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厌十三岁时,被师父以“见世面”为由带去参加朝元会。那年的朝元会在玄黄陆衡天派举办,按照历届流程规矩,祭天礼仪后,长辈中辈各有各的事要处理,只剩下他们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小辈,被赶去主持为他们圈出来的大院子里,玩些过家家之类的游戏。
当时碧海扶桑长老带来的孩子里,有几个是秋厌在学堂的同窗,当然,也是日常拿她“大龄修士”“野孩子”开玩笑的主要人员。
秋厌六岁被师父捡到,七岁入道。要知道,寻常人三岁心脉初成便可洗骨,她迟了整整四年。因着这个缘故,他们比她小个三四岁,对她不免好奇。后来也不知怎的,秋厌的身世在学堂内传开,大家就开始各种外号满天飞,秋厌越摆脸色,他们说得倒越起劲。
俗话说童言无忌,也许他们说这些时只是觉得好玩,抑或是大家都这么做,他们不做会显得异类。但落在秋厌耳中,这些话就是实打实的刀子,扎得她日日夜夜心绪难平。
彼时秋厌的睚眦必报已初现端倪,在碧海扶桑时她会记下那些人的名字,然后暗地里一个个找他们麻烦。她做得隐蔽,从来没被师父发现过。此次前来衡天派,秋厌不想给师父惹麻烦丢脸,看到那几个同窗时,她只默默想:能忍则忍。
原以为到了同龄人多的地方,那些小孩儿会整日混在一起沉溺玩乐,将她和那些玩笑话抛到脑后。可秋厌没想到的是,小孩儿总爱争“最爱和谁玩”“谁是老大”,而为了“竞争”去赢取这些地位,他们总会想出千奇百怪的方法去哗众取宠,让自己变成中心。
某天夜里,她在屋内睡觉,忽听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秋厌本想去提醒他们夜深了,刚推开门,却听见有人道:“四岁入道算啥呀,我们有个师姐,七岁才洗骨呢!”
“真的假的?七岁,这年龄也太大了吧!”
“不止不止,她以前是乞丐,被长老捡回来的。你们不知道,我怀疑她脑子有点问题,在学堂不爱说话,先生提问也不回答,身边没个朋友,我们问她,她还阴恻恻瞪我们,可吓人了!”
“是谁呀?她这次来了么?”
“嘘!她就在这里,别让她听到了。”
……
再多的话,秋厌没听了,她将房门轻轻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夜。
平静地过完这六天,第七日,也就是大会结束他们即将返程之时,秋厌截下碧海扶桑的那几个人,用藤蔓将他们缠得近乎全身发紫,再将他们嘴巴堵住。扔进山洞前,她笑道:“大龄修士还是有好处的,比如说现在,我就算打死你们,你们也毫无还手之力。”
“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做完这一切,在那几人惊恐的注视下,秋厌拍拍手,打算走人,却在转身时,撞上了一把触感陌生的剑鞘。
剑鞘素白,刻着祥云纹样,剑首铸有鸾鸟双翼,镶嵌淡紫色明珠。隔着剑鞘,秋厌都能感到剑内蕴含的森然寒意,她顺着看去,看到剑主那张素净的脸,和他脸上覆着的白纱,一愣:这人是个瞎子?
秋厌试探着用藤蔓在他面前一晃,没反应。
注意到他着衡天派弟子服,以为他是来例行巡查,只是恰好路过。再加上那几人发不出动静,眼前这人也眼盲,秋厌便放松警惕,好声好气道:“道友,你挡路了。”
那人不动,也不言语。秋厌看他眼盲不和他计较,便要绕道走,刚抬脚,却又被他横剑拦住。
秋厌:“?”
她语气不善:“麻烦让让,我要回程了,不能耽搁。”
那剑君持剑的手不动,言简意赅:“放人。”
秋厌:“凭什么?”
二人无声对峙着,仿佛受他们影响,喧嚣不已的蝉鸣都停了下来,林间跳跃的蟋蟀也停止了动作,匍匐在花丛中,静静观看他们之间暗流涌动。
最后是一缕不识时务的微风吹过,秋厌眼睛被发丝轻扫,她恍然师父该等着急了,率先出手,一把推开他的剑。
原以为这盲眼剑君没什么实力,但几招过后,秋厌意识到此人修为在自己之上,便认真对付起来。二人打得难舍难分,红白身影缠斗难休。没多久,秋厌察觉自己隐隐有落下风的趋势,法术碰撞中,她余光瞟到身侧一潭池水,心一横,趁着换手的空隙,将被捆着的那几人扔进了池中。
他们手脚受束,池子又深,若是不及时拉住,很快便会沉下去,秋厌想:他不是要她放人么?她不信他会见死不救。
果然,剑君剑法一滞,急速转身去接他们。见计划得逞,秋厌嘴角一翘,就要离开,然而,转身瞬间,她感到背后有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往池水拉去。
扭头看,却是方才打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她裙侧的带子,已同那剑君的宫绦缠在了一起,而她正被带着,往池下倒去。
秋厌第一反应是打出风刃,想割断对面的宫绦。没想到宫绦不知是由什么材质制成,非但无恙,还骤然一缩,将衣带绑得更紧。
“扑通”巨响,水花四溅,秋厌和剑君连同碧海扶桑的一群人,全都变成了落汤鸡。
后来还是秋长老迟迟等不到人,禀报衡天派,又心急如焚亲自来找,才将他们从里边救出。秋厌回去后便被控诉残害同门,虽有秋弃言费力周旋,但她还是在戒律堂受六鞭,又关了半年禁闭。
若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秋厌将盲眼剑君视为仇人,这整件事中最严重的,莫过于那方池子。
池子名为“濯华”,若是受伤的修士浸泡其中,便能舒畅筋骨,得到疗愈。但若是身体康健完好之人进入,便会遭到反噬,境界连掉。
而秋厌掉了整整两阶。
要知道,洗骨入道之后,便有“四阶三境”,这两阶,是秋厌苦苦练了四年才达到的,且在掉阶之前,她离破镜只一步之遥,就算知晓那人境界更高掉得更多,但秋厌从不会怪罪自己,便将怨气一股脑盖到了那人头上: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她便不会受罚,更不会前功尽弃!
从戒律堂出来,在感知体内元气薄弱之后,秋厌先是将学堂里从前欺负过自己的人通通揪出来捉弄一顿,而后跑进霞谷闹了妖兽三天三夜,最后被秋弃言抓走,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他叫什么名字?”
“越枕微。”回忆中秋弃言的声线与现实中某道声音重合,肩侧被人轻触,秋厌回神,眼前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秋厌收拢思绪,拂开肩膀上那柄青色扇子,“诸虞?青丘不是还没到么,你从哪冒出来的?”
诸虞对着碧海那方怒了努嘴,有些不满:“我方才就下来了,那么大阵仗你都没注意?真是的,我偷溜到你身边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好,叫半天名字也不应,提一句你死对头的名字,倒是反应得挺快嘛。”
“……没听到。”秋厌面无表情道,“你要是说他变成废人了,我反应会更快。”
神游让人迟钝,她将思绪收回后,果然耳目都清明不少,甚至都能听到某个弟子别院里烧水下饺子的声音……不对,比饺子要大点重点。
秋厌抬眼看去,衡天派弟子已经离开了。而咤妖上,十来个穿着奇装异服头戴花草的修士,齐刷刷往碧海里跃,“通”“通”“通”,毫不在意风度章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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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在场人目瞪口呆。
秋厌评价道:“你们青丘出场方式真是独特。”
诸虞一哂,“一般一般,门风如此。不然我师祖们也不会异想天开,捣鼓出‘以药助修’的清流,再培养出我这个专研灵毒之术的异类不是?”
青丘栖守长洲,此洲地形多样,门派本部就驻扎于白冥雪山。由于常年严寒,弟子们不得不经常用药材补身,长洲灵草种类繁多,各种药材都试过,久而久之,他们便误打误撞发现了“以药助修”、帮助吸收元气的路子,也因此在各洲修士中名气大增,仅次于有神君驻守的玄黄陆衡天派。
青丘人主张来去自由、无拘无束,就连朝元盛会都不备旌旗和统一的弟子服,完全怎么舒服怎么来。秋厌身旁这位朋友诸虞,更是完全遵从此理念,甚至在学习“以药助修”的半路上转念易辙,开始研究起灵毒之术,试图把自己炼成一个毒人。
旁人甚至是青丘弟子都对这个怪胎避而远之,秋厌却和他一见如故,臭趣味相投,成了彼此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你们不是看不起衡天派那群只会诗书礼仪的人么?怎么今日来,还愿意用咤妖帮他们载船?”各大宗门的掌门都差不多齐了,他们忙着寒暄交流,秋厌没必要再在前门守着,祭礼在正午,左右这会儿无事,她便带着诸虞离开,引他四处转转。
诸虞“嗐”了一声,“你问我们那新掌门去,他忙着巴结玄黄陆,载他们一程算什么?他巴不得把自己赘给人家。”
秋厌是听说过青丘新换了个处事圆滑的掌门,玄黄陆位于天下正中,又有神君和衡天派这两个因素加持,其他门派多多少少会迁就些,以便洲与洲之间商品互通、修士交流,只是没想到,向来不羁的青丘也会如此。
诸虞叹道:“没办法啊,长洲近些年晴雨稳定四季分明的,不但灵草长得多,人也新生了不少,光靠‘以药助修’的噱头可不够,长洲作为唯一没有世家大族支撑的大洲,固步自封可不行。”
“只是苦了我啊,好歹也是前掌门徒弟,新掌门师弟,最近他越来越看不惯我了,动不动要关我紧闭。你不知道,我是花了多大功夫才来了这次朝元会!”
秋厌不走心安慰:“他嫉妒你年轻。”
“也是。唉,大人物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不聊这些了。”诸虞忽然收了扇子,看着秋厌,眼睛里发出不怀好意的精光,“秋厌,我听说昨日碧海扶桑有妖兽暴动,是传闻中……”
没等他说完,秋厌挑眉,右手成拳放在他身前,随后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那里躺着一只烽猊兽火羽,是昨夜秋厌拔下来的。
烽猊兽火羽有保暖作用,堪比行走的火炉。
诸虞险些跳起来,“秋厌,我爱死你了!我真不知道祖先们为什么要把门派修在雪山上,冷死个人了。你真是救了我大命!”
他甚至双手前伸做出了环抱姿势,被秋厌嫌弃拍开后也不生气,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火羽,揣进了衣襟,轻轻拍了拍,“秋厌赠羽暖三冬!恩人呐!”
秋厌:“不止三冬,我专门拔的尾羽,够你过五个冬天了。”
诸虞闻言,声量提高了好几个度,兴奋道:“秋厌,你跟我回青丘吧!我给你好吃好喝供起来!”
秋厌知他是在开玩笑,懒得理,一个“滚”字将他打发。
谈笑间,秋厌余光瞥到一抹橙色身影,下意识扭头,脸上笑容霎时僵住。
“嗯?你在看什么?怎么了?”察觉秋厌周遭气压骤降,诸虞顺着她目光看去,嘴角一耷拉,忽然语气急转直下,“我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