了境界?这都六年前的事了,而且我听说那一遭害得他眼疾发作,伤得挺吓人。”
秋厌正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丝瓜,原本就被煮得软烂的菜直接被她捣成了泥,闻言她反问:“不然?”
诸虞看着她的动作,意味深长道:“因为他对你的态度吧。”
此话一出,公孙怡夹菜的动作停住,也面带好奇看向秋厌。
秋厌手上捣鼓的动作顿住,一碗被她搅得浑浊的汤终于得到间隙,沉寂下来。秋厌垂眸看着不断下沉的丝瓜籽,心想:诸虞这么说,也没错。
她确实很不满越枕微对他的态度。
她同他打的那几次架,前两次纯粹是出于对掉阶之事的报仇与发泄,不料这两次对战太过酣畅淋漓,越枕微的剑法、施法风格都极为特别,正如他本人,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宏大之下暗含隐忍。棋逢对手,双方都从对战中学到了不少,甚至能从招式中读懂对方暗藏的情绪与心境,打到最后,秋厌竟生出了“海内存知己”之感。
于是乎第三次交手,她便是冲着打赢他去的,两人打了一天一夜,最后虽为平局,秋厌却不觉遗憾,只盼着再次同他交手。
没想到第四次交手,却是那种情景。
秋厌不明白了,为什么越枕微后来对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甚至此次朝元会,更是对她躲极避极。他是瞧不起她平日作风么?还是看不起她的出身?嫌她洗骨太晚天赋不够?
是,秋厌知道,越枕微出身玄黄陆大族越氏,生来便享无穷富贵。那些别人奢望的灵器神器,他都不需要招手,自有人会将神剑送上。而他偏偏还是个有顶级天赋的,洗骨之后便入衡天派掌门门下,享受天下最好的功法秘籍、大能指导,甚至连未来都不需要他亲自动脑考虑,衡天派执事的位置已经给他留着了。
而她秋厌,自小便流落街头,因年龄小力气小,抢果皮都抢不过别的乞丐。后来长到六岁被师父捡走,七岁洗骨入道,又因性格孤僻、入道时间晚了些被同窗开玩笑排挤。难道是她不想三岁就洗骨么?要知道,过了三岁后洗骨,要忍受剔骨之刑般疼痛,且因着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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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的时间久了,玉骨天赋也要受损,秋厌同满级天赋失之交臂,只落得个“资质上乘”。而为了补上这些空缺,她焚膏继晷,日夜苦修,从不敢懈怠。
秋厌承认,六年过去心境成长,她对掉阶之事想通不少,前两年已有释怀之意,甚至想同越枕微交个朋友,同他论剑、探讨术法。
她现在讨厌越枕微,纯粹是因为此人不识好歹,仿佛她秋厌是什么污泥尘点,会沾了他无净剑君的衣襟,将她拒之门外。
她半晌没说话,出神地盯着那碗丝瓜汤,公孙怡以为她不开心了,小心地将自己的酸辣粉推到她面前,试探道:“丝瓜汤太寡淡了,吃点辣的吧。”
秋厌眨眨眼散去眼底情绪,这才抬头:“不用了,味道重,影响修炼。”
她对食物没太大欲望,有时甚至不会来膳食堂,吃两颗祝余丹了事。
公孙怡默默将粉拿回去,低头狠狠吸溜一口。诸虞觉得气氛莫名有些微妙,轻咳两声,转移话题缓解气氛,“你不是说霞谷里发现了大量吞风兽尸体么?怎么回事?”
秋厌乜他一眼:“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青铜铃响后,几乎是立刻就有长老出现,不过秋厌看到那位长老后,心情更糟糕了——是掌管戒律堂那位,同时也是最看不惯她的瑶长老。
瑶长老先是瞪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又是你”,随后立马切换一副面孔,好声好气地“请”越枕微随他们回去调查。到了沧阳殿内,听闻出事的地方就在那日妖兽暴动的东边密林附近,瑶长老二话不说,先是严厉斥责了秋厌为什么没发现那道隐藏吞风兽的诡异结界,又质问她为何不及时摇铃,还用吞风兽的血化武器。最后还是越枕微说他先到的时候有发现,才把长老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诸虞:“他发现了什么?”
“剑痕。”秋厌眉心微蹙,“和昨日那只吞风兽消失的地方,如出一辙的剑痕。”
诸虞和公孙怡早听过岩谨的事,现下听到这个消息,双双瞪大了眼。
“也就是说,是一个人所为?这胆子有点太大了吧!现在可是朝元会,那很多高手都在这儿守着呢,他图什么?”
秋厌嗤笑:“图吞风兽的脑浆。而且长老们验过尸体了,最早的死于七日前,最迟的就在昨夜。”说到这儿,她就有些咬牙切齿:“昨夜我就在东边密林,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还抽空布下结界,挺厉害。”
诸虞、公孙怡异口同声:“脑浆?”
秋厌:“吞风兽的脑浆有特殊效用,只一杯便可从初荧阶跃升至醒脉,是碧海扶桑禁兽。”
诸虞哑然:“那这……岂不是……”直接找到了修仙的捷径。
秋厌将没喝几口的丝瓜汤放到一边,“有命拿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命享。脑浆处理极其困难,过程中只要出一点错,不出一个时辰,服用者便会暴毙而亡。”
“好可怕。”公孙怡喃喃,“听起来这个事情挺严重的,围猎会取消么?”
“长老们的意思是暂时不用,只加派了监场人手,”秋厌将铃铛取下扔到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又把我训了一顿,让我加强看管,别有事没事去找别人越枕微的茬。”
诸虞:“……你跟越枕微不对付的事情,还真是天下皆知。”
秋厌正想开口打趣两句,忽然感觉腰间似有东西发热,低头一看,原本绿色的庙符竟变得赤红,隐隐有爆炸趋势。
她心道不好,猛地将庙符丢开。庙符飞至半空,忽然停滞,紧接着一阵苍老而蕴含着巨大怒气的声音发出,在膳食堂上空久久回旋:
“秋厌——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来沧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