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前,有神为夺天帝之位,撞倒天柱,霎时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界神气倾泻而出,坠入地面,转为‘元气’。后虽有母神补天,但元气无法收回,被地上生灵吸收修炼,于是便有了‘妖’与‘兽’。
妖兽与人争夺地盘,人苦于体质弱小,被妖兽压制千余年。后有一大能出世,后人称他为‘神派来的使君’,也就是现如今神君的先祖。他打倒上古凶兽,在此兽栖息处发现一种青玉,质若琉璃,通透无瑕,命名‘苍玉’。大能发觉苍玉能感应元气,便将它炼化,融入己骨,称为‘洗骨入道’,凡骨受此净化,变为‘玉骨’,自此,人便拥有了使用天地元气,与妖兽对抗的能力。而为了能让天下百姓都摆脱妖兽烦扰,神君派得力手下十三人,分驻十一洲五海双岛一陆,这便是天下十三派雏身。”
堂内少年听得一愣一愣的,“喔”声连片。这时,有人举手询问,“天上的神气漏了多少下来呢?若是不够用了怎么办呢?”
堂上先生早料到会有此问,颇为得意地捋捋稀疏的胡须,煞有介事,“所以呀,为祈求古神庇佑、元气长盛,某位颇有智慧的先人提出以‘朝元’为主题,举办大会。朝元会三年一届,十三派所有掌门须携门生弟子同聚,跟随神君行祭祀问神之礼。”
又是一阵拖长了音调的“喔”声,堂下投来无数崇拜目光。
“原来如此!”“我听说今日就是朝元会了,真想去看看!”
课堂瞬间充斥了对朝元会的向往赞同之声,老先生满意地摇头晃脑一番,端起茶杯啜饮。
“嘁”,忽然,学堂上方传来声嗤笑,极短促,但包含着十足的不屑。老先生那口还含在嘴中的茶急速回流,直接呛进了喉咙。
那声音笑道:“人之于天地恰如蜉蝣,古神才懒得理。朝元会不过是某些人想出来,正大光明拉帮结派沽名钓誉的场合罢了。”
“咳咳、咳!”老先生甚至等不及顺气,直接拿起案上戒尺,一跃而起。
“柴先生,好久不见啊!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爱讲修界史。”秋厌坐在梁上,嬉皮笑脸。堂下众学生仰脸望她,眼中好奇之色难掩。
“你!”柴先生脸红得发紫,也不知是被呛得还是被秋厌气得,他左右看了下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戒尺的手都在发抖,“给我滚下来!”
秋厌:“那还是算了,我可知道您那只戒尺的威力——欸欸欸别激动嘛柴先生,我只是来提醒您时候不早,该动身了——唉,我下来就是了,您别动气。“
秋厌无奈地看着柴先生搬了凳子叠在书案上,虽然自己才气了他一道,但她也不想看老人家一把年纪了爬房梁抓人,怪心酸的。遂手一扬,轻轻落地。
刚站稳,秋厌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往旁边一弯腰,躲开了挥动戒尺带出的凌厉风刃。她“哎呀呀”叫着,庆幸还好自己来之前带了剑,双手掐诀,剑出鞘,载着她出了学堂。
她出现得突然,走得也风风火火,临了还不忘回头对在门口挥舞戒尺的柴先生道:“柴先生,祝词我放到您桌上啦,您的爱徒秋长老在玄坛等您!”
柴先生将袖一挥,冷哼一声,背手回了学堂。
满堂学子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他,有调皮少年漏出几声笑,柴先生将眼一瞪,“别听她胡说,误人子弟!今日先到这儿,散学!”
*
刚出学堂,秋厌眼中笑意散去,低头扫了眼手中庙符。
符上赫然刻着“岩谨”两个大字,笔画跳动,似在昭告:它的主人此刻性命无虞。
昨夜她回别院的路上,突然察觉留在吞风兽身上的结界有异。然而以最快速度赶回去时,却看到她用以遮挡的树叶不见,里边的吞风兽也不知所踪,余下一地狼藉。
地面的藤蔓碎成几截,按照痕迹来看,似乎是被外力所破坏。地面上还躺着几块沾染了血腥的鳞片,是吞风兽的,看得出来它经历了一番打斗与挣扎,而视泥地拖拽情况,它大概率成功逃脱了。
秋厌心中生疑,吞风兽的习性她再了解不过,若是口中尚有存粮,就算是被抓住,这些懒兽也愿意三四日睡在牢笼里。而吞了岩谨的那只才屯了大堆粮,能让它耗费如此大力气逃跑,必定是遇上了威胁性命的天敌或是……人。
若是后者,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作为特有物种,吞风兽数量不算稀少,但由于其某种特殊作用,碧海扶桑明令禁止捕杀此兽。
就连出猎这种旨在锻炼弟子对付妖兽能力的场合,门内也严格要求过:只准驱赶,不许动手伤害。
她当时还在周围树木上发现不少剑痕。这些剑痕上无术法残留,且深浅不一,歪七扭八,就算是她这种不修剑的也看得出,用剑的人大概不是什么高手。
除剑痕外,此处再无其它有用讯息。在密林搜了小半个时辰,无果。朝元会开始在即,师父还在等自己,左右岩谨暂且平安,秋厌只得压下繁杂思绪,将此事埋在心中,草草收拾现场后便离开,打算祭礼之后再做察探。
将岩谨的庙符放回包里,秋厌低头,发现自己已飞到了较武坪上空。
平日里她往往还未走近,便能听到术法碰撞和加油吆喝声,今日大家都跑去前门挤位置凑热闹了,较武坪少见地冷清下来。秋厌觉得无聊,正要收回目光,却见远处有群人支着把绣了三簇火苗的旌旗,遥遥走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橙色弟子服,一身短打,半臂外穿,潇洒利落,这不正是祖洲荧门的弟子?
看他们这架势,好像也是往前门方向去的。
秋厌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终于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人。那少年缀在最末尾,不同于前方有说有笑的同门,他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他本人似也没注意到这点,拖着步子,缩头缩脑,仿佛一阵突如其来的虫鸣都能将他吓跑。
秋厌眼角一弯,特意飞矮了些,想过去打个招呼。
“秋厌!岩谨在哪!”
忽然,有个公鸭嗓叫住她,秋厌转过身去,在看到来人的同时脸上笑容被疑惑替代,“不好意思,你是?”
而秋厌背在身后无人能看到的手,早已蓄力——她当然记得这张脸,正是那日一同辱骂她师父的人,岩谨的狐朋狗友。
“我,”狐朋狗友气势汹汹,“我是卢欢!”
秋厌移开目光,兴致缺缺,“不认识。”
卢欢一噎:“不认识我没关系,岩谨你总认识吧?我知道你们一起上过早课,说不认识我也不信!昨天晚上岩谨就不见了,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发庙符通讯也不回。我去他的住处找,发现他的家族令牌都落在了书案上,岩师弟素日从不离身的,定是出了事,快说,他在哪?”
秋厌看他半晌,慢吞吞道:“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他?万一他现在正躺某个地方睡大觉,抑或是不小心闯进霞谷,被妖兽抓去了呢。”
卢欢:“你真是——”他对秋厌的名声早有耳闻,虽没正面交锋过,但被这人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他莫名有些发怵,将未出口的几个不好听的字眼咽下去,指着她道,“冥顽不灵!不见阎王不落泪!”
“拿开,”秋厌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腕间藤蔓已探出了头,“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我。”
气氛剑拔弩张,这时,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卢欢,将二人距离稍稍分开些许。秋厌这才注意到,卢欢身旁站了个同穿着红衣弟子服的男修,眉目清朗,神清骨秀,衬得卢欢像颗煤球精。
秋厌没动:“大师兄。”
偃振玉看着她,眉心微蹙,“师妹,同门之间,勿要动手伤了和气。”
偃振玉是掌门座下弟子,秋厌同他没什么往来,只听闻此人温和没架子,办事妥帖修为又高,似乎颇得掌门青眼,已是大家心中默认的下一任掌门人选。秋厌不想同他交手闹出大动静,但也不想同卢欢“退一步海阔天空”,便任由藤蔓爬上肩头对卢欢虎视眈眈,说话的语气却带笑:“师兄看清楚了,我路过此处,可什么都没做。是这位……上来就说我害人,到底是谁伤了和气?”
有大师兄在旁,卢欢明显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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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气,他喊道:“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然而偃振玉闻言将他扯到一边,力气之大卢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郁闷地揉了揉手腕,抬眼却对上大师兄含警告之意的目光,不由一怔。
偃振玉:“师妹,勿要一错再错。”
秋厌:“我没错。朋友丢了自己去找长老贴寻人启事,我没空陪闲人掰扯。”
语毕,秋厌瞟一眼前方已经远去的橙衣人群,耐心告罄,纵剑而起,头也不回地朝前门去。
卢欢在原地气得跳脚,“这是你说的!你给我等着!”见偃振玉按着眉心颇为头疼的样子,他语气不忿,“师兄,我都跟你说了此人桀骜难驯,我给过她机会!”
*
白日高悬,流云成锦,碧海扶桑大门前,诸位掌门长老垂襟肃立。
他们身后弟子万千,一眼望去尽是五颜六色的弟子服。由于都想挤到前方观摩,各大门派弟子门生被迫走散,混在人堆里,惟余几面绣着宗门代表物的旌旗,在旗手的坚持下摇摇欲坠。
秋厌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才堪堪挤到前排。秋弃言原本还小心张望着,眼尖看到只从人群中冒出来的脑袋,她一伸手,把人拉了出来。
秋弃言:“叫你去请柴先生,柴先生都到了,你怎的还在后头?”
秋厌含糊道:“有东西落下了,回了趟别院。”
秋弃言怀疑地看她一眼,还欲说些什么,忽听天边传来一声悠悠凤鸣。在场所有人立即噤声,目光灼灼,齐齐落在了雾气后那只巨型云朵上。
云朵通身显现淡粉色,其下坠着层层裙裾般的触手,缓慢地朝外推动着。一叶横霄舟出现在云朵边缘,流雾倾泻而下,如瀑布般,将它送下,“扑通”“扑通”,一只只舟浮在了碧海上方。
直到缀有三足金乌的白色旗子从船上缓缓升起,衡天派掌门自舟中走出,众人才忽然记起自己会呼吸似的,猛吸一口气,再度喧哗起来。
“不愧是衡天派,真气派!”
“神君呢?怎么是姬掌门先出来了?”
“慌什么,不是还有三个洲没来嘛。”
“可这云不是长洲青丘的咤妖么?怎么不见他们人?”
十三派已齐十派,还剩下长洲青丘、流洲阿着阁、凤麟洲神农宗迟迟不肯现身,就连寻常和衡天派一同出场的神君也没见人影,不免惹人疑惑。
“说来也奇,这衡天派,怎么肯先于他洲出场啦?”
“神君长居玄黄陆,没道理不和他们一起来呀。”
周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秋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小声道,“无净剑君出来了。”后有声音紧接着,“真帅呀!”
秋厌面无表情,冷冷朝前方斜去一眼。
姬掌门身侧,越枕微负剑而立,气质湛然,渊渟岳峙。就算是衡天派那身古板的纯白长半臂衫,都被他衬成了鸿衣羽裳。
生得一副神仙骨、玉净颜也就罢了,偏偏此人生为名门世胄,还使得一套天下无双的剑法。无论何人见了他,必先感叹一句“完美仙君”,但紧接着,必然会扼腕叹息“可惜生来眼盲,只能以白纱覆眼”。
秋厌目光在他覆眼白纱处停顿一瞬,随即往上,绕着他用玉冠束得端正的头发转一圈,极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万年不变一个发型,谁知道他洗不洗头。”
声音不大,秋弃言被逗笑了,“衡天派直系弟子不都是如此装扮么?你怎的偏偏就看不惯越枕微?”
“他长得太高,碍眼。”秋厌随口道。
也不知道那越枕微是不是长了顺风耳,她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他的头往这边偏了偏,但很快就又转回去。
秋厌恶劣地想:他最好是听到,然后主动找事,这样她便能正大光明将他就地正法。
不能和人打架,她就在脑中想象把人丢进碧海的画面。如此重复几十遍后,秋厌心情舒畅许多,迎着海风,望着清粼粼的海水,她甚至愿意短暂忆起,自己第一次和越枕微见面,也就是结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