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个头似同龄人矮许多,“他”身形单薄,容貌昳丽,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宛如宝石般明亮纯净,让秋路遥一瞬间想到盈满阳光的草地。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秀发妥帖地耷拉在脑袋上,显得乖巧又柔顺。

    秋路遥失神片刻,但也仅仅是片刻,便立刻收回视线,转身将头盔放至旁边的空桌上,话也不说地打量起自己的地盘。

    京院宿舍是二人间,杏园住的都是男生。

    宿舍内并未采用上床下桌的形式,两张床平放在左右墙边,床尾挨着书桌。

    矮小少年对面的床铺自然是秋路遥的,在他来之前已经被整整齐齐地铺好,床帘、蚊帐、被套早已装上,同他家里的床上用品是同一种风格。

    书桌上已经摆好了他所熟悉的用具,甚至还放上了某张令人不快的家庭合照。

    准备得倒是挺好,像是笃定他不会去校外租房,于是提前为他收拾好了宿舍床位,除了监控头与录音笔外什么都安排上了。

    这种被揣度到想法的感觉,令人作呕。

    秋路遥烦躁地抹了把额头,“啧”了一声,打开衣柜。

    全是他自己的衣服,像是早就料到如果给他放新买的衣服,他一定不会穿。

    秋路遥费了很大功夫才摒弃将这些衣服丢掉的念头,毕竟衣服无罪,他不想浪费资源。

    只是心情无比烦躁。

    一旁的贺初昭将这位自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室友的系列行为收入眼内,犹豫着是否要同他搭话。

    她扭过头,望着眼前的书本,不自然地捻住笔杆。

    她稍稍低头,努力掩藏自己两颊的绯红。

    自打以这幅少年打扮进入京城起,她便一直战战兢兢,害怕被人发现。

    作为一个常年在深宅里当女仆、几乎没与男生交流过的妹子,她对这个据说热衷于冲突与暴力、性情火爆蛮横的性别一直心怀恐惧。

    如今,她最担忧的事终于到来——

    和一个活生生的男生成为未来三年朝夕相处的室友!

    听着房间另一侧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忍不住并拢双腿,像小松鼠般将头低到桌沿。

    脸颊越来越烫。

    方才宿舍没人时,她还一直在心里祈祷:希望舍友是个好人,最好是个透明人,能直接无视她。

    结果还没祈祷多久,门就被人打开,毫不掩饰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差点让她惊叫。

    更加令人慌张的是,气息的来源者拥有一张任何人看了都找不出瑕疵的俊俏脸庞——鼻梁高挺,肌肤如玉般清透,眼眸若黑曜石般漆黑,目光却锋利似刃。

    那时,他抿着唇,与她对上的视线里尽是冷漠,像是下一秒就要跑过来掐住她脖子丢到窗外——

    以贺初昭对于男生的极端刻板印象,她完全觉得室友会干出这种事。

    “……”

    耳边传来收拾东西的杂音,贺初昭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是有必要主动去和室友问个好。

    不过也只是问个好而已,若是要让她同他展开深入交流,那还不如把她扔下去好!

    她捏紧拳头,为自己鼓足勇气,用尽毕生胆量,坚定地转过头去:“你好,我是——呀啊啊啊啊啊!”

    转头的瞬间,少年白花花的上半身如猛兽般闯进了她的视野!

    即使只有短短一刹那,她那超强的观察力与记忆便能将那健康有力的薄肌与隐隐若现的某些东西印入脑海……

    “嘭!”

    沉浸在内心活动中的秋路遥被突然的惊叫吓了一跳,后背直接撞上旁边的板凳,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叫什么!”

    他恶狠狠地抬起头,却见那叫声来源早已像刺猬般蜷缩在椅子上,面朝墙壁,用窗帘将自己脑袋蒙住,背对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物,只能遁入黑暗中逃避现实。

    秋路遥反应过来,气上心头:“躲什么躲,你不是男生吗,在那瞎叫唤!”

    气得他背部被撞的地方都一抽一抽的。

    然而那只刺猬却仍不敢从窗帘里出来,声线紧张得颤抖:“你……你穿、穿好衣服了吗?”

    听到这个回答,秋路遥一愣,怒极反笑。

    这傻叉非但不跟他道歉,还问他衣服穿好没有,岂有此理,仿佛他是爱暴露的变态一样???

    这辈子只有他气人的份,从没有别人气他的份!

    气愤之下,秋路遥干脆大踏步地走向那只刺猬。

    他本想一巴掌呼到对方背上,却见此人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竟相当瘦弱,能清晰看到小臂尺骨轮廓与交错的血管。

    他迟疑了一瞬,怕把人直接打死了,干脆换了种方式,抓住对方的后领,将她拎到自己正面。

    贺初昭只觉头顶的窗帘布被掀开,她下意识往上看,入目即是异常清晰的少年半果身体,以及一张正在俯视她的、美得惊人的脸。

    美人即使生气也足以惊艳岁月。

    贺初昭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秋路遥见她直接呆了,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皱眉不耐道:“我说你,躲什么——”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刺猬像是在极端恐惧中爆发了般,突然手脚并用地胡乱拍打挣脱,惊恐万状地闭眼大叫:

    “呜哇哇哇啊!你快——你快穿上衣服啊!”

    她在惊慌之中拍出的降龙十八掌悉数落在了秋路遥的胸膛与腹肌上。

    尽管贺初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打什么,但秋路遥却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片肌肉都被结结实实地揩了一遍油。

    甚至,连有些过分的地方也——

    秋路遥顿时面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直接将乱打人的刺猬丢到地上,以平生所未有的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怒气冲冲地转身冲向房门。

    “哒、哒、哒、哒!”

    他用力地将门打开,又重重地关上!

    “嘭!”

    巨大的关门声所带来的振动与冲击唤醒了恐慌状态的贺初昭,她惊醒过来,不住地哈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瘫坐在地。

    “哈、哈——”

    她望向面前空空的过道,喘息个不停,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软软地倚着座椅。

    男生,真是太、太可怕了。

    .

    夜晚,校外商业街的烧烤摊,某桌的几个女生偷偷地往旁边桌两个男生身上瞟。

    她们兴奋地偷偷交流。

    “好帅啊好帅啊,该不会也是京院的学生?”

    “有谁敢去要联系方式?”

    “我不敢诶,能不能去表白墙上捞捞。”

    几人说话声音很小,并未被正在用吸管戳杯底珍珠的元星渊听到。

    听完友人对室友的痛斥后,元星渊“噗”地笑出声:“听上去你的新室友跟电视剧里第一次跟男生说话的女生一样,未免过于害羞了。”

    秋路遥紧皱眉头:“换个衣服都能吱哇乱叫,搞得我都不想回宿舍。”

    “那就出去租房呗,或者回你自己的那套住。”

    “不,出去住的话那老东西就知道我的行踪了,信不信等我第二天回去,屋里的监控能比考场还多。”

    “都多大了,还把你看管得这么严……”

    秋路遥仰头将雪顶可乐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黑漆漆的眼珠里跳动着怒火:

    “要是她再那样瞎叫……瞎摸!我就去换宿舍——要不把你那屋换给我,你不是不住校?”

    “唔,我倒是没问题,”元星渊晃了晃头,“只要你能忍受跟臭烘烘的脏东西住一屋就好,我今天中午回去放我那些占卜用具,结果看到地上全是垃圾。”

    “饮料瓶零食袋也就算了,还有指甲、虫虫尸体,连我都吓跑了,男生宿舍太容易碰到这样的了,你能接受?”

    秋路遥想到那个场景,一阵恶寒:“那我就把他打一顿。”

    元星渊好奇:“你咋不把你那怪叫室友打一顿?”

    “我哪敢打她,”秋路遥撇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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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你不知道她那模样,全身瘦得跟皮包骨一样,我怕一拳下去就要跪着求她别死,到时候讹我个几百万怎么办?”

    “你又不缺几百万。”

    “那也不能拱手让人。”

    元星渊笑了笑,忽然掐指一算,唔了一声:“哎呀完蛋了,我算了算,你那怪室友会在未来三年对你人生产生重大影响,要不还是赶紧换了吧。”

    秋路遥嗤笑:“别把你那点神棍功夫使我身上。”

    “不信就算咯。”

    一顿晚餐在抱怨与吐槽中结束,元星渊起身去付钱。

    趁着这个空隙,旁边一桌蠢蠢欲动的女生终于找准时机出动。

    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过来,凑到秋路遥面前。

    秋路遥听到脚步声,倏地抬起头,夜色中的冷淡面容更为他增添不羁的气质。

    打头的人与他一对上视线,心就紧张得打鼓。

    但本就来都来了的道理,她打起精神,小心地询问:“请问,我能不能……”

    秋路遥抬起一只手,做出阻拦的动作,仿若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能,请回吧。”

    前来要联系方式的一组人马像是被瞬间冻住,失落地退去。

    结账归来的元星渊刚好见到这个场面,感慨:“你是不是喷了什么变肥美的引诱药剂,我但凡一走就会有饿狼扑食。”

    秋路遥偏了偏头:“滚蛋。”

    .

    来到学校的第一个夜晚,有人享受了一顿烧烤,有人却只在食堂简单吃了顿饭后就赶回宿舍。

    七点钟整,贺初昭小心翼翼地打开会议链接,紧张地趴在桌上,鞋跟像在跳舞般转悠。

    当会议接通后,她立刻直起身子,有些怯怯地盯着屏幕对面的人,小声问候:“家主,晚上好……”

    十五六岁的年纪,性格与价值观早已成型,即使是两个月的突击培训也难以改变一个青少年的固有气质。

    本性温润又胆小的贺初昭能够坐直身子主动与家主打招呼,已经算是来之不易的进步。

    虽然知道这点,但董家家主还是颇为不满:“你看看你,哪里有点大少爷的样子,别人只需要几眼就能看穿你不是男生。”

    “你不是喜欢读书吗,要是被人发现了你的身份,你这辈子也别想进这种地方念书了!”

    贺初昭瑟缩了一下。

    但她知道,家主虽然话不好听,道理却是真的。

    虽然是替别人拿文凭,但这确实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全部满分的成绩完成京院去年入学题后,她便与董家签订了协议。

    她女扮男装,以“董玥煌”的身份完成三年课业,考入顶级学府,再通过一场车祸假象让“整容后”的董玥煌接回自己的身份,从此她便可以获得一大笔钱作为奖励,改头换面获得自由。

    董家将她母亲安置在旗下医院内,既将母亲作为要挟她的人质,同时也承诺会包揽医治母亲的费用。

    贺初昭只要在这里学到了东西,再花点时间参加大学自招考试,从此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无论对于董家还是她,这都是一项风险极大的双赢合作。

    凭借贺初昭的脑子,在这里斩获优异成绩、考上顶尖大学不成问题,唯独难就难在冒用身份这件事。

    虽然在能力上比绝大部分人都突出,但在性子上,她实在是软弱无比、胆小可欺,如何去扮演一个骄纵嚣张的大少爷?

    暑假天日复一日的练习稍微让这个小女仆胆子大了些,但还远远不够。

    京院不是董家手能够得到的地方,安排的保镖也统统被拦截,他们只能通过每周的会议定期检查贺初昭的状况,

    被责骂一通后,贺初昭乖乖述说了她今日到校后的系列行动,但提到自己室友时,她稍微有些卡壳,只是说对方是个样貌极好、脾气火爆之人,隐去了她不小心看到对方换衣服的场景。

    她不习惯说谎,面色微微红润,不过因为她平时也是如此,家主并没有注意到少女异样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