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坐上驴车，顾宁眼中的泪水仍是不受控制的流着，干脆将头埋在膝上，任由原身的情绪尽情流出。
顾弘在一边看红了眼眶，心里头把李尔旦骂了一万遍。
终于顾宁情绪平复，感受到胸中再无一丝压抑的气息，她多少能猜到——原身是彻底离开了。
将埋在膝盖上的脸颊抬起，不经意扫过顾弘担忧的面色，顾宁红肿的眼睛怔了怔，她保证道：“别担心，他们打不倒我！”
顾弘紧绷的神色舒缓，稍稍放下心来，朝顾宁重重点了点头。
看这他那郑重的样子，顾宁破涕为笑。
他，是她在这里的家人呢。
……
驴车慢悠悠地来到了府城槐树巷。
巷口第三家是张巧儿家，此刻正院门大开，张巧儿和她奶坐在堂屋绣着这两日就要交工的帕子。听到车轱辘路过的声音，张巧儿抻着脖子往外看，正好看到顾宁姐弟俩坐在驴车上朝顾家驶去。
“看什么看，赶紧干活！”张巧儿她奶徐氏骂道：“一天天的就见不得人好，跟你那娘一个样儿。”
张巧儿暗暗翻了个白眼，但迫于她奶淫威，还是老老实实干活了。
心下则想着也不知那顾宁怎么也不去绣些帕子赚钱了，这两日都没见她去绣坊交工了。
到了地方的顾宁给了车费，带着小弟一起下了车，整了整神情，朝自家院门走去。
示意顾弘将用布包好的刀和斧头放好，两人才开了门，走了进去。
那边顾柔一睁眼便没看到哥哥姐姐，只能怯怯地呆在家里等着两人回家，听到门外传来开锁声，忙跑了出去。
“大姐，二哥，你们回来了！”
顾柔抬头望着奔向自己的小团子，心里柔软下来，将小家伙搂在怀里，之后朝顾弘示意让他将东西放好。
顾弘会意，错开两人，快步走进自己所在的厢房，将裹着布包的严实的刀和斧头放进衣柜里，然后才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还搂在一起的二人，顾弘道：“姐，先进屋喝口水吧。”
顾柔听罢，忙说道：“大姐，二哥，我给你们倒水。”
说罢，放开顾宁，迈着小短腿急忙忙去了堂屋。
看得身后的姐弟二人不由失笑。
＊
第二日，阳光正好。
顾宁在房里将两只金镯拿出来擦拭。
两个镯子都是正圆的闭口款式，镯面一个是并蒂莲，一个是海棠花，样式古朴简单，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细细看去，两个手镯里面皆各刻着一个喜字。
里面并没有其它标记，昨日去李家说的那些，不过是诈他们的。
想到家里的情况，擦拭的手停了下来。
眼下，只能先拿出一个当作本钱了。
顾宁找来家里日用的小秤称了下。
四两一钱。
心里有了数，拿荷包小心装好，放在胸口，去了当铺。
走了近两刻钟才来到府城信誉较好的聚珍当。
顾宁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脚步沉甸甸地走了进去。
柜台上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听到有人进来抬了抬眼又垂下，漫不经心地问道：“姑娘要当点什么？”
“金镯子。”顾宁一边回着，一边拿出荷包，取出海棠花面的手镯递了过去。
见来人拿出东西，男人这才放下算盘，一只手接了过去。
从桌上拿起一副叆叇戴在鼻梁上，细细端详，而后又拿起一旁的秤，将手镯放在盘子里，称了称，报出一个数字：“四两一钱，死当四十，活当二十。姑娘是活当还是死当？”
价格倒是没骗人。
顾宁心中斟酌后咬了咬牙道：“活当。”
“行，”男人从柜台下拿出银子，交给顾宁，“您点好。”
顾宁看后，放好。
男子递来当票，她认真看了看，随后按下指印，交给对方，自己也留下一份，连同二十两银子一起放在胸口。
日后还是要赎回来的。
......
事毕，顾宁便朝菜市方向走去，准备把之前看的豆腐相关工具都买下来。
却不想刚走到半路，原本还晴朗的天空说变就变，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出。
哗啦啦的，砸的人生疼。
顾宁赶紧就近找了避雨的地方，生怕将当票淋湿。虽然这年代的当票用油做了防水处理，但她还是不放心。
拍了拍淋湿的衣服，捂着肩膀等着雨停。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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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雨还是挺冷的。
附近门头大些的只有路口这家，只能暂时在这里等雨停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向地面，转眼间汇成一道道雨线，模糊了一切。
轰隆一声，又一道惊雷，想必这雨还有的下。
顾宁看着这滂沱大雨，心神有些发散。
过了会儿，雨幕中隐约出现一个人，朝她这边飞奔而来。
雨线又粗又密，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能靠身形辨清是个男人。
想到胸口的银子，顾宁心中警惕，于是让出一侧，背对着来人站好。
岑远停到檐下，侧身看到一个高挑瘦弱的姑娘穿着打湿的衣服背对着他，即使环住手臂，还是能看出有些瑟瑟发抖，想必冻得不轻。
顾忌着男女之别，他默默移到另一侧站着。
大雨瓢泼，片刻功夫，门檐下便已汇成汩汩水流。
风裹着雨丝往二人躲雨的门檐下钻，打得人衣袂发梢都有些湿了。
“阿嚏！”被冻得一哆嗦的顾宁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心中默默祈祷可千万别感冒。
又过了会儿，大雨渐渐收了力道，雨幕变得薄了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顾宁不由得往后看去。
斜对着的小院门口，一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幼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旁边大人急速赶来，一边将摔倒的孩子捞起，一边忍不住斥责：“叫你小子玩水！这下好了，摔个屁股墩满意了吧？”
伴随着孩子慢慢小下来的哭声，大人一边哄着，一边抱着孩子进去了。
头顶的刘海见了雨，此刻湿哒哒的落在白皙的脸颊上，鸦羽般的长睫上下一双桃花眼黑亮有神，带着些雨打梨花般的温婉，烫得身后的岑远心头一跳。
看着眼前的人似要转过头来，岑远忙转了身，不再看。
顾宁扫了眼身后一袭暗蓝色长衫的高大男子，想着身上的银子，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也就没注意到身后男子有些紧绷的身子。
雨来得及，去得也急，说停就停了。
顾宁看着渐渐放晴的天色，犹豫了下，还是往街市方向走去。
来都来了，还是把工具买一下吧。
身后的岑远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色身影，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