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却又寂静的房间里,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像是对主人的惊扰。
小小的贺初昭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像是万众瞩目的舞台演员,四面八方的目光宛若聚光灯般审视着她身体的每一处。
这位“小演员”显然并不敬业,那张营养不良还带了些雀斑的脸上写满了胆怯与紧张。
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畏惧,冰冷的手指拧住围裙、不住地颤抖。
她穿着皱巴巴的女佣服,一看便是被不少人轮流穿过的旧衣裳。
尽管如此,她也对这件来之不易的衣服十分珍惜,反复穿穿洗洗,袖口都搓得发白。
外表上的细节告诉所有人,她不过是这座宫殿般的别墅里最微不足道的小女仆,随便来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若不是女仆长可怜她那得了重病、需要药钱的母亲,否则绝对不会让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家伙进入宅子。
此刻,董家家主像皇帝般高高在上地坐在镶金座椅上,视线如刀刃般在贺初昭身上来回切割。
小女仆抖得更严重了,像是得了急性病,嘴唇都在发白。
她是这样一个懦弱、可怜而又看似一无是处的孩子——
家主一言不发地抿紧唇,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几张试卷。
每张试卷上都写满了稚嫩的小字,像是清晨扇动翅膀的小鸟般灵巧动人。
所有作答都写得工工整整、行云流水,毫无任何瑕疵,连涂黑删除的痕迹都很少出现。
这些答案完美的试卷,自然也有完美的分数。
——全部满分。
家主沉默地收紧手指,脚尖习惯性地拍击地板。
最初,董家家主在得知被自己宠坏了的独生子竟然找了家里的小女仆替他完成作业与测验时,他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让软弱愚蠢的小女仆替自己考试,简直不知羞耻、胆大妄为,令家族蒙羞!
他狠狠说教了一番儿子,正准备开除那个小女仆时,却突然收到学校打来的电话。
他那向来疯疯癫癫爱自由、拒绝接受教育的混账儿子,因连续两个月斩获小考第一名,进步颇大,班主任特邀他前去分享经验,交流如何让一个笨小孩一夜之间变成天才。
董家家主知道,他儿子上的是全省最好的贵族中学,学校里挤满了各个家族从小培养的精英继承们,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混蛋儿子在这些天之骄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痴。
他还知道,自己家里那个渺小得宛如尘埃的小女仆,从来没有上过学。
除了这些坏透顶的消息外,他还收到了儿子班主任隐晦的指责。
据说在上周语文作业里,他的“孩子”在记叙文写作题中天真无邪地赞美自己每天的早餐足足有一整块软面包,可以撑一天都不饿——被语文老师怀疑家长故意虐待孩子。
家主再次抬起头来,鹰隼般的目光逼近那个哆嗦的小女仆。
她即将被开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宅子,迫于周围人的压力,女仆长狠下心来没有给她吃早餐,导致这个孩子瘦小的身躯看起来更加虚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
尽管如此,她依旧在家主面前硬站了足足半小时,连一声卑微的求饶都没能从那张倔强的小嘴里漏出。
即使刻薄如他,董家家主也必须承认,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坚韧、勇敢、聪颖且具有无限潜力的好苗子。
足以让人违反一贯以来的刻板印象,忽视她低贱的身份。
“啪!”
漂亮的满分试卷们被甩在桌上,贺初昭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像惊弓之鸟般悚然。
家主皱了皱眉,但还是忍下了责备,转头对身边的管家挥手:“带她下去,喂饱肚子,休息两小时……”
贺初昭本就在紧张地等待家主责备,已经做好了被鞭子惩戒后再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乍一听到家主发话,她浑身都在颤抖,然而却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命令——
“……然后,将京城高等学院入学题带来,让这个臭丫头必须在晚餐之前做完。”
预想之中的惩戒没有来临,贺初昭震惊地抬起头,正好与家主望过来的锐利视线对上。
“不准低头。”
“……!”
正想避开视线的贺初昭吓了一跳,豆大的汗滴在她异常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慌乱地与恐怖家主对视,又赶紧将目光转移到他的鼻梁上,以此缓解自己的畏惧。
好可怕……好可怕……
但是,让我做题是什么意思?
像是要解答她心里的疑问般,下一刻,家主的话钻进她的耳里。
“如果你能以满分的成绩答完这套题,你就可以荣幸地获得上学资格。”
!!!
贺初昭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惊恐肉眼可见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混合了听到消息的震惊、劫后余生的欣喜乃至意料之外的狂喜等多种情绪的神情。
接着,家主的下一句话缓缓掉落在地。
“以董玥煌的身份。”
贺初昭瞪大眼睛。
董玥煌是董家家主唯一的孩子,豪门董家未来的指定继承者,前途无限敞亮。
同时,他也是以辞退为要挟,命令贺初昭担惊受怕替了俩月课的主谋。
让她以董少爷的身份去上学……是什么意思……
贺初昭不敢相信字面上的含义,嘴唇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惜家主似乎心情极为不佳,不愿与她过多解释,摆摆手,管家便将满脸无助的小姑娘带了下去。
.
两月后。
京城高等学院是全国TOP1的贵族学院,汇集了全国各地的英才。
能在这所学院读书的学生,不是有耀眼的家底,便是成绩极为突出,或是有卓越的才华,非极为优异者不能入。
即使是盘踞一方的董家,也难以将智商略欠一筹的大少爷送到这里。
除非,那个大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天才。
今日是开学前一天,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校门口进进出出。
尽管能来京院读书的学生一般都负担得起校外租房费用,但为了拉进彼此社交或是早上多睡几分钟,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住宿。
许多新生不远万里考入这里,眼睛来回扫视宛若凯旋门般雕刻精致的校门与两侧排列开来的高大石柱,脸上写满了对未来学习生活的憧憬。
与此同时,远处的马路忽然传来疾驰的狂躁声响,大地仿佛都在为之颤动,惊得路人频频侧目。
眨眼睛,一辆黑白间色、亮眼炫酷的摩托飞驰而来,宛如一道闪电,“吁”地冲向京院校门,带起一阵狂风——
“啊!”
“危险——”
摩托来时速度极快,但快到人群时却猛地速度一减,稳稳当当地停在目瞪口呆的保安大队面前。
直到这时,人们才能看清摩托车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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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露出来的皮肤白里透红,轮廓堪称完美
他身穿松垮的运动外衫与阔腿裤,脚踩造型独特的运动鞋,明明穿搭风格与身下的摩托车并不相搭,却诡异地具有和谐的美感。
路人们都很想看清,用如此清奇方式出场的人会是何种相貌。
然而,虽然他登场方式狂傲不羁,头上却规矩地戴着全包头盔,外人只能见到那如天鹅般高傲扬起的脖颈。
总而言之,这是个派头十足的少年。
保安今天已经迎了不少五颜六色的豪车进校,但摩托车还是第一次。
按道理说,摩托车这种与高中生气质完全不符的载具不宜出现在校园,但他们自知这学校麻烦的有钱有势者贼多,终究还是没敢直接批评,只是用公事公办的态度迎上去:“你好,请出示学生证。”
那摩托车主脖颈上淌着汗,似是有些不耐,一声不吭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亮在保安面前。
一看到学生证上的名字,保安们像是被集体扫射般直接后退几步,做出放行的手势:“可以进去了,车需要停在停车场。”
能在京院当保安,他们自然提前知道今年会有哪些背景棘手的学生。
领导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在百般提醒他们注意一个名字,若是看到此人,只要不是太过分,就任由他去吧。
摩托车主快速收回学生证,跨在马路边的长腿一收,头也不回地将车开进了校园。
目送他离开的背影,保安们的交谈被摩托车尾气模糊掉。
“这小少爷也太拽了,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
“为什么他家里人不亲自送他?大马路上骑这车也不怕出事……”
“叛逆呗,这个年纪的孩子啊……”
校园里人多,摩托车自然不会采取在空旷车道上的速度,而是如普通的小电瓶般慢慢往宿舍方向晃。
一路上,不少人都望见了此车,眼里有疑惑,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则是惊叹。
“我靠,我眼睛坏了吗,那不是最新款几百万的车吗,怎么会在学校里乱开!”
“这人谁啊,怎么狂,装货一个。”
“这车咋开得这么慢,还不如骑自行车。”
驾驶中的秋路遥无视了那些闲言碎语,直往杏园一公寓去。
时值八月末,校园里余暑未消,拂面而来的风也裹挟着热意。
宿舍楼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秋路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摩托车停在宿舍楼前的自行车停车位。
狂拽酷炫的摩托与一众小清新自行车排在一起,像是误入羊群的恶狼。
秋路遥像是自带视线屏蔽器,对其他人视若无睹,头盔也不摘地往宿舍楼里走。
刷指纹进入大厅,再坐电梯上十楼,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往秋路遥身上瞟,但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到了十楼,走廊上反倒没什么人。
秋路遥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
霎时,一张极具夸张冲击力的俊美容颜终于从沉甸甸的掩盖下露出。
他行至对应的宿舍号前,毫不犹豫地打开房门。
宿舍里开了窗,与打开的门形成对流,清爽的凉风直接拂过他覆有薄汗的帅脸。
房间里的人注意到门响,下意识扭过头来。
一张清秀干净而略带讶异的少年面孔,伴着轻柔飘起的窗纱与户外飘旋的落叶,出现在了秋路遥漆黑的瞳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