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
渔歌关上房门，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林域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单人病房内，监护仪不断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林域艰难吞咽了一下口水。
“还活着吗？”渔歌走到病床边上，垂眼问他。
林域的声音像是从声带里硬挤出来的一样，“活——着——”
渔歌点点头，“那个和你一起送来的人是你室友？伤的比你轻多了，在隔壁睡觉。”
她把林域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那目光看得林域毛骨悚然。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忍下去。”
林域张了张嘴巴，“你、你都知道了？”
渔歌挑挑眉，不置可否。
那些痕迹她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域沉默了。还亏得他平日里遮遮掩掩，说那些青紫是不小心摔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伪装得太好，没想到渔歌早就一眼看穿，他不主动说，她便也不问。
像是瞧出了林域心里所想，渔歌唇角浅勾，直白道：“这么长时间了，我以为你会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要去中心区不假，你目前对我最大的价值就是你三区的出身，你了解中心区，认识一些人也清楚一些规则。”
“但这些都没有到达不可替代的程度。”
林域愣了一下。
渔歌语气像谈论天气那样随意，说出口的话也直白。
好像有什么一直被他忽视的东西就这样被直截了当地搬到了他面前。
不知为何，林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晚在十三区黑街会所的情景。
渔歌不是什么好人他一直都知道，敲诈、勒索、欺骗、威胁…他什么没见识过。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渔歌那样，外表看似天真皎洁，实则内里冷血凉薄，腐败之地开出的花朵，纵使花瓣清丽，也是汲取着污浊与罪恶绽放的。
那晚，蹲在桌子边的一群人涕泪横流地求饶，是渔歌让他拿起匕首，那是林域第一次杀人。
林域还记得渔歌那晚的话，她说，无用的人还留着做什么呢？
渔歌说他最大的价值是他三区的出身，明明林域自己也明白这一点，那他刚刚是在想什么？为什么中间那条界线慢慢被模糊掉了？
渔歌的声音拉回了林域的思绪，“我承诺你的事情依然作数，会带你回中心区。”
林域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如梦方醒般开始思考回到中心区之后呢？就算重新回到林家，他又该怎么做？
他之前只知道要救出母亲，报复林家人，那股恨意支撑他走到现在。但仔细想想，凭他的实力，这几乎是痴人说梦，林域陡然惊觉到这一点。
他瘫在病床上呆呆看着天花板，绷带缠绕下，尖锐的疼痛如附骨之疽。
回到中心区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渔歌不会再与他同行，他林域一人，面对的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林家，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能扳倒林家？
拿自己这副孱弱的身躯，和钻牛角的无知吗？
从十三区到九区，一直以来，直面锋芒、摆平一切的，从来都不是他林域，他只是跟在渔歌后面，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尽管这样，随便一个人的出现就能轻易打倒林域，让他像现在这样无力动弹，而他不羞愧于自己的弱小，反而对渔歌产生了一丝类似于埋怨的委屈情绪。
渔歌静静观赏着对方脸上跌宕起伏如坐过山车般不停变换的神情，最后定格在他紧闭着的、细看之下仍在不停颤动的眼皮上，渔歌好心提醒：“你最好冷静一点，旁边这个仪器快要报警了。”
“......”
风吹起窗帘的一角，医务室的窗户没关严，有什么声音被送了进来。
渔歌的视线从装死的林域脸上划过，站起身走到窗边，简单往外扫了几眼，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戴明杰。
他似乎和什么人在争执。
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渔歌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之后，海伦和渔歌走在回去的路上，海伦给她介绍下午课上教官说的事情。
斯迦那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但每个月会有一天外出假期，由学员们自行支配，可以留在宿舍休息，也可以去校外放松。
明天就是一月一次的可出校的机会，海伦问渔歌明天的打算。
海伦说大家平时都会去九区的交易星逛一下，或是回去陪陪家里人。
渔歌在心底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日子了，她问海伦：“我明天想去交易星逛逛，海伦你要和我一起吗？”
“好。”
渔歌想起了某个倒霉蛋，“介意多一个人吗？”
海伦：“你的朋友吗？可以。”
-
九区的交易星很繁荣，除了斯迦那军校的学员，还有其他星区的人慕名而来。大街上，斯迦那深蓝色的制服无疑是一张行走的烫金名片，惹得过路人无一不露出艳羡的目光。
虽说以往的交易星也是人头攒动，但每个月的今天，却与往常都不同，一眼望过去，能明显地看到许多唇红齿白、朝气蓬勃的面孔，都是趁着这难得的假期出来放风，个个脸上洋溢着青春与意气，呼朋引伴地在个个摊位窜来窜去。
林域好奇地问：“穿白色制服的是哪个学校的，我好像看到他们之中有人在偷偷瞪我们。”
他身上的绷带全拆完了，现在蹦蹦跳跳的也都没有任何问题。
自从上一次在医务室谈话后，林域像是想通了什么，沉寂了一天后就主动找上了渔歌，一脸认真地和她说什么别想丢下他的话，搞得渔歌满头黑线。
海伦站在渔歌左边，她先是看了两眼渔歌右边的林域，然后才淡淡开口道：“你说的应该是里安军校的制服，里安军校在八区，一直是我们学院的竞争对手。”
林域恍然大悟，“难怪，那我刚刚应该没看错。”
渔歌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淡淡收回视线。
“走了。”
海伦和林域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渔歌身边。
街道两边有高耸入云的商厦，也有全息投影的流动摊位，商品从最新款的终端设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小食饮品，琳琅满目。
渔歌在一个摊点前停下来，买了三杯不知道是什么果子榨的果汁，递给海伦他们。
几人手里拿着果汁，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边走边逛，很好地融入了周边的人群。
走着走着，渔歌发现有很多人再往同一个地方聚集，脸上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不远处，人群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且还有不断扩大的趋势。
“好！”
“不愧是里安军校的学生！”
阵阵喝彩声从中传来，渔歌几人走近，林域扬起脑袋往里不停张望。
最外围的人率先注意到了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几人身上深蓝色的制服，没忍住发出惊呼：“哎哟我去，是斯迦那的学生！”
他音量不小，夹在一众喝彩声里显得有几分突兀。
听见声音的人纷纷侧头回望过来，看见后不由得瞪大眼睛，有人小声感叹：“这下是真的龙虎相逢了。”
人群自发地给渔歌三人让开了一条路。
最里面是三间半封闭的金属射击舱，透明的舱门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每一间舱内都侧身站着一个身着白色制服的学员，左手平托枪管，枪托紧贴在肩窝，脊背挺直，目光如炬。
全息靶标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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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只有拳头大小，林域连上面的红色区域都难以看清。
围观的路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甚至有人捂住了嘴，生怕惊扰到了对方。
任由外人如何紧张，舱内的三人丝毫不受干扰，连表情都没变，全神贯注地看着瞄准镜。
“砰——！”
一声枪响，三个人同时扣动扳机。
渔歌挑眉。
短暂寂静过后，射击舱最前方传来一阵清亮通透的提示音，三颗子弹，全都正中靶心！
舱门内，虚拟的彩带不断飘落下来，是胜利结算的画面。
“好！”
人群再次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鼓掌喝彩声。
三人的姿势是同出一辙的干脆、连贯，连收枪的动作都做得相当有观赏性。
海伦看着倒没有太大的反应，这种表演式的射击，是给外行人看的。
射击舱门口还站着几个年轻人，看身上制服也是里安军校的学生，应是那三人的同伴。
舱门打开，几个人凑在一起笑着说话，其中一人给同伴们说了几句后，下巴朝着渔歌这边的方向示意般扬了扬，紧接着其他几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拥挤的人群是呈包围状的，大家激动得脸颊泛红，眼底全是钦佩与憧憬，明显还未从刚刚的场景中回神。
这就显得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和他们遥遥相对的渔歌三人，反应格外平淡。
林域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想要自己看起来更加高冷一点，不拉低整个队伍的气质。
渔歌弯起眼睛，礼貌性地和对面打了个招呼。
里安军校的几人当中，有一个个子稍矮的男生，见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渔歌脸上的笑更浓郁了几分。
“这样很没礼貌，亚尔曼。”
站在几人最中间的一个男生皱眉，第一时间制止了说话的队员，对着渔歌的方向歉意颔首。
亚尔曼见自己的队长向着外人说话，心里有些委屈，但也知道自己失言，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了。
另外的队员见状，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们好，我是诺，这是我的队员，我们来自里安军校。”
几人朝着渔歌他们走近，为首的正是刚刚斥责过队员的人，他在渔歌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
渔歌同样伸出手，和他虚握了两下，“我是渔歌。”
海伦和林域都和对方带过来了人互相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希望刚刚亚尔曼的口无遮拦没有冒犯到你们。”
渔歌视线下移，看向他背后，被点到名的男生有些别扭地走出来，含糊且小声道：“对不起。”
“好好道歉，亚尔曼。”诺的声音沉了沉。
亚尔曼意识到队长是真的生气了，他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措。
八区和九区的关系一向紧张，在各个方面都暗自较劲，势同水火。虽说没有彻底宣战，但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两个军校的学生也都是彼此看对方不顺眼，遇见了就是针尖对麦芒。
比起那些对所属军校集体荣誉感特别强烈的人，他的反应已经算是很轻的了。
一旁的同伴见状赶紧偷偷用胳膊碰了一下亚尔曼，亚尔曼重新垂下脑袋，整个人像被雨水打蔫的叶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你们坏话的。”
海伦侧目，看了一眼诺的方向，心底微微讶异。
渔歌其实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三人之中也就渔歌听清了那句嘀咕的内容，比起这个，对方的反应反而更能引起她的兴趣。
她嘴角勾起一缕笑，缓缓抬起一只手，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轻飘飘地放在了亚尔曼的头上，装模做样地揉了揉。
“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