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走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王小果攥着自己的车票，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里说是高铁站，但是却处处一片昏暗，连一点灯光都没有，连他们脚下的红毯都像是一条长长的、猩红的舌头。
王小果越想越觉得害怕，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你怎么还顺拐了，学姐。”莫惊鹭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小果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这个学妹慵懒地半撩着眼皮，姿态从容地跟在她身后，看起来跟出门散步似的，顿时让她备受打击，觉得自己的胆量的确有丢脸，便强迫自己昂首挺胸，大跨步往前走。
莫惊鹭身高超过了一米七，比王小果足足高了半个头，越过她往前看，隐隐约约便看到了红毯尽头处的依稀灯光。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用指腹轻微摩挲了一下车票的边角。
如果这列车的目的仅仅是杀死他们，那在车上或者在路上动手是最简单的，凭借着07D座白花的诡异手段，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但是乘务员让他们安然无恙地下了车，而且她口中那个接风宴会也真实存在，所以她在车上所说的“资质审查”的确就是幕后之人在当下这一步的目的。
并且，这个地方显然十分注重规则，不像大部分恐怖电影一样执着于混乱无序的屠杀和恐吓。
一车厢的青壮年、惩罚质疑者、资质审查……似乎是有意要对他们进行一层又一层的筛选。
红毯路终于走到了尽头，等到一行人依次走上大门前的平台，那扇只透了点灯光出来的玻璃门自行缓缓打开，里面璀璨的光亮让在黑暗里走了许久的乘客一时间都难以适应，纷纷拿手遮了下眼睛。
大厅里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莫惊鹭微微眯起眼睛往门内看，发现一群盛装出席的人正聚集在宴会厅正中央，一边鼓掌一边朝他们微笑，乍看上去，几乎每个人唇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而他们也并非唯一的来客，数十个玻璃门同时打开，其他车厢的乘客似乎也以相同的方式抵达了这里。
“刺啦——刺啦——”电流声在人群上方响起。
莫惊鹭抬头往上看，只见几个泛着蓝光的小箱子悬浮在大堂上方，和列车广播如出一辙的机械女音再度传来：“欢迎诸位来到钟陵城，宴会厅大门将在三分钟后关闭，请有序入场。”
广播的回声刚刚散尽，分散在几个角落的乐队便开始了演奏，悠扬轻快的乐声飘荡在这个昏暗与明亮、寂静与热闹的交界线上，使得富丽堂皇的大厅比外面的昏暗寂静更显诡异荒谬。
宴会上鼓掌欢迎的宾客都收回了视线，继续交谈、饮酒或用餐，仿佛刚刚只是场间发生的一个小插曲。
外面的乘客们在听到广播中所通报的“三分钟”时限后，也顾不得多加思考，看到最前方的人迈出一步便紧随其后地往宴会大厅内涌，不多时就全部挤到了门厅内。
王小果扯了扯莫惊鹭的袖子：“没想到和我们一起来的乘客有这么多。”
人类毕竟是群居动物，看到周边全是和自己相同处境的人，她下意识就松了口气，感受到了一种“处于人群中”的安全感。
莫惊鹭看了下大厅中央挂着的巨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五十，而乘务员所说的截止时间是十二点。
“万一这些人都不是同伴，而是你的竞争对手呢？”她拍了拍王小果攥住她袖口的手，示意对方放开，然后率先离开熙熙攘攘、挤成一团的人群，走向了右侧的便利店。
虽然这个宴会大厅看起来颇为华丽，但还是保留了高铁站大厅的部分结构，比如分布在一楼、二楼的不同店铺。
在跃跃欲试的人群中，榜样的作用十分显著，有人打了头阵，后面的人一不会儿就散在了大厅各处，开始消费自己的“车票”。
莫惊鹭代金券上的积分只有五，于是她趁着人潮还没挤进便利店，迅速找到了一包售价为五的糖，快步走向收银台准备结账。
结果她刚准备叫店员结账，便被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高个子男人捷足先登了。
对方直接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盒售价为九十九元的避孕套，然后连同自己的车票一起放到了店员面前：“结账。”
莫惊鹭挑了下眉，扫过那张平整的车票，看到“积分：99”下面印着的乘车人姓名是江隐。
再往上看去，便让人不得不注意到按着车票的两根手指，修长有力、筋骨匀净，很适合玩刀、棍等器械，偏偏肤色白皙得有些过分，带着点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美。
店员笑着接过车票，问道：“请问需要包装袋吗？只需要再付0.2积分哦。”
“不用。”江隐低着头，直接把那盒避孕套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逆着人潮离开了便利店。
由于他是店里第一个拿车票结账的，后面进来的乘客都暗暗关注着这边的状况，见他的确可以通过买东西的方式把车票花出去，这才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莫惊鹭用车票买下了那包糖，出门就碰到了愁眉苦脸的王小果。
“怎么办啊，我运气也太差了，三万积分要我怎么花啊！我从没想到，我王小果居然还有因为钱太多花不完而忧愁的一天！”
每个人车票上的金额各不相同，随机性颇大，说明筛选机制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这么简单。
“去里面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别的花钱的机会呢？”莫惊鹭朝宴会大厅的中心扬了扬下巴，已经有不少善于社交、攀谈的乘客混迹在了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中间。
王小果犹豫道：“能行吗？宴会上又不是正经卖东西的地方，万一最后费尽心思把车票花出去了，却不算数，那我可怎么办。”
“我……我还是在这边这几家店里看看吧，万一能正好凑到售价三万的东西呢。”
这里面的店铺大都是便利店和餐饮店，物价都不算高，要在一个小时内买到恰好值三万的东西实在是天方夜谭。
但是莫惊鹭也没多劝她，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祝你好运。”
王小果点了点头，随着人群挤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莫惊鹭提前完成了消费车票的任务，心里却没多少轻松感，若有所思地绕着大厅的外围走了一圈，恰巧又遇到了刚刚那个男人。
江隐走到垃圾桶旁边，干净利落地把那盒售价不便宜的避孕套扔了进去，随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微微拉下帽檐，似乎要趁这段时间补觉。
他身量很高，哪怕穿着不起眼的卫衣和牛仔裤，也显得肩宽腰细腿长，隐没在暗处的脸像极了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偏偏周身透着一股厌世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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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莫惊鹭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却无心上前打扰，便从另一侧的楼梯绕了下去，正看到那个和她同一个车厢的花衬衫男子在笑着鼓掌。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他注视着对面抱着小提琴的华服女人，似乎偌大的宴会厅，被他装进眼眸的只此一人，“只可惜此处没有鲜花可买，使这场动人演奏的落幕不够正式。”
他微微俯身，将999积分的车票递过去：“只能用俗物来聊表在下的心意了。”
拉小提琴的女子扬眉看着他：“哦？这是买花钱吗？”
花衬衫男子笑意不减：“是赠花礼。”
女子放下自己的小提琴，从他手里接过那张车票，轻声念出上面的名字：“韩慕钦……你的名字很好听。”
她站起身提着裙摆对他行了一礼：“谢谢你的‘花’，日后若是你进了城，可以到西桥区的圣物街听我演奏，下次就不收你钱了。”
看着女子抱着琴走向宴会演奏席的背影，莫惊鹭不禁在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这样也行。”
看来关于消费“车票”的规则并没有卡得很死，只要参与宴会的宾客愿意收下车票就可以算作“消费”。
“看够了吗？”韩慕钦仰头看向她，发丝间挑染的金色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愈发明显，更衬得那张脸五官优越。
莫惊鹭倚在栏杆上，低头对他笑了一下：“怎么，我也得对你道声谢吗？”
“这倒不必，一点小花招而已，我还没吝啬到要为此收版权费的程度。”韩慕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你这么悠闲，应该已经把车票花出去了吧？一起去宴会厅里喝一杯怎么样？”
莫惊鹭不置可否地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忽然在一旁的墙上看到了一张海报，顿时停住了脚步，回绝道：“山水有相逢，日后有缘再见的话，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喝杯酒庆祝一下。”
“哦？庆祝什么？”韩慕钦被她的话挑起了兴趣。
莫惊鹭一手扶住楼梯的栏杆，垂眸看着他说道：“当然是庆祝我们那时候都还活着。”
在这种步步疑团、生死难卜的处境中，似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回避事关死亡的话题，听到她这么直白地说出这种话，韩慕钦愣了一下，心头的兴味愈发大了。
“行啊，我们一言为定。”
目送着楼梯下的男人离开，莫惊鹭把视线重新投回到墙壁的海报上，上面用凌乱又稚嫩的笔触绘制了一个破败寥落的庄园。
“为金柚医院改建溪谷疗养院献一份爱心，让治愈在柚林溪水间自然发生。”
标语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爱心专线：9030-555-1309。”
她靠在栏杆上沉思了片刻，忽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漆黑如琉璃珠的眼睛。
“刚刚在便利店，你看了我的车票。”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意味。
大厅里灯火通明，他的眉眼却隐没在棒球帽的阴影之下。
莫惊鹭点点头，干脆承认道：“没错，我好奇。”
“好奇什么？”
“货架上99元的东西不少。”她微微挑眉，沁润在眸中的笑意反而真假莫辨，“我好奇在这种环境中还要坚持买避孕套的是什么人。”