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容侧目,有些讶异。
在大祁活了十八载,她相识的人中,极少有男子愿意在女儿家事上花心思。
原来除了她的哥哥们,其他哥哥也会帮妹妹扎小辫啊。
这个金谷一副柔弱不能自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公子哥模样,她还以为金谷跟其他男子一样,不屑也懒得跟姊妹女眷亲近呢。
今日看来,是她狭隘,以貌取人了。
“你啊,都多大人了,还成日逗弄人。”
“幸亏有金谷公子在,不然我看你怎么哄好虎妞。”
闻声赶来的颜圆,无奈叹气。
颜圆塞了一块肉干进虎妞手里,虎妞咧着嘴,昂着下巴,跟其他小崽子们炫耀去了。
“跟小娃娃玩闹,就是要趁早,待他们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霍长容梗着脖子,毫不心虚。
她下次还敢。
“真拿你没办法。”
“擦擦,都出汗了。”
拿出帕子,颜圆轻柔帮着霍长容擦掉额头上的汗。
“嘿嘿,还是你心疼我。”
颜圆只到霍长容心口高,怕颜圆累着,霍长容弯下腰,享受着好友帮自己擦汗。
“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先吃点糕点垫垫,村长他们安排人准备夕食了。”
喂了一块芋头糕进霍长容嘴里,颜圆又接着帮人擦汗。
霍长容嘻嘻哈哈两口咽下了。
“天晚了,我安排人带你们去歇息。”
“记住恶人村恶狗多,不想被咬,晚上少出门。”
瞥了一眼裴卿礼,还有躲在门口看戏的傅之珩,霍长容手一挥,利索安排好一切。
跟着恶人村的村民来到一间屋子,傅之珩嘴角耷拉。
“这什么破地方,窗纸泛黄便罢了,被子还打补丁,床榻也很硬。从小到大,我就没睡过这么寒酸的屋子。”
傅之珩不敢大声责骂,只能小声嘟囔抱怨。
“若不然,你去荒郊野外歇息?破庙的菩萨佛祖会保佑你的。”
裴卿礼不理会嘴碎的傅之珩,用院中的井水冲洗之后,舒服躺在床榻上闭目歇息。
“我就说说而已。”
傅之珩扁嘴。
架不住一天奔波,学着裴卿礼的模样,让随从打了水洗漱。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我瞧着那个颜小姐,虽长得白净,但憨憨胖胖,一身的肥膘,哪里有美人风韵?”
“偏偏丧彪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作呕。依我看,这恶霸配肥妞,天生一对。”
躺在板硬的床榻上,傅之珩翻来覆去睡不着,拉扯着裴卿礼说话。
“慎言,莫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昏昏欲睡的裴卿礼随手扯了一个竹枕,塞到傅之珩怀中。
妄议他人,非君子所为。
虽说他们是纨绔,但也不可当嘴碎的纨绔。
吃相难看。
“他们都当着旁人的面卿卿我我,自己不检点,还不让我说啊。”
傅之珩抱着散发竹子清香的枕头,低喃几句之后,竟慢慢睡着了。
甚至还打起了鼾。
傅之珩的话,在裴卿礼耳朵嗡嗡响,这回轮到裴卿礼睡不着了。
据他所知,丧彪此番去京城,明面上是为了护送颜小姐探亲,实则是相看。
虽说他跟丧彪相处时日不长,但看得出来,丧彪对女子守礼得很。
丧彪虽贪财,可深谙男女授受不亲之礼,不曾出言轻薄,更不曾对女子动手动脚欲行不轨。
可丧彪唯独对那个颜小姐……
擦汗、喂食,举止过于亲密了些。
着实不妥啊。
裴卿礼翻了个身,眉头越拧越紧。
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明知不可为还不避嫌,难道……
丧彪是女儿身?!
黑暗中,裴卿礼惊从床榻起。
可丧彪身高七尺有余,虽才到他肩膀,但也比寻常男子高。
且丧彪不擦口脂,不穿耳孔,不涂蔻丹。
就连走路,也跟男子无异。
这样的丧彪,真的是女子吗?
“咕咕咕……”
“呱呱呱……”
屋外传来子规啼叫,夹杂着蛙叫,裴卿礼转辗反侧,愈发睡不着了。
掀开被子,裴卿礼干脆起身出房门,消失在黑夜中。
一个时辰之后,裴卿礼才疲倦回来。
咚咚咚——
翌日清晨,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位公子,村长让我给二位送朝食来了。”
吱——
裴卿礼压下困意,给来人开了门。
“劳烦小兄弟了。”
看着不到自己腰高的小铁锤拎着一个竹篮,熟练分发碗筷,裴卿礼困意消散,饶有兴致跟人闲话家常。
饿了一天的傅之珩,就着木汤匙吃了一口稀粥,粥才入口,傅之珩就苦着脸吐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猪食都不过如此!”
傅之珩气得连碗带粥丢在地上,甚至还把装着小菜的竹篮一并踢翻了。
粥水撒地,篮中的酸竹笋、咸萝卜沾满了尘土,小铁锤心疼坏了。
“你这人怎不识好歹!居然糟蹋粮食!”
“我要告诉少东家,你这个坏蛋,我们恶人村不欢迎你!”
铁锤跺脚,扭头就去告状。
“不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粥而已,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嘛。公子我有的是银子,我就不信了,有钱还不能让鬼推磨!”
看到铁锤离开去告状,傅之珩依然嘴硬,可却下意识缩着脖子,手紧紧捏着荷包,手心也开始冒汗。
“在你眼中,这或许只是一碗粥,但在他们眼中,这是金贵的粮食,是可以救命的宝贝。”
“哪怕是一粒米,都不能浪费糟蹋。”
裴卿礼冷眉沉声。
他昨夜“夜访”恶人村,发现村中大多是些老人、妇孺,还有一些身残的退卒。
村里靠着种田谋生,闲暇之余还会就地取材,用竹子编织小玩意儿换些针头线脑。
丧彪的镖局,每次路过恶人村,都会带些稻米、果肉、布匹,发放给村民。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丧彪甚至还在村中建学堂,请夫子给娃娃上授课。
丧彪得的那些银两,五之有一花在了这个恶人村。
明明是贪财之人,可偏偏行的却是义举。
裴卿礼看着不远处,蹲在树下跟虎妞还有其他娃娃喝粥吃咸萝卜酸笋的人,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丧彪真如同他猜测的那般,是女儿身……
他,自愧不如。
“岂有此理!”
“太过分了!”
“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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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那一声声充斥着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裴卿礼的种种猜测。
等裴卿礼再眨眼时,看到的就是铁锤一顿“指手画脚”,刚刚还在嘻嘻哈哈喝粥的人,一个个拎着拳头,迎面快步走来。
裴卿礼数了数,一大六小。
给了傅之珩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裴卿礼识趣挪到一旁,把在屋内忐忑不安的傅之珩暴露在众人面前。
“你把粥泼在地上,还说这是猪食?”
霍长容拳头咔咔响,铁着脸,阴仄仄看着傅之珩。
“误会,都是误会。”
傅之珩吓得咽了咽口水,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误会?呵。”
“铁锤亲眼所见,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霍长容面无表情后退两步,把位置让出来。
“孩儿们,好好教教银田公子,让他知道糟蹋粮食的下场!”
霍长容手一挥,六个小孩拎着拳头就将傅之珩包围。
“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糟蹋粮食了。”
“小祖宗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说这是猪食了。”
“是我嘴臭,我赔银子还不成吗?”
……
整个屋子,充斥着傅之珩的哀嚎。
听到“银子”二字,霍长容耳朵抖了抖。
眼睛滴溜溜一转,霍长容轻咳两声。
“咳咳,孩儿们,既然他知错了,暂且饶了他这一回。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咱们还是要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若他下次再犯,咱们决不轻饶。”
从小孩堆中把傅之珩捞出来,霍长容眼睛黏在傅之珩腰间的荷包上。
这纨绔公子哥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个荷包?
眼看着天越来越热了,且一路舟车劳顿,身上带那么多荷包怪累的。
她就不一样了。
她皮糙肉厚,不怕累。
霍长容决定好了,这一路,她会替银田公子好好“保管”荷包的。
她苦点累点无妨,就是见不得旁人受累。
“我们都听少东家的。”
铁锤几人意犹未尽收手收脚,簇拥着霍长容离开。
得以解脱,傅之珩大口大口喘气。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哼,那个丧彪蛮横霸道,跟丧彪凑一起的小兔崽子也一个个粗鲁不堪。”
挨骂挨打,还赔了银钱,傅之珩忿忿不平。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傅之珩哪怕再怨恨,也不敢高声呵斥恶人村,满腹的委屈只敢说给裴卿礼听。
裴卿礼倚靠在门边,耳朵听着傅之珩的抱怨,但脑子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刚趁着混乱,他一直留意着丧彪。
他看得清楚,丧彪跟他一样,脖子上亦有高结。
如此看来,丧彪应是男儿。
可……
裴卿礼还是觉得不对劲。
抬脚,裴卿礼就往外走。
既然丧彪身上还存在种种疑点,那就从丧彪身边之人入手。
“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啊?”
傅之珩絮絮叨叨抱怨了一盏茶,嘴巴都干了,还是没停下来。
眼看着裴卿礼走远,傅之珩不敢一个人待着,遂跟了上去。
“找铁锤玩陀螺。”
留下一句话,裴卿礼大步朝村口的大树走去。
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