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游城惊梦 > 4. 钟陵东站(四)
    宴会大厅四面都开着窗户,外面呼呼的冷风时不时吹过穹顶上的吊灯,带起一溜玻璃球“叮当叮当”地响。

    江隐站着的地方正好是二楼的风口,又逢一股寒风吹来,直接将他脑袋上的棒球帽卷到了空中,露出了下面有些凌乱的黑发。

    莫惊鹭看到棒球帽正好要落到她面前,便伸出手去够,结果上一秒还站在二楼上的男人单手一撑栏杆,直接从楼上翻了下来,一把抓住帽子后稳稳落到了她身旁。

    近距离看到他的脸,任谁也得赞上一句漂亮。

    立体的骨相配上柔和精致的皮相,黑白分明的眼睛、凌厉的眉峰以及颜色浅淡的嘴唇,使得他整个人像极了一幅雾霭沉沉的水墨画,配色单调却惊艳绝伦。

    他把帽子扣回脑袋上,与她擦肩而过时顿了下脚步,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告诉她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窥探欲过强的人,往往死得很快。”

    不等莫惊鹭再说什么,他就三两步走上楼梯,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莫惊鹭挑了下眉,莫名觉得这种劲劲儿的气质似曾相识,趴在栏杆上回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外婆一起在后山上捡到的小虎崽。

    那时候山里禁猎力度没那么大,经常有人偷偷进山猎虎,留下的虎崽子也只有饿死的份儿,所以她们在偶然发现那只小虎崽之后就把它抱了回去,喂了一段时间才送去离家很远的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那只小老虎刚到家的时候也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不许人接近,结果没过几天就学会了撒娇,还会像猫一样拿脑袋蹭她的小腿,最后分开的时候,它还扒着铁笼子看了她很久。

    不过这人显然远远不如小老虎可爱。

    莫惊鹭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回到那张海报上,记下了上面的电话号码,随后低头扫视了一圈宴会厅,发现有不少人身前浮着一块大小不一的光屏,或用手指在光屏上划来划去,或独自对着光屏讲话,看上去和手机的功能差不多,很可能是钟陵城人独有的通讯设备。

    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便沿着楼梯往下走去,结果刚下了两三个台阶,就看到了两个人在楼梯旁的洗手间门口争执。

    一个穿着蓝灰POLO衫的矮个子男人手里拿着一串项链,在苍白纤弱的女人面前晃了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熏黄的牙:“美女,这项链是你的吧?”

    女人皱着眉看了项链一眼,细细的银链上挂着一朵粉色的金木槿花,点了下头,伸手去接项链:“是我的,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男人忽然把项链往回一收,眯起绿豆大小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车票:“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也不占你便宜,喏,这里有一万五,算我买下你这条项链了,怎么样?”

    他把项链往鼻下凑了凑,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挺香。”

    女人没接他的车票,面色不虞地质问:“你这是强买强卖。”

    “你这破项链成色这么差,出去卖怕是连五千都卖不到,我今天给你一万五,怕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划算的买卖,你赶紧收着吧。”男人把车票往人手里塞,看到面前女人这副被气得脸色铁青的模样,他心里更得意了。

    他刘争飞自初中辍学以来,在外面见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分辨那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这个女人身材矮小、纤弱苍白,跟他老婆年轻那会儿如出一辙,在晚宴上也没什么人跟她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吃点心,一看就是没什么主意、极容易被欺负的那种“弱女子”,也是他最常挑来下手的目标。

    毕竟这种人就算是被欺负了,也不敢多加声张,有什么委屈都只敢往肚子里咽,他老婆当年嫁给他,不就是因为一次就揣了他的崽吗?

    “还给我。”女人躲开他黢黑的手,微微眯起眼睛。

    刘争飞刚刚喝了几杯香槟,醉意助长了胆气,几乎全然忘记了这是在哪里,更忘记了自己刚进来时那种担惊受怕的心情,见眼前人一味推托,下意识就想像打自己老婆那样给她一耳光,打了就老实了。

    然而他刚抬起手,手腕就被紧紧攥住了,力道大得让他腕骨发疼,不由得发出一阵痛呼:“疼……疼……”

    莫惊鹭比刘争飞还高半个头,简直懒得拿正眼瞧他,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项链,另一只手往后猛地一扯,直接让他摔了个屁股墩儿:“不好意思,一时手滑。”

    刘争飞捂着手腕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叽里呱啦地不知道是在咒骂还是在求饶。

    莫惊鹭用纸巾擦了擦项链,这才将其还给那个女人:“应该没有损坏吧?”

    女人接过项链,仰头对她笑了一下,伸出手来:“多谢你了,我叫木槿。”

    莫惊鹭伸手跟她握了一下:“不客气,我叫莫惊鹭。”

    “在城里没见过你,你也是新来的乘客?”木槿攥紧了自己的项链,抚摸了一下木槿花的花瓣,苍白的脸上逐渐有了一点红润。

    “对。”莫惊鹭瞥了一眼她的项链,用脚把刘争飞往旁边踢了踢,嫌恶得像是在踢一团脏兮兮的垃圾。

    “今天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是进了城,可以到孟东区中心商圈的便利店找我。”木槿看着刘争飞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择日不如撞日。”莫惊鹭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对方说出这句话了,也不多加推脱,直接道,“我想借你的通讯设备打个电话。”

    木槿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兴味,然后用手指点了下左手上的手环,眼前立刻浮现出了一块莹蓝的光屏。

    她将光屏推到莫惊鹭面前:“在上面输入号码就可以拨打电话,你用手点一下,它就可以跟着你,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光屏像一个可触摸屏幕,用手指点上去却无任何实感。

    “不用了,我去那边打个电话就还给你,麻烦稍等我一下。”莫惊鹭对木槿感激地笑了一下,带着光幕走到了旁边的角落,将那串海报上的电话号码输入了进去。

    “刺啦——刺啦——”光屏中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你好,这里是溪谷疗养院——刺啦——”苍老的人声夹杂在电流声中,显得失真,“请问——刺啦——有什么要咨询的吗?”

    “你好,我想向疗养院捐款,请问可以通过什么渠道捐献呢?”莫惊鹭本能觉得这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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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起来很古怪,让人不禁头皮发麻,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继续跟对方沟通。

    “刺啦——疗养院不接受个人——刺啦——十万积分以下的捐赠——”老人的声音被电流切割得更碎了。

    “如果我筹集到了十万以上的积分,要怎么将积分交给你们?”莫惊鹭皱了下眉头,感觉对方似乎并不想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不要——刺啦——”话音戛然而止,随后电流声也消失了,对面传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男音,“你好,向溪谷疗养院捐款可以通过金柚区的水仙店长,他今晚就在钟陵东站的宴会大厅,感谢来电。”

    一股寒风吹来,令人有几分毛骨悚然。

    莫惊鹭看着电话挂断的界面,忽然回头看去,正对上木槿那张清秀苍白的脸。

    她脸上微笑的弧度十分标准,和列车上的乘务员几乎如出一辙。

    “怎么了?沟通不顺利吗?”

    莫惊鹭身体一僵,随后淡淡一笑,伸手将光屏还给她:“没事,基本弄清楚了,谢谢你。”

    至于木槿为什么突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她倒也没多问,毕竟这是借人家的通讯设备,只是电话中突然凑巧地换了人接听,让人不免有些怀疑其中的关联性。

    “不客气。”

    莫惊鹭跟木槿道别后准备去楼上的便利店找王小果,路过刘争飞时,发现他蜷缩成一团,捂着自己的脸念念有词,活脱脱像个疯子。

    “喂。”她踢了踢他的腿。

    “痒……好痒……”刘争飞捂着脸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极力在忍耐着什么,“又长出来了……”

    大厅中央的钟走到了十一点二十五。

    莫惊鹭没时间去弄清短短片刻功夫中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更不想再回头跟诡异的木槿多打交道,直接越过刘争飞上了楼梯。

    王小果此时正推着小推车在超市扫货,一边往堆积如山的车内加东西,一边口算:“2415.7加45.9等于……”

    拐过一个货架,正好迎面撞上来一个急于付款的乘客,直接把她满满当当的一车东西撞得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那个乘客一边道歉一边蹲下身给她把东西放回去。

    王小果愣愣地看着满地的东西,脑子里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她把刚刚的数忘记了。

    眼泪汹涌地溢出眼眶,她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在一堆商品中抱着腿哭了起来。

    “哎,你……我……”那个乘客挠了挠后脑勺,最终还是决定先去付款,“我等会儿再来跟你赔礼道歉,时间来不及,我先去结账了。”

    时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超市里排队结账的人已经排到了店外,就算是她现在拿够了三万块的东西,在十二点之前也不一定能付完款。

    她要完蛋了。

    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偏偏不断地播放车厢里那个男人的死状,让她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中,似乎有人蹲到了她身边,随后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带点慵懒意味的嗓音。

    “怎么了,学姐,进货失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